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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天 ...

  •   “所以你真的去见他了吗?”
      汤几在我身边坐下,脑袋靠上我的肩,抬起眼看天上的星星,问:“去杭州,见他了吗?”
      我伸手去摸身旁的啤酒罐,胡乱喝了一口又侧过脑袋靠上汤几,故意卖关子:“你猜。”
      汤几酒品很好,喝多了也从来不大吵大闹,反而像一台该维修的笨机器。她很慢地眨了眨眼,微凉的手牵住我的手掌。
      我听见她说:“迢迢,过去很久了。”
      只是这一瞬间的事情,在我听到这句话的下一秒,我就毫无预兆地掉了眼泪,连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我们都要放下的。”
      手里的铝罐无意识地被捏出声响,思绪在上个时刻就飞奔出逃。各种各样的情绪在我身体里横冲直撞,从喉管里硬生生推出几个不明所以的音节。
      “我不知道……”

      行路迢迢,难越关山。

      赵关山是我的高中同学。
      初中时我和我的同桌疯狂迷恋八月长安的振华三部曲,不过她坚定地喜欢林杨而我则一头扎进耿耿余淮里耿耿于怀了很多年。
      数学课的课间,同桌刚好看完一节剧情,抱着我感慨万千:“林杨是余周周主义者,多浪漫啊!”我头也没抬地甩了一句“可是现实里找不到林杨,但你大概率可以找到一个自己的余淮。”就接着解方程去了。
      同桌气得直接给了我一拳,又愤愤不平地说:“哪有那么好着的,余淮明明也很难找。”然后又埋头去看藏在课桌里的《你好旧时光》。
      其实她说的对,振华三部曲里的每一个男主都不好找,但我当时就是不信。
      念旧是每一个青春期少女的浪漫情怀,但现实里不会有人永远在等待。小说之所以让人耿耿于怀,是因为在现实里短保促销的爱情在这些故事里总是拥有漫长的保质期。
      本来我可以把这些事当笑话一样过去,却偏偏在高中遇见了赵关山。在我最相信缘分的那段时光里,遇见了一个无限趋近于余淮的人。
      就像是巧合一样,耿耿于怀了这么多年。

      第一次听到赵关山的名字是在某次宿舍夜聊,也不知道话题怎么就偏转到他身上。
      对铺的女生说:“我觉得赵关山人就挺好的,感觉很有礼貌也很绅士。”
      在此之前我对这个人完全没有印象,于是“啊”了一声问这人是谁。住我下铺的女孩子和我玩得不错,知道我很少认人,于是主动解释说:“就是我们班的物理课代表,小老头很喜欢他,不过你可能不太关注这个。”
      脑海里模模糊糊地有了个人影,我“哦”了一声就闭嘴继续听她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这个人。
      赵关山。
      很好听的名字。
      不过在这时候,赵关山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有着模糊剪影的人名,和甲乙丙丁并无差别。我和赵关山真正开始熟悉是在高一第一次期中考之后的换座位。
      期中考赵关山凭着惊人的物理化成绩一战成名,拿下第一,再加上平日里人缘不错,所以换座位的时候有很多人申请想要和他坐一起。当然,这些“很多人”里并不包括我。彼时的我那一窍还没开到赵关山身上,依旧是一个挣扎在各门学科之中的普通高中女学生,申请换到最后一排也不过是为了上课划水更方便一些。
      换座位的当天我瞥了眼新的座位表就吭哧吭哧搬着自己的东西去了后排,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却意外发现赵关山也一个人来了最后一排,和我隔着一个过道的距离。
      我有些惊讶,和他不经意对上视线的瞬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只好干巴巴地丢出一句“你好”。
      相比之下他就比较淡定,手上收拾的动作没停,还弯了弯眼睛,笑着回了我句“你好”。
      后来我才知道当初是因为来找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图清净也不愿意得罪任何人,于是和班主任申请到后排一个人坐。
      大概是从他莅临后排的第一天晚上我壮着胆子给他递了张纸条问他怎么也来后排开始,我和赵关山莫名其妙地熟络起来了。
      一开始我还会装模作样地跟他解释我是如何刻苦地和物理作业搏斗但最终还是遗憾失败,因此交不上物理作业,到了后来就能连头也不抬地和他说“我不会,所以不交了哈”。
      这种时候他总是会很无奈地看着我,叹口气说:“路迢迢,不会的记得来问我。”我点点头,然后接着刷历史题。
      不过这种情况一般也要看时候,比如在一个班只能交上十几份作业的时候,我就没有这个脸让赵关山包庇我。
      喜欢上赵关山对于我来说是一件简单不过的事,他总是体贴地照顾别人,成绩很好却不自傲,同时很乐意帮助别人。我喜欢看他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模样,也喜欢他平日里和朋友们聊天时有一点小臭屁的样子。
      他总是鲜活又闪亮。
      喜欢是下意识看向对方的眼睛,也是我用尽全力克制之后仍旧忍不住冒头的一点占有欲。
      作为朋友,赵关山对我真的很好。他会在我被老师当众批评之后的课间变着花样逗我开心;也会在我午睡时一直站在我身后,遮住我因为衣服太短而露出的腰。
      赵关山说我们是很好的朋友,而我却总是千方百计地去寻找一点或许他也有可能喜欢我的证据。
      有点不知死活,但我控制不了。看多了校园小说的后果就是在十六七岁的年纪我是如此坚定地相信爱有天意,又是如此斩钉截铁地期盼着两情相悦的奇迹降临。
      或许呢,或许就有一个奇迹。

      我是个很标准的文科生,所以每回考试都会因为数学焦头烂额,但是又常常死不悔改地不爱做笔记。赵关山说过我很多回,但我总是忘记。
      在某个返校的下午,赵关山因为在忙竞赛提前返校所以拜托我给他带杯奶茶好回来补充体力。我应下了,但是很坏心眼地选了全糖。我刚到座位,就看见了桌上一个自制的活页本,打开里面是整理好了的数学笔记。
      是赵关山的笔迹,后面附了张纸条叫我认认真真看,有不懂的去问他。
      心跳声震耳欲聋,一时间我竟然还有点不知所措。站在原地怔愣了半晌我才坐回座位,看着旁边的空空如也的座位心想:路迢迢你真的完蛋了。
      过了一阵赵关山竞赛培训完回来,看到桌上的奶茶一瞬间喜笑颜开,结果一插吸管刚喝了一口就被齁到瞪大眼睛。
      按照以往我肯定是会和赵关山拌两句嘴的,但今天却很认真地和他道了歉。我和赵关山不正经久了,他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我当时心里正因为那本数学笔记乱糟糟的,没什么好耐心,于是迟迟没等到他的回应我就转身干自己的事去了。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他突然走到我旁边,往我桌上扔了张纸条,然后照例揉揉我的脑袋,说:“纸条回去再看吧。走啦,晚安。”
      说完他就背上书包和朋友走了,留我在座位和我一团浆糊的思绪打架。我刚想打开纸条就听见室友在招呼我回寝,我应了一声,然后连忙收拾东西,把纸条揣进口袋。
      回去之后我飞快地洗漱完然后爬上床,在床上开小灯看纸条。
      “全糖的奶茶很好喝,我很喜欢,谢谢。笔记是我最近在整理的时候顺便做的,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不要不开心啦,晚安。”
      赵关山说是顺便做的,可到底是怎么样的顺便才能做出那样一份工整的数学笔记呢?
      那天我想了一晚上自己这辈子不栽在赵关山身上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答案是,根本没这个可能。
      第二天我就给远在另一所高中的初中同桌写了信,在信里大刀阔斧地写了几千字我的少女情思并有理有据地怀疑赵关山其实也喜欢我,我俩属于两情相悦。同时我在信里还信誓旦旦和她说现实中完全可以找到一个和余淮一样的人,比如我就如愿以偿找到了一个属于我的余淮,所以当年我是对的。
      隔了一周我收到她的来信,一张A4大小的信纸她只写了两句。
      “路迢迢你真的有病。”
      “但我希望你说的是真的。”

      我无数次地想:赵关山或许真的喜欢过我。
      不然我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他要为我做一份数学笔记,为什么要在期末复习的那个晚上拉着我单独在教室外复习化学,为什么要在我被老师无理针对的时候递给我纸条和糖果。
      为什么要在课桌上写那么多关于路迢迢的种种。
      朋友和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一开始我并不相信。赵关山会在课桌上写对于自己很重要的人的名字这件事我是知道的,毕竟我就在那串人名里面。但是这种把关于另一个人的细节都记下来的情节很显然不应该发生在我和他身上。可是她的语气很认真。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什么?不信自己去看。”
      于是我借着下课他去帮我接水的间隙溜到他的座位上,在那串人名的下面,看见了一些我不曾看见过的内容。
      “她不喜欢喝牛奶”“她喜欢吃橘子和芒果”“她的头发又长长了一点”“她不喜欢物理”“她前段时间发烧回家了”。
      每一个关于“她”的描述都精准地具象到我身上。
      我像逃一样地回了自己的座位,扭头去看接完水被拦在班级后门口和人聊天的赵关山,心想:赵关山,你会不会也喜欢我呢?
      视线不经意间相撞,赵关山朝我笑着晃了晃手上的水杯。
      时间过去很久,但我依旧记得那天是个很好的天气。赵关山站在光里对着身边的的人笑得开心,身后是伸出的一截稀疏树枝做背景:是我整个高一最爱看的光景。

      高一那年结束我和赵关山一个选文一个选理,曾经的一个过道距离被拉长成了上下楼关系,见面的次数寥寥,只有晚自习下课一起回宿舍的时候可以分享自己一天里的种种。
      选科的时候我曾多愁善感地问过赵关山,如果以后我俩不在一个班了关系还会像现在这么好吗?那时的赵关山从电学题里抽身,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知道我又在犯病,但他还是很好脾气地回答我:“会的。只是分班而已,又不是绝交。”
      其实我并不太相信他说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总是比我们所预想的要浅薄,稍不留神曾经如胶似漆的两个人就背离走向两条完全不相交的路线。我知道自己注定留不住赵关山,也知道自己做不出那种为了另一个人而放弃自己前途的事情,所以当时只是多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笑说:“也对。”
      或许故事早就在这里埋下伏笔,我和赵关山迟早背离,只是我总在期盼这一天可以晚一点到来。
      起码让我学会如何妥帖地面对分离。
      越来越忙的课程让我们本就为数不多的见面次数骤减,而截然不同的课程内容以及班级环境一点点地减少了我们之间的共同话题,以至于每次见面只剩下几句干巴巴的寒暄和对方get不到的笑点。
      我们在离开彼此时活得如鱼得水,在一起时却活像两条被迫困在狭小水缸里的咸水鱼,无论怎样都别扭。见面时维持和谐氛围这件事对我们来说越来越力不从心。
      我有预感我们即将失去彼此,但实在心有不甘。于是在回寝的岔路口我又一次像当初那个下午一样问他:“赵关山,我们会一直是好朋友吗?”
      他显然没有预料过我会问这个,看向我的眼神有些惊讶,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像当初那样坚定地回答我,而是沉默了一阵然后避开我的视线,声音轻得像冬天飘落在掌心里的初雪。
      “迢迢,我不知道。”
      我很想和他开玩笑说“原来也有我们赵关山不知道的事情啊。”但怎么也提不起这个情绪去缓和气氛。既定的结局终于被摊开呈现到我们面前,大概是痛觉在凌迟思绪,以至于我开口的时候还没整理好自己到底要说什么。
      我低着头看地把自己埋在围巾里,声音传到自己耳朵里的时候听起来有些模糊:“赵关山,以后我还是和室友一起回来吧,这样你就不用老是跑上来等我了,还浪费时间。”
      我不知道赵关山能不能听出来里面有多少赌气和决绝,但他当时只是沉默了片刻,就回了我一句“好”。
      得到回答的我把头埋得更低,然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那我走啦,晚安。”说完不等他的回应我就直接转身走向另一个岔路口回去了。
      从前我喜欢和赵关山说“明天见”,但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拥有明天,于是我只能祝他晚安。
      你看吧赵关山,我早就知道答案的。
      我曾和赵关山约定要在初雪的那天分食小卖部里最香甜软糯的烤红薯,等冬天过去一起去看心理教室那只在布告栏上很出名的雏鸟“清华”。往后的一年四季承载了我们太多的约定,而我们选择分别在这个冬天。
      我仍旧不知道“赵关山喜不喜欢路迢迢”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不重要了。

      和赵关山分开以后我多了很多时间去照顾自己的学习和生活,因此每一次考试我在年级大榜上的排名都在一点点靠前,也慢慢地和汤几成了很好的朋友。
      汤几算是我高中生涯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我们曾一起翘课在天台上聊好几个小时关于我们喜欢的人的故事,也曾一起在宿舍阳台等待新年的零点然后对着隔壁楼大喊“新年快乐!”。我们经常充当对方的僚机并乐此不疲,她会帮我在路上注意赵关山的踪迹,而我也会在她每一次需要的时候作为她和贺春朝的鹊桥。
      我和汤几说过我和赵关山的故事,当时她只是在深夜里给了我一个拥抱,然后很小声地告诉我:“你会遇见更好的。”
      会吗?或许吧。
      我在路上有时也会遇见赵关山,但我总是会在他没发现我之前换条路走,然后躲在一旁像做贼偷偷看他,直到他彻底路过。来不及躲的时候就只能硬着头皮上,我们两个人有时也会心照不宣地对彼此视而不见。
      汤几说我是胆小鬼,我没反驳。
      赵关山在我身上留下来很多影子,有些习惯我甚至留到了现在。
      比如吃奶片的时候我总喜欢用指甲沿着奶片那一圈划开锡纸片,这样等吃完之后整个板子都会干干净净,而不是东凹一块西凸一点。再比如用完雨伞晾干之后我总是下意识地用赵关山教我的办法把伞收得整整齐齐,剥柚子总是剥得干干净净。大学室友曾经问过我怎么做到的,我下意识地想起赵关山。
      毕业很多年,我还是会想起赵关山,想起我们曾经的约定。
      只是时间过了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高中那边其实已经很多年没下过雪,小卖部不知从哪天起不再进烤红薯,“清华”也没有等到下一个春天。

      高中毕业以后我和赵关山一个远赴外省,另一个则留在了省内学医,两个人彻底断联。
      直到我大学毕业回了家乡,我都不曾和赵关山见过面,只是偶尔会从同学口里听闻他的现状。
      听说他大学毕业之后留在了杭州,现在在一家医院里上班,总之前途一片光明。
      想去见赵关山是一件很突然的事情。
      似乎是某场同学聚会之后,我又听说了一点关于赵关山的消息,回到家躺在床上的时候莫名就生出一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冲动想去见他。可能是喝了点酒的缘故,也可能是我们真的好久不见。这个想法一冒头刹那间就燎了整片原野,我立马就在手机上定了去杭州的动车票,然后收拾收拾打车去了高铁站。
      上车之后我给汤几发了条微信,告诉她我要去见赵关山了。
      “我要带花去见他了,去杭州。”
      汤几是个夜猫子,看到我的信息就立刻给我回了个电话。我刚接通就听到汤几的声音像连环炮一样向我袭击而来。
      “你上车了没?我现在立刻去你家找你。”
      “路迢迢你怎么一声不吭就去杭州了?”
      “这么晚了你去见他?你还不如去见个鬼!”
      “你赶紧回来,大半夜发什么疯呢。”
      “听到没路迢迢。”
      我把头靠在窗户上,视线落在窗外极速后退的景色上,轻声开口:“汤几,我有点想他。”
      “……迢迢,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伸手,指尖点上玻璃窗,回答她:“我知道。”
      汤几不说话了,过了好一阵我才听见电话被挂断的声音响起。我想她应该是在气我的不争气,于是发了好几个表情包对她卖萌谢罪,但她没理我。
      过了很久我才收到她发来的一条“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垂着眼笑了笑,回了个好就把手机收上了。想了想我又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赵关山,点开和他的聊天框,最近的一条记录还停在上一条群发的节日问候。我踌躇再三,在对话框里来来回回编辑了很多话,最后还是全都删光了。
      车窗外开始下雨。

      汤几伸手擦掉我的眼泪,轻叹一口气。
      我们是在我家阳台喝的酒,白日里看的天气预报今天格外准,阳台上淅淅沥沥飘来几丝细雨。我抬起眼和她对视,说:“我没去见他。”
      汤几有些意外,猛然看向我的眼神里俱是惊讶。我站起身,一边拉着她进里屋避雨一边说:“我去了杭州,但是刚出高铁站就后悔了,然后就买了票回来,没去找他。”
      “为什么?”
      我拉着汤几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去厨房准备给她做解酒汤:“就像你说的,已经过去很久了,再去找他其实没什么意义。说不定下次同学聚会见到面了,我就能彻底释怀了吧。”
      我没骗汤几,我是真的没去。
      想见赵关山是一瞬间的事情,决定不去见他也是一瞬间的事。站在杭州东站的那一刻,我突然就觉得好像并没什么必要。
      17岁的路迢迢竭力维持的体面,现在的路迢迢没权利替她这么轻而易举地丢掉。

      路迢迢和赵关山的故事,早就结束在那个冬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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