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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冯唐拖友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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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从他训斥里,自然听出关切之情,因也不恼,微微一笑道:“老爷可还记得,那日薛大傻子请我跟贾琏去锦香院喝酒,那掌柜狗眼看人低,事后被打发出京。”
“那是我跟义忠的人说,十七家铺子的掌柜,没一个将我放在眼里的,与其日后处处掣肘交不上王爷所需之银,不如王爷把铺子收回去,另请掌柜们信服之人打理,免得误了王爷大事。”
“义忠太想掏空咱们家底,为了让铺子继续挂在我名下,不止打发了锦香院的掌柜,还把十几个掌柜家的身契都给了我。不过他倒留了个心眼,各家嫡长子的身契没给我。”
“他以为拿住那几家嫡长子,他们就不敢开口说实话,留出了周旋时间。却不知人心里那一点儿亮,一旦被人突然掐来,能做出什么事儿来。”
这些年从未想过,凡事可以从自身出发,不被所谓大义捆绑,进而与义忠郡王讨价还价的冯唐,被儿子所说的操作惊住,良久才向冯太太叹一口气:“我真是老了,如此浅显的局竟然被困了这么多年。”
冯太太闻言欣慰地看着儿子笑道:“他虽行事还算有章法,离不得老爷日日教导之功。”
难得被老妻夸奖,冯唐心下大畅,又拍了下桌子,对冯紫英吩咐道:“如此你明日速速查明那些杀才贪默了多少银子,也好让王爷……”
飘了吧你。
冯紫英用不可置信地眼神看着冯唐问:“让义忠看完呢?把银子一两不差的给他,再兢兢业业替他守着铺子,遵命一年上交一百万两银子。过个一年半载,咱们府里支应不起,我当街再生事之时,被人错手打死吗?”
想到前些年冯紫英的遭遇,冯唐一点也不觉得他危言耸听,哪怕被冯太太给了一个白眼,也顾不得辩解,只找补道:“自是不能把银子给他,不过是让他知道,他信重的人都是些什么货色。再就是银子总要给他一点,否则你这些铺子拿不稳。”
这一点正与冯紫英的计划暗合,因此捧场地笑了一下:“老爷说得是,我觉得给义忠十分之一也就够了。”
粮店掌柜的私财就有十万两,剩下的十六个掌柜哪怕不能个个家底如此丰厚,凑够百十万两应该不成问题。冯太太有些心疼地道:“给他十万两……”
冯紫英安慰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只要我把银子往义忠那里一送,他就知道真正的账本落到我手里了,但凡还要些脸面,也不好每年要足一百万两。”
老夫妻脸色俱是一松,冯太太温和让冯紫英快回去歇着:“闹到大半夜,明日还要忙,回去好歹吃口东西再睡。”
冯唐还欲留人:“张友士那里你是怎么打算的?”没有下文,吓唬的那一顿不是打草惊蛇?
不知不觉间,冯唐开始征求儿子的意见。
冯紫英乐见其成:“今天张友士没见到老爷,明日还会得到我抄掌柜家的消息,定会急着求见义忠。我已嘱咐明日贾蓉起早便来请他,老爷想法令他无法去宁国府。”
“若是他不等贾蓉来请,就来找老爷,老爷只管将事推到我身上,再向他抱怨几句,就说我自从得了义忠召见,常说王爷都赞同我行事,行事越发不受约束,时常自作主张,不如让义忠把铺子收回去,免得哪一日我行差踏错误了大事。”
冯唐听得眉头紧锁:“义忠若真兴起收回铺子之心,该如何?”
“那便让他收好了。”冯紫英浑不在意:“只要老爷拖住张友士两天时间,各铺子上下游我就能摸得清清楚楚,到时铺子收不收回都无碍。何况今日我一下子收拾了十七个掌柜,人人都知道那些铺子是我冯家的,义忠想收回去仍要挂在别人名下。”
“老爷,”冯紫英无赖地笑了一下:“你虽然赋闲,可在京中老亲故旧不少,得是什么人能在冯家不倒的情况下,从你手里抢去冯家的铺子。”
得了定心丸的冯唐,拖住张友士的办法便是,在贾蓉一大早来请张友士时,亲自将人带去客院,很尽主人之责的给二人说和,既向贾蓉说明张友士医术之高,又向张友士说明宁国府请医之诚。
说到兴头处,高声命人送酒,定要为张先生大才干上一杯。主人吩咐,奴才们才不管张友士这位客居之人情不情愿,山珍海味流水一样送进客院。
冯唐亲自斟满美酒,与张友士忆往事、怀前情,说到动情处潸然泪下,自陈国公爷去后的失落,突然被当今闲置的迷茫,儿子总是被人针对的痛心,还有见到旧交后得以倾诉心声的畅快。
张友士心中有事,几次出言想打断冯唐的倾诉。不想冯唐年岁渐长,狗脾气更胜当年,一见张友士不肯举杯就拍桌子瞪眼睛,一副你不喝,就是不念当年旧情,不如立时割袍断义的架势。
耐不住他软磨硬泡,张友士不得不举杯敷衍。冯唐长在酒桌上厮混的人,哪容他喝一半留一半,定要杯杯见底方显兄弟情谊。
张友士想骂娘的心思都有,频频以目示意贾蓉快说正事。贾蓉何曾见过这样的冯唐,又何曾听过如此多的旧年密事?少不得目眩神迷,完全忘记自己今天来的目的,两眼只盯着冯唐面前的酒杯,一见杯干,便殷勤从旁倒酒,根本没空看张友士的脸色。
窝了一肚子气的张友士,喝的虽比冯唐少,但他的酒量本就不如冯唐,未至中午便酩酊大醉,东倒西歪间,由着贾蓉扶到软榻之上,倒头便睡。
直到此时贾蓉才有些傻眼,期期艾艾地问冯唐:“冯将军,我父亲命我来请张先生过府诊治病人,如今先生醉了,可如何是好?”
冯唐不愧军中出身,此时尚且能安排事情,扬声叫进一个小厮,命他陪着贾蓉回宁国府,告诉贾珍今日自己与张先生说得投机,一时没忍住多喝了两杯,明日必亲自送张先生过府赔罪。
说完,自己摇摇晃晃拖过一张软榻,与张友士所躺并排放好,自己倒身软榻之上,酣然睡去。人都醉成这样,贾蓉也没法跟醉鬼理论,只好不情不愿带着冯唐的小厮,回宁国府复命不提。
且说客院里除了冯唐的鼾声外,再无别的声响,足足半个时辰后,睡在内侧的张友士慢慢睁开眼睛,小心转头看向一侧的冯唐。
就见冯唐仰头睡在靠枕之上,嘴巴张得老大,如雷般的鼾声一阵接着一阵。张友士便慢慢转身,轻推冯唐两下,嘴里小声唤道:“冯兄,冯兄?”
随着他的推动,冯唐的鼾声小了些,却只翻了个身,并无清醒之意。于是张友士不再耽搁,轻手轻脚蜷起身子,慢慢从冯唐脚下爬下软榻,站直身子后才长出一口气,慢慢转身又一次盯向睡着的冯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