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宠溺》梦里丹青

14、失控十四箭

　　“就在院子里，不出大门。”陆行川不动声色补充。

　　“哦……”季腾周尴尬掩饰住刚才不慎露出的不安，“那就麻烦你了，小川。”

　　他不是信不过陆行川，只是初歆当年被弄丢是他最大的心病，最近夜里还时常梦见又有坏人要来抢他的宝贝，惊醒时一身冷汗。

　　现在只要初歆一离开家，哪怕知道身边有人一直紧紧看着，他也会坐立不安。

　　甚至听见“出去”这两个字，心里都本能地感觉不舒服。

　　他为自己刚才的反应不太好意思，所以没再多想就答应了。

　　答应完以后，他瞧了瞧陆行川，又往初歆身上打量了两眼，最后低声嘱咐了罗姨几句，让她带初歆去换件衣服。

　　初歆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没有发现哪里弄脏了，不过还是乖乖地跟罗姨去了。

　　初羡房间里本来有和卧室相连的衣帽间。但初羡自己就有好多衣服，初歆回来以后，家人买的、亲戚朋友送的衣服更是无数，那一间屋子根本放不下。

　　所以初歆现在有一间自己专用的独立衣帽间。

　　往日，罗姨带她换衣服，一般会一次拿好几件出来，哄着她，让她慢慢选。不过今天罗姨像是预先已经拿定了主意。

　　“正好这件是真丝的。”她取出一件，对着女孩身上比量，“歆儿小姐就穿这个吧？上次穿可漂亮了。”

　　初歆看着她手里那条轻盈洁白的连衣裙，沉默了两秒，微微摇头。

　　罗姨有些意外，初歆平常很少表达她不想要什么。

　　而且，上回她出门参加实验六中的入学考试，穿的就是这条裙子。当时她也没有不喜欢。

　　裙子早就洗得干干净净的，罗姨瞧不出有什么不妥，但既然初歆已经表态不想穿，她就放到一边去了。

　　在衣柜里又挑了挑，她选出另外一件崭新的连衣裙，拿给初歆看。

　　简约清雅的款式，是纯净柔软的淡紫色，微泛着莹润的丝质光泽。

　　初歆还没有建立起多少对衣服的审美观，但她本能就眼前一亮，隐约觉得，这条裙子特别特别好看。

　　罗姨笑笑：“这件是沈阿姨送来的，歆儿小姐还记得她吗？”

　　初歆长睫眨了眨，回忆，在她刚回到家的第二天，曾经有一个漂亮阿姨来过，带了许多礼物……

　　哥哥和姐姐都叫那个漂亮阿姨“沈阿姨”。

　　那时候她躲在屋子里不敢出去见人，只是自己悄悄趴在门缝上，看见了沈阿姨温柔的笑容，像春天的风。

　　“沈阿姨啊，”罗姨告诉她，“就是小川哥哥的妈妈。”

　　初歆乌灵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罗姨说完才惊觉不太妥，季老爷子反复对他们叮嘱过，近期不要在家里提起初歆妈妈的事情。尤其在初歆面前，最好连“妈妈”这个概念也干脆不要提，以免引起孩子的联想。

　　不过，好在初歆看起来还并没有想到这么多。

　　微怔之后，她就安静地换好了衣服。裙子恰好合身，衣料清凉丝滑，穿起来果然舒服极了。

　　初歆走出来的时候，陆行川注意到了她身上的那条新裙子。

　　沈女士对衣服的品位，他向来一眼就能认出来。

　　——因为是他教的。

　　出了别墅的大门，陆行川神情淡淡：“你走前面。”

　　初歆听话地自己往前先走了。

　　心里却不免有点失望——还是“你”。

　　刚才他明明叫过她的名字的。

　　她当时被完全惊住，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他到底在说什么，不是因为别的，只是那一声——“歆儿”。

　　原来他也会叫她“歆儿”。

　　她的名字。

　　虽然她也只是最近才有了真正的名字，可她特别喜欢这个名字，多好听啊。

　　听不够。

　　尤其是他的声音也那么好听，是她还不会形容的那种好听。

　　听见他念出来的那一声，她心上好像都突然麻酥酥的。

　　可惜，也只有那么一声，马上就不见了。

　　现在又变成冷冰冰的“她”和“你”了。

　　*

　　今天天气稍阴，云层挡住了烈日的炙烤，但又不到会下雨的地步，在夏日里倒是难得舒服的好天气。

　　适合户外散步。

　　只是走着走着，初歆就发觉这“散步”的方式不太对劲了。

　　他始终就这样跟在她后面。

　　一句话也不说。

　　有好几次，她想要回头看看，最后时刻又莫名胆怯，放弃掉了。

　　然而奇怪的是，明明她没回头，也看不见他，却好像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时时刻刻贴在她的后脑勺上。

　　一直被这样从背后盯着，她走路都走得不太自然了。

　　她努力想走得好看一点，不要显得那么笨。

　　可是，越是紧张越是忙乱就越是出错，于是，她莫名其妙地，就，同手同脚了几步。

　　“……”

　　对于顺拐这件事情，初歆还没有很深刻的认识，但她凭借本能就可以感觉到，自己这样子肯定是笨极了。

　　为什么她总是这么笨？

　　认不得字，说不好话，现在连路都走不好了。

　　她想着这些，垂下脑袋，紧紧咬唇，但脚下的步伐非但没有停，反而更加快了。

　　懊恼不服的情绪占据上风，挤掉了那份慌乱紧张，这一来她倒是重新又走得流畅了。

　　只是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不像是出来消食的，倒像是在竞走。

　　陆行川施然跟在后面，观察到女孩走成了顺拐，也没在他那张淡然的脸上激起任何波动。

　　但随后，他眼看着前面那一抹淡紫色越飘越快，越飘越远，仿佛恨不得下一刻就要飞起来，消失到天边逃命去了。

　　他终于眸色微暗，缓缓抬声。

　　“停一下。”

　　女孩一条小细腿刚把步子迈了一半，闻言在半空戛然静止住，活像一只被突然牵制了机关的小木偶。

　　奇特的是，在一条腿悬在半空的情况下，她竟然站得很稳。

　　陆行川看了她片刻，薄唇一抿，进行必要的补充：“……腿放下。”

　　女孩这才终于把腿放下。

　　陆行川：“……到那边去。”

　　初歆不知道他说的“那边”是哪边，所以这次自然是回头了。大眼睛对上他的指尖，然后随着他指向的方向，走了过去。

　　离开了狭窄的小径，走上石砖大道，宽阔的路面足以容纳并排的两个人，中间还能留下一大块间距。

　　好在，陆行川这次没有再走到她身后，也没有再一直盯着她。

　　虽然他们还是没有什么交流，但初歆觉得这样走起路来就舒服多了，心情逐渐放松下来。

　　默默散了一会儿步，再加上吃过的促消化药发挥效力，她总算感觉没有那么撑了。

　　就在这时候，少年适时地问她：“好一点了？”

　　初歆垂着脑袋点头。

　　他真的是，什么都知道。

　　少年又瞥过来一眼。

　　“不困？”

　　初歆摇头。

　　他面无表情：“多吃一点，就可以不用睡了，是吧？”

　　“……”

　　“从昨晚11点36分开始，你就一直呆在二楼的书房里，整晚没有回去睡觉。”

　　初歆这下是真被惊到，忍不住抬眼，就撞上少年波澜不惊的眼眸。

　　此时的他低头向下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藏在阴影里，颜色显得比平时深了些。

　　她没法从他眼里看出一丝一毫背后隐藏的东西，可她自己却分明被他看透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几点，可他竟然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是“歪杏仁”吗？

　　面对女孩惶惑惊恐的小脸，陆行川云淡风轻：“你开了灯。”

　　她依然惶恐。

　　他补充解释：“我住在附近，从窗户就能望见这座楼。哪个窗口亮着灯，我都能看见。”

　　初歆多少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

　　松完之后，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他现在对她说这些，意思是……？

　　“为什么晚上不好好睡觉？”

　　“……”

　　“刚才在季爷爷面前，我替你说了谎，”陆行川好整以暇，“你总该让我知道为什么，是不是？”

　　初歆被他低低的诱导牵引，只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可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抿着唇，好像说不太清楚。

　　也不太想说。

　　在她的沉默中，他又问：“我教你的，最重要的那件事是什么？”

　　静默继续拉长，两个人都在原地站住。

　　但还是没有回答。

　　明明她对答案烂熟于心，每一个字，每个音节。

　　可她就是不想吭声。

　　她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为什么一直要问。

　　晚上没有睡在床上，本来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

　　以前她都不是每天晚上都可以睡觉的。

　　常常，她不仅没有床睡，还要整夜整夜地干活。那些人夜里会让她到山上林子里去砍柴，天亮了要是砍得不够数，就逃不了一顿毒打了。

　　——很多时候，只靠自己是不够的。

　　但那时候，就算靠自己不够，她又能靠谁呢？

　　树上叽叽喳喳的小鸟，也不会帮她砍柴呀。

　　僵持的气氛中，陆行川眉心渐渐锁起。

　　她这样莫名倔强，又油盐不进，终于让他觉得有点引导不动了。

　　于是他打算换更直接的说法。

　　“你——”

　　然而他这一个字还没有说完，面前的女孩身子一抖，迅速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

　　就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开关。

　　陆行川怔住，尾音悬在空中消散。

　　毫秒之间，他把自己刚才所说的所做的一切，重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却仍想不出自己错在哪里，怎么会吓到她的。

　　情况突然就脱离了掌控，而他竟然想不通是怎么回事，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