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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雪夜访客与淬毒的微光
暴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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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雪持续了三天三夜。当风停雪住,格温内斯之息已被厚厚的积雪彻底封埋,与世隔绝。莫甘娜和我清点着所剩无几的存粮和柴火,沉默在狭小的石屋里蔓延。通知上的“暂时中断”,在断绝补给的现实面前,显得苍白而残酷。
就在我们开始计划如何定量分配那点可怜的燕麦和腌肉时,小屋的门被敲响了。不是猫头鹰啄窗的轻响,而是沉重、急促的拍打。
莫甘娜警觉地举起她那根老旧的魔杖,示意我退后。她小心地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站着两个人,裹着厚重的、沾满雪泥的旅行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其中一人身形高大,即使弓着背也难掩魁梧;另一人则相对瘦削,扶着同伴,似乎在发抖。
“以梅林的名义,”高大者开口,声音嘶哑疲惫,带着一种奇特的、刻意压低的含糊,“我们……迷路了,需要……暖和一下,一点食物。我们……不是坏人。”
莫甘娜的魔杖没有放下,她浑浊的眼睛锐利地打量着他们。“这种天气,这种地方,迷路?”她语气充满怀疑。
瘦削者咳嗽起来,声音闷在斗篷里,咳得撕心裂肺。高大者连忙扶住他,转向莫甘娜,语气带上一丝恳求:“拜托……我弟弟,他病了,很重。我们……我们是从东边逃过来的,那边……不太平。”
“东边”这个词,让莫甘娜和我同时心头一紧。东边,正是战火蔓延的方向。
莫甘娜犹豫了。她的目光扫过咳得直不起腰的瘦削者,又看了看门外白茫茫的、足以吞噬生命的雪原。最终,她叹了口气,侧身让开:“进来吧。把雪抖干净。”
两人踉跄着进屋,带来一股寒气。高大者小心地扶着弟弟在壁炉边唯一的旧扶手椅上坐下,然后才脱下自己湿透的斗篷和帽子。
炉火照亮了他的脸——一张饱经风霜、胡子拉碴的脸,额角有一道陈年伤疤,眼神疲惫但锐利。他看起来像个落魄的佣兵或者流浪的猎户。他的“弟弟”依旧裹着斗篷,蜷在椅子里,背对着我们,咳嗽声渐渐平息,变成压抑的喘息。
“谢谢,”高大者搓着手,靠近炉火,目光快速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在我缠着绷带的右手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我叫格里克,这是我弟弟……艾文。我们……真的非常感谢。”
莫甘娜煮了一小锅稀薄的燕麦粥,分给他们。格里克狼吞虎咽,艾文则只是勉强喝了几口,依旧背对着我们。
“你们从东边来,”莫甘娜坐在对面,魔杖看似随意地放在膝上,“那边情况怎么样?”
格里克吞咽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闪烁:“很糟。非常糟。那些黑袍子……他们现在不只是袭击巫师,连麻瓜村庄也不放过。我们原来的村子……没了。只能往山里逃。”他声音低沉,带着真实的恐惧和悲痛。
他的话印证了最坏的传言。屋内的气氛更加沉重。
“你们打算去哪儿?”我问,声音有些干涩。
格里克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只想找个能安顿下来、远离那些……东西的地方。”他顿了顿,看向莫甘娜,“夫人,您这里……方便收留我们几天吗?等我弟弟好一点,我们能干活,可以帮忙砍柴、修补房子,什么都能做。”
莫甘娜没有立刻回答。她审视着格里克,又看了看他那个始终沉默、病恹恹的弟弟。食物紧缺,多两张嘴是沉重的负担。但在这与世隔绝的雪原,拒绝两个走投无路的人,又似乎过于冷酷。
“一晚,”莫甘娜最终说,“只能一晚。明天天气好些,你们必须离开。我这里……也不宽裕。”
格里克连忙点头:“一晚就够了,非常感谢!”
夜深了。莫甘娜将储藏室腾出一点空间,铺上干草,让格里克和艾文休息。她和我则挤在里间唯一的小床上。老人很快发出均匀的鼾声,但我却毫无睡意。
一种莫名的不安萦绕心头。格里克的故事听起来合理,但他的眼神,他弟弟始终背对的身影,还有他们出现的时间点……都透着说不出的蹊跷。我轻轻摩挲着胸口的银戒指,冰凉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镇定。
后半夜,我被极其轻微的窸窣声惊醒。不是风雪声,而是从隔壁储藏室传来的、刻意压低的动静。
我屏住呼吸,轻轻起身。手腕的旧伤在寒冷和紧张中隐隐作痛。我赤脚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粗糙的木板上。
“……确认了吗?”是格里克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截然不同,不再是之前的疲惫恳切,而是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
“嗯。”另一个声音响起,更轻,更年轻,是那个“艾文”!他的咳嗽和虚弱似乎完全消失了。“虽然变化很大,但轮廓和魔力残留……很像描述中的那个‘控制器女孩’。右手有伤,符合情报。老女巫只是个普通隐居者。”
我的血液瞬间冰凉。
“控制器毁了,人废了,躲在这种鬼地方。”格里克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的满意,“黑魔王大人会很高兴的。活的,比死的更有价值……尤其是,她可能还知道些别的。”
“现在动手?”艾文问。
“不,等天亮。老女巫有点警惕。我们假装离开,在附近埋伏。她总要出来取水或做什么。雪地里,她跑不掉。”格里克顿了顿,“小心点,别弄死了。要活的。”
脚步声轻轻移动,他们回到了干草铺上,一切重归寂静。
我背靠着冰冷的木门,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食死徒!他们是伪装成逃难者的食死徒!目标是……我!
不是因为我现在还有什么价值,而是因为“曾经的”价值,以及可能残存的、关于凤凰社后方据点或人员的记忆。黑魔王要活口,为了审讯,为了折磨,为了榨取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绝望如同冰冷的雪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浸透四肢百骸。我以为自己已经被战争遗忘在角落,像一块无用的废料。却原来,连作为废料,也逃不过被搜寻、被利用的命运。
右手腕的钝痛此刻变得尖锐起来。我环顾这间黑暗的小屋,莫甘娜在熟睡,对外面的危险一无所知。我们几乎没有像样的武器。我的魔杖在控制器毁灭后,就因魔力反噬严重受损,几乎无法施展像样的咒语。莫甘娜的魔杖太老,她本人也年迈。
逃?外面是齐膝深的积雪和零下十几度的严寒,我带着旧伤,能跑多远?躲?这间小屋无处可藏。
求援?最近的凤凰社联络点可能早已撤离,猫头鹰也飞不出这样的风雪。
冰冷的绝望中,胸口的银戒指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极其微弱,像垂死之人的脉搏。我紧紧握住它,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
不能坐以待毙。不能连累莫甘娜。
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如同雪地里的磷火,在我脑海中幽幽燃起。控制器虽然毁了,但它的核心原理,那些关于魔力引导、干扰和定向爆发的危险知识,还残存在我的记忆里。我右手无法精细操作,但……如果不需要精细呢?如果目的,仅仅是制造一场无法控制的、同归于尽的混乱?
莫甘娜的草药园里,有一些具有强烈魔力活性的植物,虽然品质普通,但若以特定方式混合、以自身残存魔力为引,再借助这间石屋相对封闭的环境……
我知道那有多危险,成功率微乎其微,而且极可能先伤及自身。但这是绝境中唯一可能撕开一条血口的、淬毒的微光。
我轻轻挪到窗边,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看向外面寂静的、被死亡笼罩的雪原。食死徒在等待黎明,等待猎物走出庇护所。
而我,这个被战争遗弃、价值燃尽的残次品,或许将在黎明到来之前,用自己最后一点存在,点燃一场微小、致命、无人知晓的火焰。
钝刀割肉,割到尽头,或许剩下的,不是温顺的消亡,而是被迫亮出的、最后一点狰狞的骨茬。
我松开紧握戒指的手,它安静地贴在我的胸口,不再震动。我转身,开始在黑暗中,用颤抖的左手,极其缓慢、无声地,收集我需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