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侠之小者 紫气东来》朱大概

33、第 33 章 道有不同处

　　冯紫英面上全是无赖笑意，仿佛那日在冯唐书房怒瞪张友士、最终拂袖而去的人不是他一样：“正是要去张世叔院子，跟张世叔说说今日去宁国府举荐之事。不想张世叔贵脚踏贱地，倒省了我的工夫。”

　　饶是张友士心思深沉，听到冯紫英说他这个明面上来打秋风的人，到府中少主院子是贵脚踏贱地，笑容也要收一收：“大爷折杀我了。”

　　冯紫英不在意的侧身相让，待小厮上茶之后，便把今日自己如何向贾珍举荐，贾珍又是如何让贾蓉立时跟着自己回府相请之事，一一说与张友士听。

　　张友士听的并不十分认真，冯紫英一停话头，便发问道：“听闻大爷还去了荣国府的东大院，不知去找贾赦何事？”

　　冯紫英本来笑着的脸，闻言便是一沉：“张先生好长的耳朵，谁跟张先生说我去给贾将军请安的？”

　　住别人府里，却监视起主人来，脾气再好的人也不愿意，何况是冯紫英这样出了名的混人，他气哼哼地接着道：“那日张先生说要替贵公子寻个出身，想必是能给贵公子出身的人说的。我倒要劝张先生一句，还是另寻门路吧。”

　　张友士有些不解，他本以为那日在冯唐书房里，冯紫英已经清楚自己身份，又有冯唐在上弹压，如今多少该对自己客气些。

　　加之急于知道，冯紫英去见他们一直想接近、却不得其法的贾赦，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冯唐授意，以及贾赦对冯紫英的态度，偏冯唐进了内院一直没回书房，只好自己直接来找冯紫英。

　　不想纨绔就是纨绔，竟然如此不讲情面，翻脸毫无预兆。明知可能给自己儿子出身的人是谁，还要劝自己另寻门路，张友士不由问道：“大爷为何劝我另寻门路？”

　　冯紫英不屑地一笑：“如果张先生不另寻门路，那我就要劝那人，万不可给贵公子出身。如若那人不听劝谏，不如直接将交到我手里的铺子收回，另寻高明之人经营。”

　　是老子不想跟你为伍，听懂了没？

　　张友士自是听懂了，正因为听懂了，此时脸一阵红一阵白，那撮山羊胡子都立了起来：“张某有何对不起大爷的地方，竟让大爷如此鄙薄？”

　　冯紫英再次冷笑出声：“有何对不起我的地方？对不起我的地方多了。吃着我府上喝着我府上用着我府上的人，还要处处辖制我家人，你对得起我？”

　　见张友士张嘴欲辩，冯紫英可不给他机会，压低的声音中透着急促，又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当我府里是什么情况，四处漏风和筛子一样，谁家安插的人都有。你如此行事让有心人看去，别人会如何做想？”

　　“事以密成的道理你懂不懂？便是你身份高又如何，外人看你就是来我府上打秋风的！结果你这打秋风的对主人呼来喝去，谁还看不出你另有身份？”

　　“张先生，你行事如此漏洞百出，耽误的可不是你一人之事。若因你行事不谨，坏了…大事，你担当得起吗？”

　　张友士的脸色只剩惨白一片，认真回想了良久，才嗫嚅道：“老朽，老朽何曾对冯将军和大爷呼来喝去？”

　　“形迹！”冯紫英重重说道：“形迹是骗不了人的张先生。你对我父亲和我的态度，出入我父亲书房中入无人之境，来我这里只临时通报一声，还不算呼来喝去？”

　　这就有些歪缠了。不过张友士还震惊于冯紫英那句要把铺子交回去上——他是知道义忠想掏空冯家后再卸磨杀驴计划的，如果因为他，冯紫英要交回铺子，不管能不能交得成，他在王爷那里，必会得个行事不谨办事不利的考语。

　　因此张友士不得不和缓一下面色，难得地对冯紫英赔笑道：“大爷误会老朽了。并非老朽不懂礼数，实是想着我与冯兄亲如兄弟，往来亲密惯了，一时失了分寸。日后老朽定会注意，不让冯兄为难。”

　　“至于那些铺子，”张友士轻咳一声：“大爷年少有为，又一心为主分忧，如何能还未上手便心生退意，岂不让人觉得大爷做事虎头蛇尾？”

　　想想冯紫英的性子，张友士有意激将：“外头谁不知大爷是言出必行的信义之人，难道是怕完不成…嘱托，失了往日体面？”

　　果然如他所想，冯紫英恨恨啐了一口：“我怕什么，不过是几个装神弄鬼的掌柜，欺负上头无法时时察看，就敢中饱私囊，落到小爷手里算他们造化不济！”

　　中饱私囊四字，再次触动张友士心肠，他小心试探着问：“大爷说那几家掌柜，行了中饱私囊之事？”

　　冯紫英今天冷笑的次数太多，所以这次换成鼻子往出喷冷气：“张先生，你是没见那些掌柜的，不管铺子在南城还是北城，一个个穿绸着缎，吃得脑满肠肥。真心替主子办事之人，哪个不如先生这样殚精竭虑、形容消瘦。”

　　你郑重其事说掌柜的中饱私囊，就因为人家穿得好点、吃得胖些？果然是纨绔，惯会以貌取人。

　　张友士少不得劝说一二：“大爷想差了，那些掌柜既经营着铺面，自要有些排场，否则别人以为买卖艰难，失了信任反为不美。”

　　冯紫英似信非信地摇着头：“东西城的掌柜讲排场有情可原，南北城的掌柜，天天跟泥腿子打交道，排场摆得太大，不怕人家觉得他们经营的是黑店，才能吃得脑满肠肥吗？”

　　一时张友士觉得他说得也有些道理，就听冯紫英又道：“中没中饱私囊，总要查过才知道。此事我必给张先生一个交待。”

　　怎么就成给自己个交待，谁让你给交待了？

　　一向以擅谋自居的张友士，情知自己不能担下这个名声，否则不知得罪多少人。少不得深吸两口气，勉强镇住心神后，对冯紫英语重心长地道：“大爷刚接手铺子，与那些掌柜并不熟悉，不知他们都是多年办事的老人，最得主子信重……”

　　话未说完，就见冯紫英那因为说起铺子掌柜，有所缓和的面色，又阴沉了下来：“张先生莫非与那些掌柜有些私谊，这才一再阻拦，不愿让我细查下去？”

　　“我敬重先生，是因为先生不为功名利禄、对上不离不弃。不想竟也是禄蠹之人，为一己私谊百般阻拦，不肯让我为上分忧、揪出蛀虫。”

　　“道不同不相为谋，张先生，你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