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望》永生蜉蝣

18、曲散 褚时坐在一

　　秋日将至，连风都凉爽起来。街上人流不多，按部就班同前几日一样。
　　“驾车。”褚时掩上帘子，透过薄薄的的纱雾看着燕南道的背影，“该出发了。”
　　“是，殿下。”燕南道回道。
　　不少小商贩在做买卖。同京都不同，此地的商货多少都是商贩自己做的小物件。从前还有不少魏人贩卖些有趣的新鲜事物，能够促进当地的竞争。
　　“你在这待了多久？”褚时问道，语气浅淡，“学究曾提到大约几年前魏人商贩还在的时候，这里的商业区可是极为繁盛的。若是碰到举办大型商会的日子，可是能连办几日，灯火通明。”
　　甚至——彻日不见夜
　　“大概待了一年左右。那时候找些赚钱的法子可算是简单，因为此地聚集的魏人是整个国家最多的，因而竞争也是最激烈的。”燕南道一边慢悠悠地驱马朝前，一边回道。
　　“赚钱法子，说来听听？”褚时问道。
　　“那得殿下先免了我的罪才行。”燕南道说，“都说无商不奸，虽然我从未触及商法，但为了赚些钱还是费劲心思了的。”
　　“那你便是在逐魏令颁下来后离开此地的？”褚时没有接话，显然是并不想再深问下去，“一直到京都，应该所耗不少吧？”
　　“所有积蓄。”燕南道回道，一边勒停马。
　　褚时转头看向小窗外，这是家专门的炽豕店，不由得奇怪，“你想吃？”
　　“殿下为何不喜欢吃肉？”燕南道顿了顿，“这家烤猪的店是通州最著名的，甚至对于其他地区的也有不少慕名而来者。官员们也常来，因为店主有门手艺能教味道不沾染上身子。”
　　“走吧。”褚时声音有些冷，带着不可拒绝的意味，“没多远，前面那家挂着围棋招牌的店，停在门口。”
　　他没再敢问，默默策马前去了。

　　“这可比之前那家店有趣的多了。”褚时站在之前的店门口，回过头看他。
　　燕南道不再好奇多嘴，而是默默点了点头。
　　进入室内，果然如此。两边透光的窗户被类似丝绸的棉布遮盖得严严实实。道路两旁每隔些距离，便摆着一根蜡烛。墙上挂着不少的动物头骨与人物画像。
　　再朝前一瞧，之间一位全身都被黑色丝绸严严裹紧，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少女看着他们。她的眼睛是奇怪的浅绿色，在光线不充足的室内，带着幽幽的寒气。
　　“过来。”少女盯着他，声音如同从前在父亲屋中听见的靡靡之音，颓然之气扑面。
　　他不由得看向褚时。
　　“这是我之前听人说的巫女，民间有不少官员若是生子，便喜欢来这让她赐福或是预言孩子未来的成就。”褚时的眼中跳动着兴奋，“听起来很有趣。”
　　他明白对方的猎奇心，依旧觉得坐在那里的人不靠谱。
　　“想来生辰便是要做些不一样的事情。”褚时看着他，“我们先听听看这人会说些什么，楼上还有给你准备的惊喜。先坐下吧。”
　　行吧，燕南道看着对方发亮的眼睛，坐在了少女对面。
　　少女浅绿色的瞳色给屋内增加了不少独特氛围，“说一句话，请随意。”
　　“曲散。”
　　她将手放在身前的黑色圆盘上，轻轻拨动其上的紫色玛瑙，便闭上眼不说话。
　　直到燕南道即将耗完耐心准备起身，她才开口，“往日刀凿，犹如水中月影，不可淡。却为此不明执念，致使曲终。”
　　这一定是瞎说的。
　　燕南道看着少女做全一套动作，觉得对方只是在编句子，还是连诗都算不上的句子。
　　他从前跟着几个在街边骗人的小乞丐学过一些，按套路来，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到我了。”褚时赶忙坐下，“我的词同他一样。”
　　少女做了同样一套动作，却没有闭眼。眼中的惊讶即使对方将脸也包地严实，燕南道也很容易便察觉到了。
　　“皇帝？”少女说道。
　　褚时也跟着惊讶，“姑娘可得注意言辞。若非这家店只有我们四人，被其他任何人听见可都是犯上的罪过啊。”
　　“并非是现在。”少女恢复之前的表情，“命途飘摇不定，情途多舛。”
　　“就这些了？”褚时并不满意，虽然自己对新奇的东西包容性不低，但这也太无聊了，“没有什么可解之法？”
　　“你们两人都是不知内心的人，被过去牵绊，被表面的欲望所妨碍。”少女垂眸低声道，“后半生，需要你们自己寻找到底潜意识里真正能让自己幸福的需求是什么。不然，便会痛苦不堪。”

　　“殿下不会相信那位巫女所说？”燕南道跟着褚时上到二楼，忍不住问。“不会。”褚时回道。
　　“那就好。”燕南道得到想要的答案，扫了周围一眼，“殿下所说的惊喜是？”
　　“看见那个柜子了吗？”褚时指着右前方之前下围棋的老人靠着的桌子，“右边第三个，要你自己去拿。”
　　燕南道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上前照着对方指示打开了柜子。
　　第三层右边，这是一柄通体紫色的剑，嵌在剑架上。靶上有金嵌“奇堪”二字，泛着冷光。虽长度估摸不过三尺，却显然能感觉到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好剑。
　　“如何？”褚时见其很久不说话，问道。
　　“这是柄好剑。”燕南道没有将柜门合上，却也不知为何没有伸手去拿。
　　褚时似是看出了他的窘迫，轻笑了声，“只是个礼物，算不得什么。”
　　燕南道转头看他，眼中情绪复杂。
　　若说晨时的悸动可以解释为美色误人，之前在他包扎伤口时的悸动是感激，先下面对这柄好剑时颇为愤恨的悸动，却能让他极为真实地感受到自己的不知所措。
　　你为何会对人如此之好？
　　他张了张嘴，开口笑道，“殿下不怕我抢了就跑？”
　　“这是你的生辰，你开心便好。”褚时看着他，并不理解对方的复杂情绪，却也感激他的感动。这说明他这种做法是正确的，是会有回报的，并非如父皇所说——
　　完全就是为了自己。

　　“似乎苏言卖给我的这辆马车还算不错？”褚时坐在里面，随意说道。
　　“嗯。”燕南道在前方驾马，前方逐渐逼仄的小路，以及不由得让人想起之前被刺杀场景的莎莎的树叶声，不由得问道，“殿下确定要随我去见朋友？”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下来，像是燕南道现在颇有些犹豫的心情。
　　“驾车吧。”褚时回道。
　　他毕竟还是准备将燕南道留在通州，离开也就明天了。走之前还是希望将所有能做的都为对方做好，如此一来，便是真的断绝情谊，毫无关系了。
　　学究曾经对他的这个思维表示欣赏，却也让他有时不要将这些情谊分得太清。
　　伤人伤己。

　　最终到了目的地的时候，并不是他所想象的乞丐窝，是个茅草屋。
　　“这便是之前救你一命的人？”褚时看着眼前的屋子，问道。
　　“是。”燕南道敲响木门。
　　应门的是个长相清秀的小年轻，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看见他身后的褚时似乎有些经验，犹豫了会还是张嘴道，“燕子，你怎么来了？”
　　屋子里很干净，对方夫人给他们倒了杯水。
　　“小道，这是你朋友吗？”从屋子走出来的这个女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平凡普通的味道，却又在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一种温婉的安心感，像极了从前母妃偶尔给父皇和自己洗手作羹汤时的感觉。
　　燕南道转头看他。
　　“是的。”褚时回道，“正巧今日是南道的生辰，我便来见见他在通州的朋友。”
　　“也是来向梁康致谢的。”燕南道见褚时认下，不禁有些高兴，连带着整个人的心情也高昂起来，“之前给他添麻烦了。”
　　“你小子说啥呢。”顾梁康端着碟牛肉和两壶酒，坐在女人身边，大笑道，“我俩什么交情。还需要说这些。从前我就说过，你在外闯荡，只要不是抄家灭族的勾当。我顾梁康都会帮你的。”
　　两人相谈甚欢，褚时是第一次见到燕南道如此开朗的笑意。不由得也受气氛渲染，心中也感觉十分雀跃。
　　而一旁的顾夫人勾着温婉的笑意，沉默不言。只是在顾梁康说话带着明显醉意时，才偶尔将对方的身子扶正。
　　这让他想起从前母后在父皇参加酒宴时的举动。兰年是个要强的人，好几次一起出席，他总以为母亲会阻止父皇喝酒，却从来只是拦住父皇不让他出糗。
　　“真的不跟我一起吃顿饭？”燕南道问。
　　“吃什么饭。你要是想一起吃饭，什么时候过来，我们都能一起。”顾梁康看了他一眼，转而又笑道，“既然时兄已经安排好，我便不参与了。也省了一笔钱。”
　　燕南道看着对方一脸正经，不由得大笑，“顾梁康，你真是好算计啊。”
　　褚时坐在一旁沉默不言，在这对他来说可能少许尴尬的氛围中享受着片刻安宁。而燕南道则将从远远观望着局势翻覆，逐渐成为台桌上掌控一切的赌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