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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渐熄的炉火
战争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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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进入第三个冬天,像一头不知餍足的巨兽,吞噬着生命、希望和所有鲜活的颜色。伦敦的雾霾终年不散,连对角巷也失去了往日喧闹的光彩,店铺早早关门,行人步履匆匆,眼神警惕。
我的阁楼,那个曾经堆满二手杂物和药材的狭小空间,如今更像一个功能性的前哨站。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魔法地图、情报摘要和伤亡名单(用极小字体书写,定期更新)。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提神剂、白鲜和某种挥之不去的、属于焦虑和绝望的冰冷气息。控制器几乎从不离身,它的核心部件因为长期超负荷运转,开始出现细微的、无法修复的裂痕,像一道蔓延在我掌心的、无声的预兆。
西里斯·布莱克来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每一次出现,都带着更深的疲惫、更重的伤,和眼底那片越发浓稠化不开的阴霾。雷古勒斯的死,像一根淬毒的刺,永远扎在他灵魂深处,随着战争持续,随着每一次失去同伴,那根刺就搅动得更深。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偶尔流露出的尖锐或黑色幽默,也带着自毁般的戾气。
我们之间的话也越来越少。很多时候,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看我处理情报,或者自己对着某份加密文件出神。有时他会带来一些东西:一包难得的、没有受潮的茶叶;几本从废墟里捡到的、关于古代防护魔法的残卷;或者,仅仅是路过某条尚在营业的偏僻小巷时,顺手买的一块硬邦邦的、但热量很高的蜂蜜蛋糕。东西放下,他很少解释,我也很少道谢。一切都在静默中进行,像两个在暴风雪中依偎取暖的人,吝啬于任何可能消耗热量的言语。
他的伤开始留下永久性的痕迹。左手小指在一次爆炸中失去了最后一节,右手掌心有一道无法完全祛除的黑魔法灼痕,天气阴冷时会隐隐作痛。最严重的是去年秋天的一次任务,为了掩护莉莉和刚出生的哈利·波特转移,他肺部被一道恶咒严重侵蚀,虽然捡回性命,但留下了病根,不能剧烈运动,天气稍变就容易咳嗽,咳起来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每次他咳得蜷起身子,我就停下手中的事,递上一杯温水,或者调配好的止咳魔药。他会接过去,手指冰凉,有时会短暂地、无意识地擦过我的指尖。然后,在咳嗽间隙,用那双因痛苦而湿润、却依旧倔强的灰眼睛看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依赖,有歉意,也有一种深沉的、仿佛在确认我是否还在原地的固执。
我们从未谈论过“以后”。那个在霍格沃茨门厅里,于硝烟中诞生的、关于“活下来”的契约,在日益残酷的现实面前,变得越来越像风中残烛,微弱而飘摇。但谁也没有主动吹熄它。它就在那里,沉默地燃烧着所剩无几的燃料,提供着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暖意。
直到那个雨雪交加的深夜。
阁楼的门被撞开,不是敲。西里斯几乎是跌进来的,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不是冻的,是某种剧毒蔓延的征兆。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不断渗出血迹的方形物体。跟他一起的另一个凤凰社成员(一个我叫不出名字的年轻女巫)在门口就倒下了,已经没了气息。
“玛丽……卡森……”他声音破碎,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眼神涣散,却死死盯着我,“这个……必须……交给邓布利多……亲自……加密等级……最高……”
我冲过去扶住他,他身体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我身上,冰冷而沉重。我一眼就看出,他中的不止一种毒,还有强大的诅咒,以及严重的内出血。能撑到这里,完全是靠布莱克家族那种顽强的、近乎诅咒的生命力和钢铁般的意志在硬扛。
“别说话!”我厉声道,试图将他扶到那张行军床上,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评估伤势,回忆库存里还有什么能用的强效解毒剂和诅咒中和剂。控制器在我怀中疯狂震动,显示着他生命体征正在急速衰竭。
他抗拒着躺下,固执地将那个渗血的包裹塞进我怀里。“先……处理它……比我……重要……”他咳出一口发黑的血,溅在破旧的地板上。
“闭嘴!”我红了眼,不知哪来的力气,强行将他按倒在床上,扯开他被血和雨水浸透的衣物。伤口触目惊心,在左腹,不是一个整齐的切口,而是仿佛被什么野兽撕咬、又混合了黑魔法腐蚀的可怕创面,边缘泛着诡异的绿光,不断有黑血涌出。
库存里最高级的解毒剂只剩半瓶,白鲜早已见底,能暂时稳定诅咒的月长石粉也所剩无几。我手在抖,但动作快得惊人,清理伤口,敷上所有能找到的、可能有用的药粉和药膏,将半瓶解毒剂强行灌进他嘴里,同时开始调配我能想到的最强效、但也最危险的应急魔药——需要以我的血液作为部分催化剂,强行激发他自身的生命力来对抗毒素和诅咒。
“你……别……”他似乎意识到我要做什么,涣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焦急,想抬手阻止,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我没理会他。用银质小刀划开自己手腕,让鲜血滴入沸腾的药锅。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让我晃了一下,但我撑住了。药液变成一种不祥的暗红色。我过滤,冷却,再次灌入他口中。
做完这一切,我几乎虚脱,靠坐在床边地上,手腕上的伤口草草用布条扎紧。我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感受着他脉搏微弱但依然存在的跳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惨白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雨雪敲打着玻璃,像丧钟的节奏。他的呼吸时而微弱得几乎消失,时而变得急促艰难。我不断低声念着我知道的所有治疗咒语,尽管知道效果微乎其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只是几分钟,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依旧涣散,但似乎恢复了一丝神智。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我,目光落在我包扎着的手腕上,又移回我的脸。
“……傻子……”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你才是。”我声音沙哑,握紧了他的手。
他极慢、极慢地,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指,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他的手依旧冰冷,但那份握力,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属于西里斯·布莱克的执拗。
“……那个包裹……”他气息微弱。
“在我这儿。我会处理。”我保证。
他似乎松了口气,眼神开始飘忽,望向低矮的天花板,又仿佛透过天花板,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真冷啊……”他喃喃道,“像……像雷古……走的那年冬天……”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次……大概……真的……要失约了……”他声音越来越低,眼神渐渐失去焦距,但握着我的手,却没有松开。
“西里斯!”我喊他的名字,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看着我!撑住!邓布利多很快就到!援军已经在路上了!”我知道这些话苍白无力,但我必须说。
他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灰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但他嘴角,却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一个褪去了所有桀骜、痛苦和戾气,只剩下无边疲惫和……一丝难以形容的、近乎温柔的遗憾的弧度。
“……对不起啊……”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还是……没能……一起……活到……”
话语戛然而止。
握着我手指的力道,松开了。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