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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鲜少有人像福晋这般写瘦金体的呢!”一声轻笑,眼前女子悠悠然道。
      我搁了笔,淡笑着回她:“多日不曾习字,这字儿也愈发地不成字儿了。自是及不得菡碧你那左右双书的本事!”在一旁的铜盆里净了净手:“今儿个又给我送什么好东西来了,自打你回府,我都胖了好几圈儿了。”
      “福晋说笑了,菡碧瞧着福晋倒是丰腴些好看呢。”女子莞然展颜,放下手中的碟子:“今儿个做了新东西,冰梅藕片,福晋尝尝。”
      “菡碧,你就是不一帮呢,再普通不过东西,一旦经了你手那便是饕餮盛宴啊。”我一边夸赞,一边大快朵颐:“不过,这酿藕片用的梅子只怕不一般!”
      她又是一笑:“福晋也真能品出其中真味,这梅子用的是云南大理特产的雕梅。”
      “你那倚梅阁把天下美食都藏尽了。”我笑道,一边愉快地继续大嚼大咽。侧目看到她掩口轻笑,那一抹在唇边漾开的笑,何其安然。她本就是个淡定的女子,容貌算不得出众,眉目也极淡,却出奇地让人有一种心定的感觉,这大约便是那种所谓的家常美吧。只看她一眼,便觉得心安。
      我兀自地出着神儿,她这样的女子怎么会生出弘昼那样喜欢胡闹的孩子呢?
      “福晋……”她回过头来唤我,见我茫然地望向她,一抿嘴道::“福晋这是想什么呢,竟想得如此出神?”
      “我在想弘昼呢……”我脱口就道。
      “弘昼……?”她不解。
      “啊……我说的是,我在想你上回做的那个红豆粥。”我一愣神儿,旋即道。现下弘历都还没有,哪儿来的弘昼!
      闻言,她先是一怔又是一声轻笑:“福晋真是愈发地好吃了,等改明儿菡碧做了再给福晋送来就是。”说着,看了一眼外面的日头:“这时辰,想是爷也该快下朝回府了,菡碧便不叨扰爷和福晋了。”
      “夏露,我总觉得菡碧总像是在躲着咱们爷呢!”望者她的背影,我思量着道。
      夏露给我换了盏茶:“这奴婢哪儿知道啊。莫非福晋忘了,函格格与咱们爷素来都是极淡的,何况年初又大病了一场,如今刚养好了身子从别苑回来,就是想伺候爷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吧。”
      是么?可我觉得又不像!看来又有八卦可以挖了,我有些兴奋:“秋霜,今儿个的午膳免了,我出去走走。”
      “雁云,你是有身子的人了,怎么还动不动就掉泪呢!”不远处传来胤禛的声音,夹杂着几丝无奈和焦虑。
      “雁云不是想独占爷,只是,鱼不可以无水,妾亦不可以无君……”她幽幽道,眉梢眼角尽是哀婉,我轻轻冷笑一声, 她卓奕洁何时变得这么脆弱了,这世上,谁离了谁是活不了的呢?看了这么一部琼瑶剧,我当下便没了闲逛的兴致,回仪凤阁练字儿去,心绪却不宁静,字儿也写得愈发的拖沓,索性搁了笔,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不可否认,我在思念胤禛。大约是习惯了秋狩这段日子的日日相守,总觉得少了他,不大自在。“鱼不可以无水,妾不可以无君。”喃喃重复了一遍,多少也有了些感触。虽不至于没有他便活不下去,只是一想到我的“没有”是源于别的女人的“有”,我便如鲠在喉。
      又想了想雁留园里的卓亦洁,前些日子, 她定然也是夜夜都如鲠在喉的。在这样的时代里,一个女人的幸福快乐,注定要建立在另外一些女人的痛苦煎熬之上。
      “胤禛, 你的确让我煎熬呢……”夜晚的风,自敞开的雕花窗里轻轻吹来,吹得案几上的烛火或明或暗,或明或暗。“噗”的一声,那一点烛火最终还是叫风给吹灭了。银子般的月华溢满了一室的静谧。我在想,我对胤禛这种或明或暗不确定的感情,说不定哪天也就“噗”一声灭了。
      转眼便是中秋,宫里的家宴隆重而热闹,丝竹笙管、莺声燕语不绝于耳。我素来不喜过了头的热闹,于是便寻了借口离席,在宫里四处闲逛。太监宫女们也给子庆节去了,偌大的紫禁城清静得有些骇人。
      “四嫂?”迎面来的人温言问道。
      “你是……”看不清来人,只知道是胤禛的弟弟。
      “胤禩给四嫂请安。”声音依旧和煦。
      是他?我有些意外:“是八弟,我们倒总能不期而遇,真是巧得紧呢。”
      “胤禩也这样认为,”他的声音滞了一滞,又道:“不知四嫂缘合离席?”
      “我是坐不住了,所以出来逛逛,顺便听听。”虽然史书上没给他什么好评价,可我向来认为,历史这东西,都是赢家写的,谈不上客观。再加之对他也无甚恶感,倒也愿意和他聊聊。
      “听,胤禩不解?”他问。
      “空山瀑走,绝壑松鸣,是有琴意;危楼雁度,孤艇风来,是有笛意;幽涧花落,疏林鸟坠,是有筑意;书帘波漾,平台月横,是有萧意;清溪絮扑,丛竹雪洒,是有筝意;芭蕉雨粗,莲花漏续,是有鼓意;碧欧茶沸,绿沼鱼行,是有阮意。不知八弟怎么看?”对着这么个看上去风雅的人,我实在忍不住卖弄卖弄。
      “做弟弟的不及四嫂雅致。”他赞赏,又问:“那四嫂觉得宫里的家宴是有合意?”
      我偏头想了想,有几分调侃地道:“阿谀逢迎,溜须拍马,是有大大的俗意。”
      “呵呵……不想四嫂竟如此率性。”他怔了一怔,旋即朗声大笑起来。
      虽是大笑,却也恰倒好处。他真是一个……一个一切都恰倒好处的人,我径自想着。“不知八弟在此又是所谓何事?”待他止了笑,我问道。
      “胤禩不胜酒力,这会儿,喝得几乎醉了,又实在不愿扫了兄弟们的兴,所以独个儿出来吹吹风。”他淡淡道。“不过这些阿谀奉迎,可不是烦人得紧么。”他一笑,难得的表露了些真性情。
      我微微一怔,不想日后八面玲珑的“八贤王”也有这么一面,于是又笑了笑说:“可不是么,所以只好出来躲躲了,不过也不好离席太久,免得又给人落下口实了。”
      “多谢四嫂提醒,四嫂这是要回去了么?”他走近我道。
      我笑而不答,只仰头望着空中道:“月亮上来了呢。”月光穿过御花园森森的树影,碎银般的流泻了一地。
      “四嫂以为,月亮也是可以听得么?”他唇畔牵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听?”我先是一怔,后又略略寻思道:“自然是可以听的了。”
      他回头对上我的眼,带着些酒意问:“那四嫂听到什么了?”
      看得我有些恍惚,我别过头道:“摩天咿哑冰轮转,捣药叮咚玉杵鸣。乐奏广寒声细细,斧柯丹桂响叮叮。偶然一阵香风起,吹落嫦娥笑语声。”
      “四嫂才思敏捷,胤禩佩服,不过,胤禩却心里却不解。”他凝视空中银蟾:“为何是‘吹落嫦娥笑语声’呢?嫦娥日日广寒月冷,形影相吊,又何来欢愉可言?李义山不是诗云‘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么!”
      我淡淡一笑,上前折了枝桂花轻轻嗅了嗅道:”其实,嫦娥快乐或不快乐,不过是后人妄加猜度罢了。李义山认为嫦娥与后羿天人两隔,相思却不能相守,定然是凄凄然了。而我却宁愿相信嫦娥是快乐的,她失去了后羿但她获得了永生,我们又焉知这不是她想要的呢?毕竟,十全十美是神话,有得有失,才是正常。”
      “四嫂的见解,真是独具一格!”他说着,回望向我,“文徵明赋词云‘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风泛须眉并骨寒,人在水晶宫里。蛟龙偃蹇,观阙嵯峨,缥缈笙歌沸。霜华满地,欲跨彩云飞起。’咱们也别辜负这好光景,是时候返席了。”
      我朝他挥了挥手:“八弟说的是,那做嫂子的先行一步了。”
      筵席依旧热闹嘈杂,却又控制的极好。前面的戏台已是“咿咿呀呀”的唱开了,我对戏文一窍不通,只低头晃荡着茶盏里的清泉,盼着早点结束好回府吃月饼去,宫里的月饼虽是精致,却不及民间买来的实在,总是少了点儿……恩,少了点儿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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