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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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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fe Is Like a Boat
两个大人终于结束了天天吵架的日子,离了婚,张晓仟被判给了他妈。
他妈冷笑:“甭以为把仟儿留在我身边就能拴住我。”
那时张晓仟三岁,却记住了这句话。
妈牵来一个吸拉着鼻涕头发稀疏的小女孩,说:
“以后,她就是你妹妹,好好带着她玩儿。还有——从今天开始,你要改口叫张叔叔爸,你而也改名叫张晓仟。”
那时张晓仟六岁,改了姓,有了妹妹,成为了一个新家庭的成员,打上了一生一世的烙印。
张晓仟开始努力适应有新爸爸新妹妹的新生活。
听人说,当哥哥很威风的。
可张晓仟咋觉得,当哥哥这么心酸?
他比她大两岁,他们长得都不好看。
张晓仟他妈说他长得像只小猴子,皮死;而张晓仟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就像墙角的蒲公英,毛毛的,一点都不鲜艳。
但张晓仟他妈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她身上,张晓仟每天每天可劲儿的皮,却再也没人叫他回家吃饭,没人督促他写作业,没人在睡觉前给他讲故事了。
刚开始张晓仟觉得特别爽,特别自由,但没几天,心里没来由就是一阵落寞——六岁的他无法理解落寞,但现在说起来,落寞不就是别的小朋友都被父母喊回家但自己还在操场边上踢着足球直到天黑么?
这个脏脏的小孩抢走我妈,张晓仟常常这样想。
周末,张叔,不,得叫爸——爸和妈开车带她去玩,而张晓仟则留在大院里笑着挥手对他们说再见。
晚上,她骄傲的走进爸和妈的卧室,躺在大床中间,接着卧室大门“嘭”一声关上。第二天早上,张晓仟必然会见妈拿着被她尿湿的床单在水池边费力的清洗,老妈额前的碎发随着搓洗的动作起伏。
张晓仟他妈说:“你要好好当哥哥啊。”
张晓仟很不情愿的点点头,带她出门,然后把她扔下。
欺负她,孩童时的仇恨会在任何不经意的时机中冒出来。
张晓仟朝她扔毛毛虫,张晓仟打她把她压在地上起不来,张晓仟以哥哥的身份强迫她吃光她最讨厌的芹菜。
于是她哭了,一次又一次。
但她从来没向爸妈告状。
后来有一次,爸把她悄悄拉进房间——张晓仟突然间有种不祥的预感,于是去偷看——他对她说:“哥哥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她说,但张晓仟看到她眼泪掉下来。
“这钱拿着,不要给哥哥看到。”爸说。
哭的人换成了张晓仟,他第一次学会了没有声音的哭,在六岁时。
张晓仟再也没有欺负她。
他知道,其实这家里真正的外人是他自己。
长大以后张晓仟才明白原来专门有个词说的就是这种人。
寄人篱下。
张晓仟曾以为这家里唯一爱他的人就是他妈,但其实她最爱的是张叔——他的新爸。
为了他,她愿意将对自己儿子的爱转移到他的女儿身上。
妈说你要让着妹妹。
妈说妹妹想要你就给她。
妈说妹妹被人欺负了你要帮她。
张晓仟一一做到,只是每次叫妈都越发的不情愿。
妈,我究竟是你的儿子,还是张燕的哥哥?——张晓仟时常想。
终于,张燕由那个成日被张晓仟欺负了都不敢跟她爸说的胆小鬼,成功转型为班级里的大姐头——人说她家有□□背景,这话传张晓仟耳里他和他那些兄弟笑了个半死——她爸就是一旅游局长而已,她哥不过比较善于打架并有几个都善于打架的哥们儿而已。
张晓仟跟自己说,你吃人张爸用人张爸的十多年,如今帮她女儿打几个人算什么?
张晓仟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从他叫这个与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第一声爸开始,他张晓仟便再也不能无债一身轻。对张燕和张爸,张晓仟心里有个账本,这么多年吃的喝的一笔笔的记着呢,将来一一得还。
所以张晓仟从来不觉得他和张燕之间有什么兄妹情深。
但张燕却说自己有个好哥哥。
甚至还要给他介绍女朋友,和她一个班,说是什么品学兼优才貌双全的班花。
“你不知道,有个死胖子暗恋她好久。”她介绍她同学时加了这么一句。
细算的话,这是张晓仟第一次听说陶胖子。
那时候张晓仟已经知道自己不可能会喜欢女生了,但他绝对想不到日后他会这个“死胖子”上这么多心。
对于陶胖子,张晓仟的感情是复杂的。
同情,欣赏,一点点的佩服和羡慕——所以被吸引。
张晓仟总跟陶胖子说你和我一样,其实你和我一样。
陶胖子总是两眼一白嘴皮一翻说娘的谁跟你一样我压根儿不歪可正着呢。
张晓仟摇摇头,心说靠这口是心非的小样儿和我当年还真像。
张晓仟知道陶韬心里也有一笔账,他张晓仟对他的好,胖子也都一一记下来也想着还——但他还的明显不能是张晓仟想要的。
例如,他积极鼓励张晓仟去申请系里出国交换生的名额。
其实,张晓仟想听到的却是挽留。
张晓仟原来的计划是陶韬劝我走我不一定走,陶韬让我留我一定留。
这是他张晓仟自立以来第一次让别人决定自己的人生,虽说话没说死还加了个“不一定”在里面。
可想不到陶韬对他的影响远不止此,结果变成:
陶韬周末劝我出国我周一就把名给报了,但我心里居然一直期待着丫改变主意让我别去。
想到这里张晓仟自己都觉得震惊。
难道自己真就钉死在陶韬这块厚木板上了?
麻野曾当着张晓仟的面劝过乐乐:“丫就是一没定性的主儿,你爱他就跟他飘吧,飘到死丫都不一定能爱你。”
张晓仟当场几乎想拍手叫好,麻野这一定性太精确了简直。
但乐乐淡定地说:“那就一起飘吧,只要他不赶我走就成。”
张晓仟听了话直接后脖颈冰凉,他倒是没赶走乐乐,自个儿逃了。
嗨,是报应么?
遇到陶韬这么一个瘟神,越陷越深,越深越衰,衰到连出口都找不到了。
张晓仟坐在外滩的渡轮上,望着手机发呆。
那胖子发短信来问他为什么要出国。
张晓仟想了半天,从三岁想到二十岁,从老妈老妹这些女人想到陶韬乐乐这些男人。
这些家庭,无关自己。
这些人群,路过而已。
留得住人的留不了心,留下心了却不留人,张晓仟苦笑。
就像这没锚的渡轮,随波逐流,没有终点。
张晓仟说:
因为我没有家,能飘多远就飘多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