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不期之客 薛远道眨眨 ...
-
薛远道一脸严肃,孤不敢多问,起身欲随他去。
贤却开口道:“薛郎。”
薛远道转了个方向:“末将在。”
“本朝公主不问政,你是内朝首席郎官,有什么要事需要向鸾儿禀报?”
薛远道说:“泰王恕罪,此事涉及机密,您无权过问。”
孤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贤。两人的表情都很正常,虽然言辞上已经开始不客气了。孤非常不希望他们俩再进一步起冲突,于是凑近贤,轻声说:“应该是九江的事,萧骞和我有过节,父皇想帮我报仇。”
贤缓缓地望过来,沉吟一会儿,摸了摸孤的头:“……好。那你……早去早回。”
诵在一旁听见了孤和贤对话,微微颦眉。
此时孤并不知道,仅仅是这样含混不清的对话,已经在诵的心里种下了猜疑的种子。这种子不断成长,终于在不远的未来长成了荆棘,将我们都推入万丈深渊。
薛远道并未带着孤走多远,可他慢慢吞吞的,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孤从来都是主动的性格,见他不肯先开口,便说:“薛郎真的是因为九江的事情来找我?”
薛远道停住,好像有些诧异,他打量着孤:“公主聪慧,的确如此。”
孤心想父皇大概是许久听不到孤的回答,要催孤了。于是道:“我想好了要请定海侯替我做的事,我想请他搜集九江其余十五位王子的情报,并且替我联系其中最不受待见的那位王子。”
九江王育有十六子,萧骞最为跋扈,最不学无术,最没有前途。九江王把这么一个人放到明面上来,肯定不是要他继承王位的。九江王心里看重的王子一定另有其人,那个王子被藏得很好,从未引起京都的注意,所以也就没有危险。可是兄弟十六人,难道没人看得出来九江王的偏爱吗?一定有人心有不甘。
不料薛郎却说:“另一件事。”
嗯?
薛远道说:“臣刚刚得到消息,王子骞求见公主,说是要公主给他和崔女史一个说法,宫中皇太后拒绝了他。今日午时他得知公主在乐游原,正在赶往此处。”
都城至乐游原,快马加鞭也需要几个时辰。
孤怕女史的事泄露,一时也顾不上父皇对孤的考验,快步带着薛远道走到离侍者更远处方便谈话。
“萧骞求见我干什么?”孤小声问,“泰王、相王、成王和我都在乐游原,萧骞只是九江王子,他没资格不禀告父皇就过来。”
“臣暂时不清楚。但他出城时,陛下还不知道这件事。”
薛远道这么说,孤一下子就明白了,萧骞这是先斩后奏。于是下意识就想发火:“混账!他敢!”
薛远道说:“目前只确认他正往乐游原方向赶来,但毕竟他还没有进入乐游原中,不能贸然降罪。公主不必担心,您和诸王身边卫士有一千五百余人,另有包括臣在内的内朝武士郞官二十五人、外朝五峰将军一人、金水校尉二人,就算萧骞当真犯浑,他也是必败无疑。当务之急,是公主应该尽早起驾回宫。陛下的意思也是如此,一切以安全为要。”两人话到此处,忽然见斥候三骑奔来。
孤心里咯噔一下:萧骞已经到了?
所有驻京王子都是人质,为了牵制在外地的诸王而被圈养在驿馆。锦衣玉食,王孙之尊,多数能在皇室容忍范围之内横行京都,只要他们在外的父亲不妄动,他们也能保全性命,等着他们的父亲薨逝后平稳继承王位。王国太子,自然是首选。
但九江王幼子算是一个异数。别的王子大都有些寄人篱下的顾忌,他没有。他嚣张跋扈,更胜孤这个顾鸾公主。皇祖母和父皇对其予取予求,就算他屡次闹事,也从未惩罚过他,连一句重话都不会说。
此时此刻,加上符超暗中潜察九江,孤感觉父皇在借着萧骞做些什么事,只是孤还不知来龙去脉。如今听薛远道主动对孤嘱咐,孤便猜萧骞如今行为并不在父皇预料当中。若萧骞当真失去理智袭击皇子,父皇会怎么做呢?
“你必须告诉贤哥哥他们。”孤说,“我控制不了局面。”
薛远道盯着来报的斥候看,说:“也许不必。”
天色渐暗,斥候身上的令旗字迹模糊几乎不可辨别,血红色的旗帜上,一个墨色“符”字迎风招展。
“西乡侯符动求见公主。”
贤、宣、诵站在孤身前,恰好挡住孤。薛远道站在孤身后,凤之站在斥候对面。斥候见状,跪地参拜:“西乡侯率部至十里外,求见顾鸾公主。”
斥候身后两人上前,拿出西乡侯信物,请凤之查看。凤之确认了是符氏的令牌。吊诡的是,这令牌来自于一位向来与我们无瓜葛的人——符动。孤对这个人的唯一印象,是凤之有一次提起他,说他“又”惹庆安姑姑生气。
“符作之?”贤问斥候,“他说了什么缘由吗?”
斥候道:“禀殿下,西乡侯说是’含英殿’之事,务必请公主出面。另外,侯爷说九江王子也在车架中,请公主放心。”
贤又问凤之:“你知道这件事?”
凤之铁青着脸摇头,然后看向孤。
孤没来得及说话,贤便对我们这边的斥候说:“拦下来。”
斥候领命而去,外朝一位校尉也开始收整卫士,准备由斥候带路,去拦截符动。
凤之思考了一会儿,对我们说:“我去符动那边看看,最多一个时辰后回来。若我回不来,你们再做打算。”
贤笑着看他:“你为什么会回不来?”
凤之噎住了。
“我让人拦住他们,不是怀疑他们的意思。”贤向凤之解释,“你们不会做这样愚蠢的事,父皇也不会明知如此,还把三个皇子放在这边。”
宣一脸莫名其妙:“你们在说什么?人家不是来求见鸾儿吗?”
诵略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宣更加疑惑。
“没有父皇的允许,谁也不能来乐游原打扰我们,何况是带着部下,还联合了九江王。当朝三个年长皇子都在这里,身边护卫不足两千。”诵冷笑道,“符凤之,你们家要反啊。”
凤之忽地转头盯住他,一字一顿道:“符氏若叛,天下共击之。”
贤按住凤之肩膀:“冷静。”
“不是符氏的问题,”孤终于找到空隙插话,“他们也没有联合九江王。萧骞任性冲动,之前跟我有过节,现在不知为什么追到这里来了而已。我想西乡侯应该是去扣住萧骞的。”
贤闻言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转而问薛远道:“薛郎,鸾儿所知的消息是你刚才告诉她的?”
薛远道却闭口不答话。从木樨林中初见,薛远道就表明了态度:父皇那边的消息,他一点都不会透露给贤他们。不仅如此,面对诸王,除了基本礼仪,他基本一点面子都不给。
贤并不怪罪他,反而好像明白了所有事情经过。
“若当真如此,那就不用担心了。”贤一派成竹在胸,“符动是经过父皇允许后才率部过来的,或者干脆就是父皇派遣而来。他出城比萧骞晚,所以消息还没送到薛郎手上。至于要求见鸾儿,估计是符动自己的打算了。”
孤担心女史,于是问贤:“所以我能见他吗?”
贤说:“不见。”
“万一真有要紧事……也许是庆安姑姑让他找我呢?”
“庆安郡主没这么冒失。”贤说,“你若真想见西乡侯,回宫之后请皇祖母召见他。”
贤拿出不容辩驳的气势,连孤都要退避三舍。
“传泰王令!明日辰时回宫!”
“现在开始到拔营之前,所有人必须呆在营地,闲杂人等禁止随意走动,违者格杀勿论!”
“传泰王令!……”
“传泰王令!……”
西南方云雾逐渐聚集,落日熔金,犹如凤凰吐火,暮云彤彤燃尽万倾秋原。
是夜,灯初上,孤下午玩了雪有点着凉发烧,喝完药还不想睡,在帐中看书。
薛远道在一边看孤。
“薛郎没有其他事情要做吗?”孤努力专注书本,而不去看灯下的薛远道,“这样盯着我看,算是犯上吧。”
薛远道单手托腮:“公主真的只有九岁?”
孤抬头,起了一点逗他的心思,于是故作威严道:“现在是乾宁九年,本宫出生在乾宁元年。你说本宫几岁?”
薛远道换了只手:“没见过九岁的女孩子如此老成。我先前听说顾鸾公主横行内宫,行杀伐之事,还以为你只是年纪小又骄纵而已。”
孤心想那你还叫我考虑一下让远在九江的符超做点什么——父皇这么做你就没点异议?堂堂执剑议书郎,直言上谏的胆魄总是有的吧。
“我记得刚来乐游原的时候,薛郎还提醒我不要对诸王的动向太过关注……后来却和父皇一起帮着我关注九江了。薛郎也真是反复。”
薛远道眨眨眼睛:“天下男儿皆负心,无有一人不反复。公主要小心呀。”
灯下薛远道的皮肤泛着柔光,眉目如墨画,神采奕奕。
孤一病,自制力都减弱,就这样盯着他看了好久。
直到薛郎笑起来。
孤赶紧低头假装看书:“本宫自从会说话开始,就是父皇亲自带着教导的。父皇能在二十六位王叔中脱颖而出取得帝位,当然睿智过人。本宫是父皇的女儿,又从小跟着父皇读书理事,因此比平常女孩子老成些,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薛远道笑嘻嘻的:“不奇怪。只是顾鸾公主威名在外,以娇蛮暴虐著称,曾经当庭杖杀内朝郞官,竟然完全不受陛下责备。以后你出嫁,若怒起来杀了驸马,想必天下人也不会意外。”
孤啪地一声把书合上,瞪他:“薛远道!”你仗着自己救过孤,便这样放肆吗!
此时贤正好走进来,听见孤的声音,皱眉道:“怎么了?”
薛远道已经换上正经面孔,端庄行礼:“泰王殿下。”
“嗯。”贤和他见礼,然后坐下来对孤说,“我只是来看看你烧退了没有。宣白天玩得太累已经睡了;诵心思重,估计今夜不容易入眠;凤之在给庆安郡主和定海侯写信,他还是不放心。明日需要早起,鸾儿又病着,还是早点休息吧。”
庆安姑姑摆出不问世事的姿态已久,即使是凤之去信,恐怕也不会回。
而定海侯符越之,此时大概都已经抵达九江王都了,他的行动隐秘,不为人知,凤之的信送出去也没用。
孤偷偷瞄了薛郎一眼,见他完全没有要提醒贤哥哥的意思,于是说:“希望庆安姑姑他们能告诉我们为什么西乡侯会如此行事吧。”
贤不置可否。他摸了摸孤的额头试温度,感觉到没有过热,便放下手。转头见薛郎还是没有要走的样子,贤有些微的尴尬。
“薛郎要亲自守帐?”贤问。
薛远道义正严辞:“守卫公主安全是末将的职责。”
贤对孤笑道:“首席郎官亲自守帐,鸾儿的待遇都快赶上父皇了。”
“这是陛下的意思。”薛远道一句话堵了回去。
贤倒也没有生气,还是笑着。
“劳烦薛郎护卫公主安全。”贤礼貌道。
“末将不敢辜负圣上所托。”薛远道郑重说。
贤点头,转脸对孤说:“听薛郎的话。”然后就掀开帘子走了。
估摸着贤已经走远,孤斜了薛远道一眼:“道貌岸然。”
岂料薛远道听完略等了等才拍拍胸脯说:“吓死臣了。还以为公主接着又要说’衣冠禽兽’。那臣可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孤怒道:“薛远道!”
薛远道施施然蹲下来和孤视线齐平:“哎。”
“你这乱臣贼子……”孤咬牙切齿。
“公主早些睡吧。”薛远道忽然展开笑容,“明日回宫才能确保安全。现在毕竟远离京都,臣并不完全信任符侯。”
孤一愣,继而疑惑地看他。
木樨宴会前,他冒着被父皇发现的风险也要提醒凤之勿忘符氏风骨,现在却说不信任符侯。
薛远道看懂了孤的疑惑,微笑说:“龙生九子,九子不同。如今符氏并非上下齐心,咱们现在面对的这位符侯,也并非善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