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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花落不知 金桂落尽, ...

  •   孤的皇祖母,出自关内羊氏。

      羊氏的过人之处,在于从来不犯错。每一代皇帝,不说十分喜欢他们,总归没有讨厌他们的。两百年来,长居京都,全族上下一个小错都没犯过。这份智慧与手段很值得学习。

      孤公开摄政的时候,羊氏没有站在孤的这一边。

      那时候京都反对孤的人已经很少了,只剩寥寥几个家族还在负隅顽抗,但都翻不出水花。而羊氏的态度,仍然令孤惴惴不安。

      一个两百年都没出过错的宗族,每一次都站对了位置的宗族,他们的选择,会不会一定程度上预示着天命呢?

      冥冥之中,难道真的……

      “皇祖母!”孤一下地就跑上台阶,朝中间那位雍容华贵的美妇人奔去。

      但旁边的女官挡住了孤。

      “公主小心,别被绊倒了。”女官跪下来帮孤整理好裙角,才躬身领着孤缓缓走近。皇祖母宫中一步一趋都有规定的礼数,孤那时幼小,并不清楚,好在宫中侍者谙熟侍奉之道,不动声色地全了皇祖母的规矩与孤的顽皮。

      “鸾儿,你泰王哥哥他们呢?”皇祖母年近六十,看起来还是如四十许人。

      “鸾儿拜见皇祖母。”孤乖巧地行礼,“回皇祖母的话,贤哥哥他们和凤之哥哥在一起,应该也快到了。”

      “好。”皇祖母伸手来,掸去孤衣领上的污渍,“鸾儿去含英殿更衣吧,你庆安姑姑也在那里。”含英殿是长兴宫偏殿。皇祖母摸了摸孤的头,孤便知道了该说什么。

      “谢皇祖母,鸾儿换好衣服后,庆安姑姑会带鸾儿回来的,皇祖母不用担心。”

      皇祖母果然笑了,她说:“好孩子。”

      父皇入席,在皇祖母旁边。

      “鸾儿喜欢胡闹,母后不要生气。”父皇笑着道。

      皇祖母说:“鸾儿很懂事。”

      “父皇,那鸾儿去更衣了。”孤说完这话,得了父皇点头允许,才跟着女官退下。

      父皇以下,空了四个席位。次之,是王侯公子,以及宗室、外戚子弟。其中间杂着薛远道为首的文武郞官。

      皇祖母以下,空了两个席位。刘皇后长期抱恙,缠绵病榻,照例不出席。次之,分别坐着张贵妃、夏贤妃、陈淑妃、詹台德妃、冯姬、郑姬、贺兰昭仪、刘昭容、孔昭媛、张美人、李美人、王美人、徐良人、赵良人、郑良人、沈良人等后宫嫔妃,采女及以下不入座。再次之,有各国夫人、各宗室女等。

      撷芳殿最多可以容纳一千人同时宴饮,但其形制与规模在宫中连前十都排不上。本朝宫殿重广大恢弘,规模比前朝宏大许多。比如,外朝议政用的宣政殿,最多可容纳两万人同时上殿。木樨宴设在撷芳殿,又只有皇室、妃嫔与内外宗亲参与,其实已经十分低调。

      皇祖母本就不是一个喜欢煊赫张扬的人。

      “既然是家宴,都不必拘束。”父皇说,“这就开席吧。母后您说呢?”

      自然没有异议。

      皇祖母这里的女官与别处不同。别处的女官都怕孤,这里的女官,孤怕她们。

      那天带着孤去更衣的女官,孤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她的容貌与穿着。

      她应该还不足二十岁,肤色白皙,睫毛浓密,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似芙蓉。她穿着深红间白蓝的襦裙,外面罩了浅金色薄纱,身形颀长,藏青绣团桂的披帛穿过窄窄的金钏缠在手臂上,纤细的手指则只戴了一只赤金镶绿松石戒指,指甲染成了绯色,尖端点缀着金箔。此番打扮在宫中算得上简朴,但她看起来举止娴雅自信,不逊于任何一个世家贵女。

      非常美。

      孤到现在,都非常自责后悔。

      宫殿空旷,虽然十步一立侍,但都恭谨地站在角落里等待派遣,不会发出任何声响,有时候孤几乎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女官领着孤,带着寥寥七八个侍女,走向偏殿。

      偏殿十分安静,主殿的乐舞偶有几声漏了出来,传到这里,在屋梁间竟然能形成回响。烛光摇曳,庆安姑姑不见踪影。殿中原本侍奉的人也一个都不在。

      女官表情疑惑,但她还是有条不紊地安排侍女取来干净衣物、热水、帕子、香膏等物,侍奉孤更衣。

      说是更衣,其实头发也要重新梳过,妆容更需要重新打理。

      好在孤人小,妆发都简单。

      孤刚刚穿戴整齐,正乖乖坐在巨大的铜镜前,任由侍女摆弄孤的头发,忽然发现那位女官不见了。

      “那位姐姐呢?”孤问。

      左右侍女对看了一眼,躬身答道:“回禀殿下,女史去寻庆安县君了。”

      孤点头,不问了。

      过了一会儿,侍女放下篦子道:“殿下,都妆好了。”

      孤在梳妆台上百无聊赖地翻弄,拿起一支珊瑚缀珍珠簪子说:“这个能帮我戴上吗?”

      庆安姑姑不回来,孤也不想独自回去宴席上。

      短短半个月之中,凤之屡屡受罚、符侯一再被贬,庆安姑姑却不入宫,皇祖母也不劝父皇。可见

      这些日子,庆安姑姑与皇祖母之间,恐怕嫌隙已然更甚。

      皇祖母虽然抚育了庆安姑姑,但是长时间这样胶着下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父皇已经摆明要敲打符氏。

      而皇祖母,皇祖母是太后啊。

      侍女顺从地取过簪子,又解开梳好的头发,重新打一个能承重的发髻。

      很快她们又梳好了。

      孤故技重施,换了个鎏金镶宝石发环说:“试试这个。”

      孤暗暗在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劝庆安姑姑出席宴会。庆安姑姑如孤的母亲一般,孤实在不想见她与凤之因为和皇祖母生疏而遭遇不幸。孤年纪虽小,但知道庆安姑姑的“病”大半是托辞。这托辞一时好用,长久下去,若皇祖母真的生气了,庆安姑姑该怎么办呢?

      天恩难测,不是每个人都有发脾气的权利。

      要学会适可而止,要学会低头,会服软,会求饶。

      在上位者眼里,无论你如何才高八斗、家世显赫、德高望重、功垂千古,倘若不识好歹,这就是最大的罪过。

      侍女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又开始拆孤的发髻。

      如是三次,孤正昏昏欲睡,忽然殿中闯进来两个人。

      孤和侍女们都被吓了一跳,侍女发出惊呼声,扯痛了孤的头皮,手里的象牙梳子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什么人!”孤站稳了,尖声喊道。

      正是暮色四合时刻,外面夜色朦胧,惊风顺着来人入殿的动作涌入,吹得殿内烛影摇曳。

      “鸾儿收声,是我。”

      庆安姑姑!

      “庆安姑姑!”孤低呼,想走到她身边,一迈步却滚落在地。双腿软绵绵,似乎不是自己的了。

      侍女们反应过来,狼狈将孤扶起。

      “你们快把公主带出去,”庆安姑姑搀扶着一个披头散发、衣服残破的人,急促地对侍女们道,“今日殿中所见,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泄露。若有那多嘴多舌的,本君必然让她符出代价!”

      奇怪,那人衣不蔽体,却披着庆安姑姑的外袍。

      孤从没见过庆安姑姑这样声色俱厉地和人讲话,不由瞪大双眼。

      “鸾儿,好孩子,你快出去,”庆安姑姑半拖半抱着那个人,走过孤面前,“记着,这里的事不能和任何人说,听到了吗?”

      孤呆在那里。

      虽然那人满脸泪水,头发杂乱地糊在了脸上,但孤认出来,这是刚才那位女史!

      “女史……她怎么了?”

      庆安姑姑猛然回头看孤。

      她的眼神,孤不敢回想。

      愤怒,惊慌,责备,遗憾。

      侍女拉着孤,想把孤抱走。

      孤就这么呆愣愣地看住庆安姑姑,还有她怀中的女史。

      “鸾儿留下来吧,”庆安姑姑异常平静地说,“你们都留下。”

      闻言,侍女数人立即跪在地上不断磕头:

      “县君,县君饶命!”

      “奴婢什么都不会说的,请县君高抬贵手!”

      “奴婢什么也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县君!”

      庆安姑姑目光森冷:“闭嘴。”

      侍女噤若寒蝉。

      “去取干净衣服来,另备热水,”庆安姑姑冷静道,“照看好顾鸾公主,关闭殿门,一个人都不许放进来。”

      侍女抖抖索索,互相对看。

      “庆安姑姑……我……”孤的舌头似乎也不是自己的了。

      “鸾儿,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你能做到吗?”庆安姑姑说。

      孤点头。

      庆安姑姑便掀开帷帐,扶着女史到内室中去了。那女史形同行尸走肉任她摆弄,目光呆滞,全无生气。

      “公……公主……”侍女小心翼翼来扶孤。

      孤一把挥开她们。

      “庆安县君刚刚说的,你们听到了。去关闭殿门。”孤有点生自己的气。怎么会吓成这样呢?

      “侧室应该有衣服,去取一套来。”

      这样胆小,懦弱。

      “孤刚才更衣时应该还有多的热水,不要去叫粗使宫人了,你们自己去抬进来。”

      这样慌乱,愚蠢。

      能成什么事!

      素日父皇替孤积威,如今终于派上用场。侍女们虽然一开始有些犹豫,但终究不敢因为孤是小孩子就糊弄孤,听到孤的命令,立即就依令行事了。

      烛光动摇,殿内燃香已经烧尽,但没有人去添。

      孤自己坐着,看铜镜中光影混乱,折射出侍女忙碌的身影。她们被挡在帷帐外,庆安姑姑不让她们进内室。一切物件,都是由庆安姑姑亲自出来取。

      终于侍女忙完,陆续回到孤身边。

      “殿下……”有一个侍女犹豫着问,“您看,是否回到撷芳殿禀告太后?”

      孤木然道:“庆安县君的话,你们不打算听么?”

      那侍女吓得跪下告罪,旁边两个见状,也一并跪下。

      内室传来女子恸哭的声音,沉闷的,压抑的,撕心裂肺。

      侍女面面相觑。

      此时,殿外有光逼近,一列脚步声轻缓而整齐。

      接着便有人扣门。

      “殿下?”

      是安如海的声音。

      “殿下,太后和圣上在等您入席呢。”安如海道,“圣上派老奴来接您和县君娘娘。”

      侍女慌作一团,孤走到殿门前。

      “安如海。”孤唤道。

      “哎,”安如海殷勤道,“奴才在。殿下有什么吩咐?”

      “我,我还在更衣,”孤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庆安姑姑在帮我挑裙子呢。你在外面等我吧。”
      安如海有一会儿没说话。

      孤紧张问:“安如海?”

      “是,殿下。”安如海的声音听起来还似往常般和煦,“老奴在门外等着。”

      孤贴在门上,扒着缝隙看外头。

      安如海带了一列宫侍过来,但就在孤朝外看的那一刻,其中一个宫侍从安如海身边退开,似乎刚刚结束对话。接着,他小跑起来,向着撷芳殿的方向。

      糟了。

      孤不敢耽搁,立即回头跑向内室。帷幕重重,越往里走,那女子哭声就越清晰,孤听得胆战心惊。

      “是谁?”

      “庆安姑姑,”孤终于掀开最后一层帷幕,探出身子来,“庆安姑姑,是鸾儿。安如海来了,我拖不住他多久。”

      庆安姑姑站在内室中央,女史的手垂在床边。

      “好孩子,”庆安姑姑说,“你已经很能干了。我们这里很快就好。”

      孤盯着女史垂在床外的手看。洁白细腻。但原先纤长的、染了丹色的指甲,全都断了。指尖残破,渗出殷红的血。

      多数血污已经干涸,但那红色如一击重锤敲打在人心上,孤又开始心悸气短。

      孤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鸾儿,来。”庆安姑姑招手,孤便乖乖过去。

      “等一会,我陪你回到撷芳殿,去见太后和圣上。含英殿里的事,尤其是女史的情况,暂时不能外传。我会请求太后同意让我带走女史,但不是这个理由。所以到时候见到太后和圣上,我们也许需要撒谎。你明白吗?”

      孤懵懵懂懂,仍然点头。

      突然,前头一阵喧哗,殿门发出刺耳的声音,似乎被人一脚踹开了。

      “县君在何处?”伴随着侍女的尖叫,凤之哥哥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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