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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三川郡治 万里河山, ...


  •   薛远道的担忧并未变成现实。
      西乡侯符动很老实,斥候传递消息后,他就在我们派去的外朝校尉和六百卫士的监视下就地驻扎,直到我们的车架回宫,也没有任何异动。
      孤的车马走进宫门,贤才下令通知符作之:
      “告诉西乡侯,可以带着九江王子回京了。”
      我们带回来的“凤凰”首先被送到了宫中的珍禽苑,贤、宣、诵,还有孤和凤之先去见了父皇,然后见了皇祖母。皇祖母留下凤之问长问短,孤照例去陪父皇用膳,贤与诵回自己的王府,宣被父皇禁足内宫白虎殿。
      随后入城的符动“伴随”九江王子萧骞一起回到了驿馆,两人的行动再也没了消息。孤有心查一查崔女史的近况,查一查萧骞为什么突然又发疯,但是手底无人,竟然无从查起。只好遣人向庆安姑姑送消息,请她有空来宫中陪孤。
      “其实鸾儿没有受惊吓,”孤一边拨弄碗里的珍珠圆子,试探着想为宣开脱,“宣哥哥骑术很好,我们都知道他能及时停下来的。”
      父皇用完了一碗圆子,正在安如海服侍下擦手。
      “朕也知道他能停下来。”父皇说,“朕罚他,是因为他没考虑过万一停不下来的后果。有些事,就算有十成把握也不能去做。”
      “薛郎也在,就算那匹马……”
      “这不单是因为你,鸾儿。你不必内疚。”父皇打断孤说,“宣太鲁莽了,玩心太重,这对他没有好处。”
      孤不说话了,安静吃眼前的桂花酒酿珍珠圆子。
      “那碗已经冷了,给公主换一碗。”父皇吩咐安如海。
      “算了,我不是很饿。”孤赶紧止住安如海,“坐了一天车,摇摇晃晃的,着实胃口欠佳。父皇这里还有蜜渍山楂子吗?”
      安如海笑道:“公主可是要的巧了,今日刚做好一批送过来。圣上都还不知道呢。奴婢去给公主取来?”
      父皇被安如海作态语气逗得一笑:“朕想要都没有,鸾儿想要便有了?你这个老油条。”
      安如海装作诚惶诚恐的样子,但所有人都知道父皇心情已经变好,殿中沉闷气氛为之一转。所谓深得圣意,莫过安如海。
      “你们这次带回来的那只’凤凰’,朕已经着人安排明日带上宣政殿。”父皇想起来什么似的,对孤道,“明天宣政殿朝议后,便封赏你们几个吧。贤、宣、诵三人,朕早已为他们选好封地,这次可以公布。至于你,朕打算赐食邑万户。”
      分封诸王?孤心中一跳。
      难道太子人选已定?
      但是除了三位年长的哥哥,剩下的几位皇子都还在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王美人生的显最小,还没满月。张贵妃距离临盆还有一个月,肚子里是皇子还是公主都尚未知晓。
      “三位哥哥难道就要前去封地了么?鸾儿思念他们怎么办?”孤惴惴不安地问。
      父皇看孤反应,似乎对孤的敏感颇为满意:“并非如此。他们还是住在京都王府中,只是提前将封地公布,可以让他们自行招募些内臣、计算赋税,学着管理王国内部军政文治等大事。若连一个王国都管不好,朕也不放心他们再承担更大的责任。尤其是宣,这小子整日游手好闲,该学着做些事了。”
      原来如此。孤暗中松了口气。刚才还以为贤、宣、诵三人都已被父皇排除出太子之选。
      父皇观察着孤,大概觉得孤的神态有趣,便接着说:“或者鸾儿也愿意试一试?鸾儿还小,管理一个王国还是太难了。不如就从管理一个郡开始吧。”
      孤瞪大眼睛看着父皇:“啊?”
      父皇兴致一起,命人把旁边巨幅全境舆图抬到面前。
      “父皇,等等……”孤有些措手不及,“鸾儿才九岁,而且只是一个公主……”
      大梁的一个郡,多有十万户居民,数十万人口!
      当今最大的王国九江,不过由四个郡组成!
      “鸾儿在内宫,所领郡治最好不要离京都太远。冬天到了,西北方向天寒地冻,没什么物产给鸾儿。西南方靠近巴蜀,东西太野蛮蒙昧,神神叨叨的,接触久了也不好。”父皇完全听不进去,已经开始抚摸着舆图上的山川地名仔细分析,“剩下来,河东郡最近,但人口过多,自己的地产都不够吃;南阳郡自古军事重镇,事多冗杂,不合适……”
      万里河山,生动活泼。明明只是一幅图画,却闪着诱人的光。
      “三川郡,”父皇高兴地点着京都以东的一个地方,“距离京都六百里,人口五十七万,地虽然小,但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人民归化。朕记得他们每年的赋税很多,几乎占到全州的二分之一。好,就定三川郡。”
      孤当时不知道,三川郡其实是京都周围———甚至全国来说,人口最稠密的地方。
      孤当时看着舆图上小小一块,惊惧,惶恐,不知所措。
      但更多的,是渐渐涌上胸膛的不知名的渴望。这渴望令人惧怕,令人浑身颤抖,令人血脉偾张。
      一旦品尝了权力的滋味,没人能够放下。
      “恭喜公主。”安如海恭顺道,“公主管辖三川郡,是三川郡万民之福啊。”
      孤愣愣的。
      父皇看了孤一会儿,大笑:“吓着了?不怕不怕。”父皇走过来,把孤搂进怀里,拍着孤的背。
      “你看,”父皇指着辽阔的舆图,示意孤,“鸾儿的三川郡,在大梁的正中心。大梁的锦绣江山拱卫着你,父皇的天子气运护佑着你。大梁帝祚万万载,鸾儿也会平安康泰,百岁无忧。”
      很多年后,孤再回头看这一幕,总会觉得荒诞。
      也许一切的起源,都在这一刻。但那时父皇与孤并不能预见未来持续三十年的流血与动乱。我们终究只是凡人,料不到后来物衰人亡,风云变幻得那么快。
      前路漫漫,哀鸿遍野。
      第二日,孤去太学,进门便见到精神焕发的贤哥哥,踌躇满志的诵哥哥,还有趴在在书案上打盹的宣哥哥。凤之表情冷漠,坐在一旁写字,明显不想和懒懒散散的宣哥哥为伍。
      “鸾儿,”诵哥哥朝孤打招呼,“你接到父皇的圣旨了吗?”
      孤想了一下,笑着道:“是三川郡的事?没有。不过父皇昨天晚上和我说了会把你们的封地都公布出来,让你们练手。父皇到底把哪里册封给你们了呀?”
      诵说:“贤的封地是琅琊、临淄、崤东三郡,宣的封地是渔阳、燕山、辽西三郡,我是雁门、云中、九原三郡。”他的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光。
      诵一边说,孤一边在心里慢慢画出他们的封地范围。
      “这么大!”孤有些惊异,“几乎是一人总领了一个州啊!”北边多大山大河,土地辽阔,而且军事要塞驻军数量十分庞大,这次分封出去的地方几乎都是如此。
      诵笑着点头:“据说今天在外朝宣布的时候引起过争议,但父皇说’四海皆王土,分封乃天子家事’,就没人敢置喙了。”
      贤说:“你羡慕我们总领的地方大,我们却羡慕你管辖的地方繁荣。三川郡,三川并流的福地,父皇真舍得。”
      诵看着孤,一半是感叹,一半是不解:“自古以来,从没有公主像诸王一样直接管辖汤沐邑的先例。”
      贤意味深长地说:“不是汤沐邑。鸾儿的三川郡跟我们的一样,也是她的封地。我看,父皇是看鸾儿年纪太小,怕她太累,所以目前只给了一个郡,还是离京都这么近的郡。等鸾儿到了你我一般年纪,父皇也会给她三个,不,甚至是更多的郡来管辖。”
      诵哥哥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他几乎露出了不可置信表情:“怎么可能?鸾儿到底是女子……”
      贤整好以暇看着他。
      孤转个话头道:“你们俩接到圣旨都精神抖擞的,怎么就宣哥哥一个人还趴着睡觉?”
      凤之斜了睡得冒鼻涕泡的宣一眼,说:“陛下罚他每天背完一篇大梁皇帝本纪才能睡觉,昨晚背的是太祖那篇,最长。”
      孤颇为同情地说:“那篇我也背过,佶屈聱牙,惨绝人寰。”
      凤之闻言掀起眼皮看了孤一眼,说:“看来你和宣也差不到哪里去。”
      孤怒道:“胡说!我背完了整本《艺文》,写诗写赋都没问题!”
      贤忍笑过来顺毛:“‘惨绝人寰’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凤之你是这个意思吧?”他转头问。
      凤之点点头。他专心写字,根本不看我们,似乎当朝龙子凤孙不值得一看。孤气得要去踢他的书案,被贤拉住了。
      “在父皇面前不是挺乖巧的吗?怎么遇到凤之就这样毛躁。”贤说,“博士就要来了,你乖乖坐好。”
      贤话音刚落,果然外面就跨进来一个老熟人——毛博士。
      “见过诸位皇子,公主。”毛博士向我们行礼,我们马上还礼。凤之捅了捅宣,宣拍掉凤之的手转脸又睡着了。
      “听闻秋狩获凤,陛下大喜,分封诸王。老臣在此恭贺诸位,愿诸位爱民如子,修文德以安人。”
      这种客套话,也就毛博士能说得这样真诚。
      孤听得毛博士此言,总忍不住找点话说,于是歪头道:“’修文德以安人’?贤哥哥这边还好,宣哥哥那边毗邻朔州、幽州,诵哥哥那边紧靠代州,不是应该’治武功以服人’才对吗?”
      毛博士被孤呛得一噎。
      凤之抬头说:“顾鸾这回没说错。高昌东渐,柔然南犯,光靠边境几个州的兵备守卫,终究是会疲军的。其实更好的方法是在全境调动兵员粮草轮流守边,支援边疆的朔州、幽州、代州、建安州、甘州、肃州、碎叶州、西曹州……”
      凤之说了一大串地名,毛博士赶紧挥挥手示意他暂停。
      “公主与小公子所言自然有道理,”毛博士说,“但是武力终非圣王之道。自神龙赐灵伊始,中华灿烂,披服蛮夷,教之以耕种,化之以文德,四方归化而来王,是以萬民乐业,中外恬熙,黄童白叟,一生不见兵革……”
      “不对。”孤打断他,“父皇说,文治安人心,武威定社稷。从来没有一个朝代是靠感动了前代皇帝而获取江山的。江山是打出来的。”
      听见孤抬出父皇来,毛博士开始支支吾吾:“这个……定鼎之初,若非禅让,的确多数要动兵戈的…这个…”
      “鸾儿,不得无礼。”贤严肃道,“父皇也没让你在太学说这些事吧?”
      的确没有。
      孤低下头开始玩自己的云带:“可是毛博士让你们关注文德,这样就对了?你们统领的地方……”
      “我们统领的地方,如何治理当然由我们自行决定。”贤说,“毛博士有谏言的权利,我们有不采取的权利。包括鸾儿你也是这样。”
      宣这时迷迷糊糊被吵醒:“嗯……吵死了,你们干什么啊……”他抱怨着,看见毛博士,一个激灵,“毛、毛博士!额,我没睡觉!”他手忙脚乱擦去脸颊上的口水。
      “相王殿下。”毛博士规规矩矩行礼。
      宣疑惑地看了我们一眼:“你们都站着干嘛?不上课吗?”
      当然没人给他解释。
      贤笑起来:“上啊。今天应该讲到《古史通鉴》了,你带书了吗?”
      宣把他自己的书案从上到下摸了两遍,脸一黑:“没。”
      太学的时光吵吵嚷嚷,很快过去了。毛博士自从头一次讲课拖时间被父皇赏赐百金之后,就不敢再在时辰过后罗里吧嗦。不过他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次数还是大大少于韩博士、上官博士、张博士等,能忍住不抓着我们滔滔不绝,也算毅力惊人。
      孤得以准时赴薛远道骑射之约。
      “顾鸾,等等。”凤之叫住孤,“你之前说的圣上所言,当真不虚?”
      孤放下刚刚穿好的披风锥帽,奇怪地回看他:“为什么你会以为我在说谎?”
      凤之愣了一下,说:“不是,我没有。我只是想确认那句’江山是打出来的’的确是圣上说过的话。”
      “是父皇说过的。”孤把锥帽重新带好,在乳娘的搀扶下爬上辇坐,“没其他事,我先走了。”
      凤之点点头:“谢谢。”
      孤不知道他在谢什么。
      扶辇人高唱“起驾”,孤的辇坐被人抬高,平稳地离开学宫。透过厚重冬帐,孤看见贤走近凤之,两人都在望着孤远去的方向。
      “公主来得好慢。”薛远道抱胸站在马场外一根数丈高的立柱上,“再过半个时辰天可就黑了。”
      “哇,你是怎么上去的?”孤踮脚手扶辇轼,抬头羡慕地看着薛远道。扶辇人紧张地赶到孤身前,生怕孤摔下来。
      薛远道一笑,翻身从柱子上跳下来。
      “啊!”孤看着他惊险的动作,忍不住惊呼出声。
      薛远道稳稳地落定了,若无其事走到辇前伸出手:“来。”
      扶辇人要拦住他,孤已经探出身子够到了薛远道的手。接着,薛远道一使力,孤整个人便顺着他的力道扑到他怀中。
      “殿下!”
      “公主!”
      周边侍者、乳娘、扶辇人乱成一团,四五十人尖叫着奔向我们,但薛远道几个起落抱着孤跳上了那高高的廪柱。
      乳娘双眼一翻,晕过去了。
      初冬空气凌冽,长风猎猎。
      孤紧紧地抓着薛远道的衣襟,紧闭双眼不敢看,寒风在孤耳边呼啸,像刀子一样切割着孤幼嫩的面颊。孤同时也几乎听见了脚下这座宫城每一个角落的细碎声音,从宫人的惊慌呼喊,到木樨园中的落花吹屑,从最近处的学宫书页翻飞,到最远处的明渠枯荷摧折。
      “公主请稍微松一松手,否则臣要被您掐死了。”薛远道梗着脖子说。
      孤勉强在狂风中睁开一条缝看他:“你活该。”但手劲到底放轻了些。
      薛远道喘过一口气,示意孤去看远处的宫门。
      晴天万丈,碧空如洗。宫门沉默,威仪棣棣。
      “太平门内走犬马,宣政殿中定诸侯。”薛远道感慨道,“臣恭贺公主,今日起执掌三川郡治。长河烂漫,三川并流,地肥物丰,皇天之畴。愿公主泽披万民,福寿无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三川郡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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