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无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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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子衿望着面前的白衣人，思绪百转千回。
心中有个答案呼之欲出，他走上前一步，问道：“请问您是……无恣道人吗？”
白衣人温柔地看着他，良久，摇了摇头，转过身再次眺望远方。
“这里是含霜剑内的幻境空间，而我只是无恣道人留下的一抹灵识。”
对于他的身份，褚子衿并无多少意外，但他却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进入这个空间。他又看了一眼周围熟悉又陌生的景致，道：“那这里，就是百年前的北海绝境。”
“绝境……”“无恣道人”闻言有些怔然，他喃喃自语道：“原来已经成了绝境。”
说罢，他偏头看了看褚子衿，眼里藏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既然你出现在这里，那便说明，他也很快就要回来了。”
“他？”褚子衿疑惑道。
无恣道人点头：“魔尊即将重返于世。而我将告诉你，杀死魔尊的方法。”
……
北海之上，荀先看见老者毕恭毕敬的态度，已经不再像开始那么惊诧。
当初老者离开时曾说：“早晚有一天，您会明白”。
荀先当时不理解，直到后来，他才明白了这其中的讯息——血迹。
凡人的血可以关闭魔族入口，而魔族的血，却可以打开入口。
于是他孤注一掷，同褚子衿决裂，浑身是血地跌落祭台。
最终逃出生天。
而这也恰恰表明，他不属于人界。
“你认得我？”荀先现在有很多疑问。
老者灰败的脸似乎容光焕发了一瞬，他慈祥地看着荀先，像是陷入遥远的过去：“很久以前，老奴看着您长大，看着您成为一位了不起的领袖。”他说着，又怅然地垂下头：“直到您前世殒身正道，临行前告诉老奴，等今世回来，将一切告知于您。”
荀先听到什么前世，什么今世，听得云里雾里，只抓住了最后一句，“告诉我什么？”
“您当年被杀害的真相。”
……
在相距千里远的人魔两界，昔年鲜为人知的过往逐渐在荀先和褚子衿眼前铺陈开来。
相传千万年前，临麒君被天道诛杀之后，魔族日渐式微。
直至百年前，魔族新尊登位魔君殿，将一众魔物尽数收服，为元老们拥戴，直呼要重振魔族。
他们自混沌攻入人界，所到之处，生灵涂炭。
彼时一位年轻道人突然出现在战场上，他一身白衣，剑挽霜花，细剑轻轻一挥剑便镇住数千魔物，凭一己之力扭转了大战局势。
这位道人，正是自称无恣的北极仙门师祖，无恣道人。
“其实我当年说的是没有名字，后来不知怎么传得，一会儿是无字，一会儿是无名，最终成了这副样子。”无恣道人忆起往事，也有些无奈。
而那时的魔尊自然不允许有这样一个不安定因素存在，于是他亲自出手，同无恣道人大战了三日，自西南一路打到北川，最终于北海岐县擒住了他。
于压倒性的实际差距面前，无恣道人败了，人们的美梦破碎了。
魔尊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折辱宿敌，且震慑凡人的机会，他将无恣道人带到附近岐县的城墙上，当着所有人的面……
取出了他的灵根。
当日，城中人被逼迫着来到城下，乌压压一片人头，一齐抬头上望。
他们看到他们的战神，他们的希望，他们引以为傲、以为可以扭转局势的道人，被魔尊困在五指间，白衣翻飞间，仿佛一只纯白色引颈就戮的仙鹤。
白衣道人被寒铁锢住双手，脚上圈着镣铐。
而魔尊站在他身后，一手握住他脖子，将他轻轻提起。
第一下，魔尊抬起另一只手，抓住道人右臂，咔嚓一声折断。
道人忍着疼，只闷哼一声。
第二下，魔尊的手顺着道人的腰身向下，轻轻抚上了他左腿膝盖，手心一团魔气翻涌，只微微注力，便碎了道人的膝骨。
道人依旧没吭声。
第三下，魔尊贴近了无恣道人，动作像极了情人间耳鬓厮磨。
可他那表情实在算不得半分温存，甚至是冰冷的，阴沉的。
他附手贴在道人清瘦又消薄的脊背上，不待道人反应过来，便探掌入了他体内。
这次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道人突然开始挣扎。
但魔尊依旧面色冰冷。
他体内的魔气汹涌而出，狂乱地横冲乱撞，毁灭一切。
道人惨叫出声。
疼，硬生生被废掉灵根的感觉，实在太疼了。
凡人不知那是怎样的痛苦，修真者也没体会过这样的感觉，但只听一贯温柔隐忍的无恣道人叫得这样撕心裂肺，一个个顿时低下头，不敢去看。
“抬头。”魔尊对着城下众人说。
道人疼得眼前发黑，但仍强撑着意志，用力咬着下唇。掺杂着魔息的黑血顺着嘴角溢出，静静流过他白皙清瘦的下巴。
最后，魔尊似是终于折磨够了他，松开手中力道，道人跌下了城墙。
但没人敢上前去救他。
眼看道人就要在城墙根摔个粉身碎骨，就在这时，他体内突然涌出一股黑紫魔气，将他团团包住，稳当当放到地面上。
……
魔尊离开后，众人才敢上前。
而道人早就晕过去了，他最后是被人抬回去的。
这一天，人界大败。
不光是损失了一位能逆转战局的战神，更多的是被魔族狠狠折了气势。
许多人甚至起了“投诚”的念头，不打算打了。
而这一切，也不知道该不该怪罪道人。
如果战局从一开始就是定好的，如果他没有从天而降，带给人们希望，是不是就不用负隅顽抗一路牺牲，到头来才发现，这根本是螳臂当车，无力回天。
道人的身份变得尴尬起来。一方面，他确实心系天下，且为了众人付出惨痛代价；但另一方面，他的存在和失败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众人：我们是赢不了的。
起初，还是支持和同情道人的声音多一点。
道人每天由专人看护，好生养着腿，养着筋骨。
但他毕竟被废除了灵根，所以伤势好得很慢，而且做什么都需要有人在一旁帮忙，实在很伤自尊。
道人不愿意给众人添麻烦，只留了一个小丫鬟在身边贴身伺候着，至于平时擦身上药，他还是坚持自己来。
小丫鬟见道人被那魔头那般折辱，却仍是一副清风明月的样子，丝毫不见狼狈，不由心生喜欢。
而这份喜欢，最终要了她的命。
起初，无恣道人便时常在想，魔尊为何不直接杀了他，而是选择废了他，留他一命。
难道不怕他报复么？还是说过于自信。
很快，他就知道为什么了。
——那丫鬟死了。在一个宁静的早晨。
无恣道人只将裹尸白布掀开，看到丫鬟的样子，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身体僵硬，维持着前倾的姿势，面色青紫，眼中还残留着惊恐。
这是被魔气侵蚀的症状。
好端端的，人界驻地怎么会有魔息？
然而无恣道人心里一清二楚，那是魔尊留在他体内的。
他本以为这是剔除灵根的副作用，没想到，原来是在这留了一手。
看这丫鬟的动作，想来是今早想趁无恣道人未醒时同他亲近时被魔气侵蚀了。
不难猜测，所有想同他亲近的人，都会被这股力量无差别攻击。而无恣道人却无法控制。
魔尊之所以这么做，无外乎是想让他被人畏惧，众叛亲离，最终无法在人界生存。
道人心下清明，忍不住心生愤恨。
他看着少女那双因惊恐而睁大的眼——她是否最后恨他了呢？
最终，不等其他人细查，道人自己先提出了离开。
他膝盖尚未养好，右手仍是无力，只戴了斗篷，拄了一根竹竿削成的细拐，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离开的路。
他把含霜插进那竹竿里，为得是不被人认出身份。
没人知道他要去哪儿，他就这样淡出了人们视线。
……
荀先听到这里，心中升起几分古怪。
谁也没想到，他们当初在锦州听到说书人讲得那个故事开头，竟然是真的。
但他自从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就是无恣道人之后，便对道人的事十分上心。
于是他问：“这么说来，无恣道人根本不是魔尊的对手，那他后来为何会重新回到众人视线，而且还杀了……”
龟老闻言，叹了口气。
“不需要多么强大的力量，我的主人。有时弱者也可以让强者低头。”
荀先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强烈，“难道魔尊对……”
龟老又像点头，又像摇头，晃悠着脑袋道：“当年尊上对那人一见倾心。”
上代魔尊确实是魔族千年难遇的奇才。
他实力强大，阴沉寡言，谁也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但他之所以能登上魔尊之位，除了能力，更有元老们在背后操控。
他既有着无上权力，也有同样肩负等重的责任和牵制。
北海一战，魔尊对自己的宿敌生出了欣赏喜爱之情。众魔族元老察觉到端倪，当即便想斩草除根。
他们要魔尊当着众修士的面杀了无恣道人。
魔尊退第一步，说，可以折其一臂，使其终身不可使剑。
元老却又觉得不够，说，断了右臂，还能练左手剑法。
于是魔尊退第二步，说，可以再断一腿，使其行动不便。
元老依旧觉得不够，说，他能拄杖，亦能安假腿。
最终，魔尊沉默许久，做出了最后妥协
——那就废了他灵根。
于是断了无恣道人的右手、折了他的左腿、废了他的灵根。
却唯独不愿杀他。
魔尊不肯再让步，也因此第一次和同族翻脸。
那之后，有元老瞒着他重回岐县，将城内人屠尽，却也没找到无恣道人。
魔尊在无恣道人灵体中留下自己的印记，既是保护，又像是霸道地宣布所有权。
他本来没有想过会和那人再见面——或者说，他们至少也是要在战场上见面。
但他却在魔族领地里发现了他。
……
“当时的人魔两界还并未分开，北海以外便是混沌。我流浪了一段时间，独身一人来到了魔族。”
褚子衿知道这短短流浪二字，必定带过了许多一言难尽的经历。
“在边陲之地，有许多被魔族占领的城镇，我用回了本名，在那里以‘褚卿’的身份替魔族做事。”无恣道人怕褚子衿误会，又连忙解释道：“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给凡人治病或者种田，不是害人的勾当。因为那些魔族……和战场上的魔物不同，还比较好相处。”
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在这边境之地遇见魔界尊主。
后来的故事，无恣道人讲得有些语焉不详。
他故意避开了许多细节，比如他是如何隐藏身份，被魔尊带回魔君殿以医者的身份替他诊治，又比如两人是怎么从宿敌的关系变成惺惺相惜。
又比如，魔尊是如何为了他同魔族元老们彻底决裂。
但最让褚子衿震惊的，还是褚卿所说的故事结局。
“不是我封印了混沌界，是他亲手布下这个阵法，用以镇压自己的族人。”
褚卿指着祭台禁地道。
世人皆传，无恣道人在混沌中潜伏了数年，只为一击毙命。
他杀了魔族之首，平息了战事，又以命魂作燃，封印混沌入口。
但却无人知晓，当日在北海仙山之上，魔尊亲手封印北海，使之成为无人生还的绝境。
后来，他不愿让褚卿为难，亲手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死在了褚卿怀里。
褚卿扬名天下，过去那点负面传闻如同被一夜灭掉的岐县一样，顿时消散于无，只留下夸赞和褒扬。
人们称赞他杀了魔尊，还天下一个太平。
……
褚卿望着远处北海上的花树，轻声问：“现在你知道，该怎么杀死魔尊了吗。”
而千里之外的龟老站在树下，像是透过荀先看到了另一个人，声音沙哑：“尊上，您让老奴讲得，老奴都讲完了。”
远隔千里的褚子衿和荀先俱是不解。
荀先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
龟老回道：“魔族世代只认一个尊主，魂灵会永远轮回下去，但记忆却不会留下。尊上，您难道还不明白吗？您就是我们要找的尊主啊。”
而褚子衿说：“我不明白。”
褚卿看着他，笑得有些悲凉，缓缓道：“这是一个死局。”
“而现在，轮到你了。”
褚卿接着告诉褚子衿，他之所以讲这个故事，是因为无意中恢复了前世的记忆。
记忆的片段凌乱而细碎，唯有同魔尊的纠缠清晰分明。
就像是一个诅咒。
一个每一世都逃不开的诅咒。
他们会陷入情爱或者仇恨，但这场角逐永远是他的胜利。
——魔尊愿意为了他而死。
褚卿即为褚子衿的前世。
他们既不是轮回的开始，也不是结束。
“师祖，我不明白……”褚子衿依旧觉得脑内一片混乱，抓不住什么重点。
他同魔尊素未谋面，难道师祖的意思是让他凭着爱意逼死魔尊吗？
这未免也太荒谬了。
“不用着急。”褚卿说。
“你会明白的。”
……
褚子衿自昏迷中醒来，看见了竹老放在自己枕边的含霜。
他将细剑抽了出来，挥剑自如。
毫无疑问，那股魔息就是当年魔尊留在褚卿灵体的印记，他是褚卿转世，也继承了这股力量。
褚子佩的意外打断让他灵体受损，但如今，他恢复了，含霜便会将讯息传给他。
这也是褚卿一开始留下那道遗志的原因，他要找到自己的转世，将过往一切告知于他。
褚子衿略过了褚卿的经历，而只告诉师尊和掌门——师祖留下讯息，魔尊即将归来，应当早做打算。
而商卫炎得知此消息之后，一方面不太相信，一方面为避免恐慌，并未将消息散布，而是一意将绝境巅封锁起来，并把褚子衿关进了青桑派断罪台。
北极仙门因此淡出七派，成了名存实亡的几人帮。后来天正派取而代之，成了七派之末。
竹老带着几个长老活跃于民间，终日忙于同流窜魔物战斗，隔几日便要去青桑派闹一通，顺便探望一下褚子衿。
而商卫炎结合其余六派，以绝境巅为驻点，全线加固北海结界。
七年后，魔族重返人间。
不到一月时间，北海封印被解除，自北境开始，魔族集结成军，大片大片地涌入修真界。
六月，北境全线陷落，百草谷逃往中部，魔族向南土推进。
九月，魔尊首次身着黑袍出现在战场，真容不明，世人俱惊。
十一月，中部地区部分陷落，流泉宗宗主大败，昔日的北极仙门掌门带领众长老于前线应战。
彼时，有一白衣修士手持细剑，于战场上横扫千军，奔赴前线。
正是被商卫炎临时放出来的褚子衿。
腊月，行动捉摸不定的魔尊听闻褚仙尊威名，又一次出现在战场上，同褚子衿第一次正面交手。
当日大雪纷飞，天正寒。
作者有话说第49章 无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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