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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雪原、抉择与燃烧的余烬 老托伦 ...


  •   老托伦预言的暴风雪在第三天清晨停歇,留下一个被厚厚新雪覆盖、寂静得令人心悸的世界。阳光惨白,毫无温度,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木屋里,最后的准备在沉默中进行。老托伦将两个粗糙但结实的背包放在桌上,里面装着冻硬的肉干、黑麦饼、一小袋盐、几包应急草药(止血、退烧、止咳),以及两张画在鞣制过的薄羊皮上的、线条简单的地图。他还给了我们两件厚实的、带着浓重樟脑和皮革味的旧斗篷,以及两双塞了干草的、勉强合脚的皮靴。
      “地图上的标记,红叉是绝对要避开的地方——可能有黑袍子活动,或者地形太险。蓝圈是可能找到临时遮蔽的猎屋或山洞,但别抱太大希望,很多可能已经塌了。绿点……是几个我知道的、非常隐蔽的矮人矿坑入口,像你们之前躲的那种。更深,更冷,但更安全。”老托伦指着地图,声音平稳,“你们的目标,应该是穿过这片山脉,到达东边的‘灰水河谷’。那里有几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庄,麻瓜和巫师混居,消息闭塞,或许能藏一段时间。但路程……以你们现在的脚程,加上天气和躲避追捕,至少需要两周,甚至更久。”
      两周。在齐腰深的积雪、零下的气温、带着随时可能复发的重伤、以及身后可能存在的追兵的情况下。
      西里斯默默听着,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代表艰险路程的曲折线条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片冰冷的沉寂。他背起其中一个背包,动作因为左臂的无力而显得有些笨拙别扭。
      我背起另一个,右手腕在重量压迫下传来尖锐抗议,我咬紧牙关,用左手调整了一下背带。
      老托伦最后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缠着绷带的右手和西里斯苍白病态的脸上停留片刻。“保重。”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转身,不再看我们,拿起他的雕刻刀,坐回壁炉边,仿佛我们只是两个即将消失在风雪中的、无关紧要的过客。
      我们推开厚重的木门,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卷起门口的雪沫。最后一次回头,小木屋在雪地中显得温暖而坚实,烟囱里依旧飘着淡淡的炊烟。那是我们短暂喘息过的港湾,如今,我们必须再次投身于冰冷的、充满未知的荒野。
      没有告别,没有祝福。我们拉紧斗篷的兜帽,踏入及膝深的积雪中。
      最初的几个小时,是纯粹的体力与意志的消耗。积雪吞噬着每一步的力气,寒风像刀子般切割着裸露的皮肤。我们按照地图的指引,沿着一条被积雪模糊了痕迹的、古老猎径的走向,艰难前行。西里斯走在前面,用还算完好的右腿和一根老托伦给的、充当拐杖的粗树枝,努力在深雪中踩出稍浅一些的脚印,让我能跟得稍微轻松一点。但他自己显然非常吃力,呼吸声从一开始就粗重得吓人,伴随着无法抑制的低咳,在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我紧跟在他身后,努力迈动双腿,右手腕的刺痛和肋骨的隐痛随着运动不断加剧。我们很少说话,所有力气都用来对抗寒冷和脚下的路。
      中午,我们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下短暂休息,啃着冻得硬邦邦的肉干和黑麦饼,就着雪水吞咽。西里斯咳得更厉害了,他背过身去,肩膀剧烈耸动,然后迅速用雪掩盖了咳在掌心的、带着血丝的痕迹。但我看见了。
      “你需要休息。”我说,声音被寒风刮得破碎。
      “不能停。”他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天黑前……必须找到第一个蓝圈标记点。”
      我们继续前进。下午,天空再次阴沉下来,细小的雪粒开始飘落,能见度降低。地图上的地形开始变得复杂,我们不得不偏离猎径,在一片陡峭的、布满乱石和倒伏树木的山坡上攀爬。这对西里斯来说是巨大的挑战。他左臂几乎无法提供支撑,全靠右臂和那根树枝,以及我偶尔在后面的推扶。每一次发力,都引发他剧烈的咳嗽和喘息,脸色白得透明。
      在一次试图翻越一块光滑的冰岩时,他脚下打滑,左腿无力支撑,整个人向后仰倒。我下意识用左手去拉他,却被他下坠的重量带得一起摔倒,两人滚作一团,直到被一棵倒下的云杉拦住。
      雪沫灌进领口,冰冷刺骨。我挣扎着坐起,肋骨折断般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西里斯躺在旁边,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咳得蜷缩起来,半天说不出话。
      “西里斯!”我爬过去,顾不上自己的疼痛,扶住他的肩膀。
      他慢慢止住咳嗽,睁开眼,灰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狂暴的挫败与怒意。他猛地挥开我的手(动作因为无力而显得绵软),自己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再次因为左腿的虚软而跪倒在雪地里。
      “该死!该死!!”他低吼着,用还能动的右手狠狠捶打着雪地,溅起一片雪雾。那声音里充满了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对这副残破躯体的憎恨,以及对这绝境的绝望。
      我跪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发泄,胸口堵得发慌。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我们身上。
      良久,他停止了捶打,喘息着,将脸埋在冰冷的雪里,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哭泣,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声的崩溃。
      我伸出手,这次没有去扶他,只是轻轻放在他因为激动和寒冷而颤抖的脊背上。隔着厚厚的旧斗篷,我能感觉到他骨骼的嶙峋和肌肉的紧绷。
      “我们……慢慢来。”我低声说,声音在风雪中几乎听不见,“总能……找到办法。”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动。我们就那样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中,跪坐在冰冷的雪地里,像两尊即将被掩埋的雕像。
      最终,还是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崩溃。西里斯慢慢抬起头,脸上沾着雪粒,眼神里的狂暴褪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片死寂的灰暗。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再次尝试起身。这次,他接受了我的搀扶(用我未受伤的左手和他还能用的右手),两人互相支撑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们放弃了翻越那块冰岩,选择绕更远、但相对平缓的路。天色越来越暗,风雪越来越大。地图上第一个蓝圈标记点,在一片稀疏的枯树林后,是一个半塌的、用石块垒砌的矮小猎屋,屋顶已经没了,只剩下三面透风的残墙。
      但至少,能稍微遮挡一下风雪。
      我们挤进那个狭小、冰冷的空间,用能找到的枯枝和随身带的、浸了油脂的引火物(老托伦给的)勉强生起一小堆火。火光微弱,几乎驱不散严寒,但聊胜于无。
      我们蜷缩在火堆旁,分享着所剩无几的干粮。西里斯的咳嗽在相对避风的环境里稍微缓和,但呼吸声依旧沉重。我的右手腕因为白天的摔跤和持续用力,肿了起来,一跳一跳地疼。
      沉默中,只有火苗噼啪声和风穿过石墙缝隙的呜咽。
      西里斯忽然开口,声音低哑,仿佛自言自语:“以前……我和詹姆……骑着扫帚,能一天飞遍半个英国……觉得世界……小得可笑。”他顿了顿,看着跳跃的火苗,“现在……这几英里雪路……像永远走不到头。”
      我没有接话。我知道他不需要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我,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投下摇曳的阴影。“你后悔吗?”他问,问得没头没脑。
      但我明白他在问什么。后悔卷入这一切?后悔认识他?后悔落到这般田地?
      我看着他那双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只剩下沉重负担和迷茫的灰眼睛,摇了摇头。“不。”我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路是自己选的。”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极慢地、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认命般的、苦涩的弧度。“是啊……”他喃喃道,“自己选的。”
      他伸出手,不是握我的手,而是轻轻碰了碰我肿胀的右手腕,指尖冰凉。“这个……很疼吧?”
      “还好。”我撒谎。
      他没戳穿,只是收回了手,重新看向火堆。“老托伦说……灰水河谷……或许能藏一段时间。”他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到了那里……也许……”
      也许什么?也许能过上相对平静的、躲藏的生活?也许伤势能慢慢养好?也许战争会结束?
      我们都不知道。未来像屋外漆黑的雪夜,深不见底,寒冷刺骨。
      但至少,此刻,在这四面透风的残垣断壁里,我们还有彼此,还有一小堆勉强燃烧的火,还有“继续往前走”这个最简单的目标。
      火苗在寒风中挣扎着,明灭不定,像我们渺茫的希望,也像我们燃烧殆尽的、却依旧不肯彻底熄灭的生命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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