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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只能如此 此时他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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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至午时,阳光愈盛。
垂眸不言的燕南道看见褚时放置于膝的左手,微不可见的颤抖与对方脸上平静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他猜测对方是因为自己对父亲的疑心得到证实而略有不安。
说实话,当年他第一次看见父亲将一位豆蔻年华的姑娘拖入牢狱时,也是恶心了许久。但却也不能否认,也是有后怕的。
在外饥饿而死的人不在少数,被权贵一时怒火被活活打死的私下也不是没有。虽然新帝继位后,私刑少了许多,依旧有不少人日子难过的很。
因而他不能清高地拒绝任何人施舍的银钱,也动不了要逃离府中的念头。
这也是为什么,他如此执着于谋个好主子,夺来更多权力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因为只有自己脱离待宰猪羊的地位,成为主子,才能有底气说自己要什么,不想做什么。
只是这条路很难,特别是自己还有着这么一个尴尬的身份。
身份牌上戴罪之身,做仆人还能编慌圆过去,若是往上爬高一点,便很容易被发现。即使造假身份牌的人他也认识几个,但那种高昂的价格自己支付不起。
即使自己省出一笔钱,也总会因为没受过教育、礼节、衣着不雅以及谈吐粗俗,依旧被人视为低人一等。在自己被那家人从府中赶出去时,他以为大概自己最高也只能到这里了。
直到遇见了褚时。
对方让他明白了何为“天潢贵胄”,带他见识兵秀、讲述王侯。也让自己野心不再止步于于此。因而无论如何,褚时真的很重要,绝对不能死。
他想在对方身边待得更久一些。
“孤不会就这样回去的。”他听见褚时说道,“孤要你写两封亲笔信。”
“你疯了?难道还真想去质问当朝皇帝,这件事是否与他有关?”方也不可置信,“你现在是太子。需要臣解释何为太子?能不成现在宫中另一位皇子的威胁还不够叨扰?”
放下手中的茶杯,褚时道,“孤不会与你商量这些。若是你答应写下这两封信,不止你女儿尚还在世的消息会透露出去,有关你与魏勾结的罪名也不会落下。”
“即使臣与你回京,小远照样会死。”方也道。
一样会被灭口,他知道。
褚时叹了口气,“孤不会蠢到去质问父皇。是有其他两个原因。”
顿了顿,让他继续说道,“其一,路卢的事孤想你也内疚了许久。孤也想还当年被冤枉的人一个公道。你的认罪信是最好的,至于惩罚,让对方来定吧。”
“其二。”褚时换了个自称,“我希望你能将这件事一字不差地告诉一个人。”
“谁?”方也问敏锐察觉到他态度的软化,“你想做什么?”
“你放心,并不会牵连到你。”褚时握紧拳头,“有关于父皇,我需要让一个人清楚地知道他的秉性。不知道父皇有没有瞒着她,但至少得让她知晓。至于之后的选择,便是那个人自己的事情了。”望向方也,“这也算是,我的请求。”
两人相互对峙。褚时明白这个请求的确有些不妥。有可能他会因此暴露自己的身份,或者自己出尔反尔,得到信后以此要挟将他押送入京,并作出想皇帝质问真相的事。
至辰时起便未有人更换壶中热水,茶已经凉透了。室内只听见呼吸声。
半晌——
“臣知晓了。”方也回道,“反正也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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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两封信回到客栈,燕南道说是要将信给路卢的哥哥。
“殿下是否要称这时候去见见将军?”他问道,“毕竟客栈另两位武士一直守在这里,虽没有施展一二,他也算是为您的安全操了份心。”
“等他打完仗吧。”褚时说道,现在去见总觉得有些尴尬,等到对方打完仗恢复原职后,自己再与母妃一起庆祝一二。
“那好,我便先去将信送去给路卢了。”燕南道笑着,一边问,“等这件事办好了,是否我们便可以准备回宫了?”
没有我们。坐在床沿的他看着燕南道,没有回答,只在心中暗暗考虑,银钱的准备和学士人选的安排,他会在离开前沟通好。如此一来,对方应该也没有别的理由待在自己身边了吧。
至于燕南道知道的秘密。等他回宫,蔡诚之事基本已经解决。舅舅便能恢复原位,至于方临远的事,若是没有证据知道真相又有何用。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因而无所谓。
但除去那两样承诺过的东西,褚时还想在离开前为对方庆祝一次生辰。
就当临别礼物了。
一边考虑,褚时由于多日休息不善,感觉有些头疼。他转头看向燕南道,对方还在思考该如何与路遥解释。站在窗前渡步,正午的阳光颇盛。照在他的身上,白皙得令他感到刺眼。
目光落下去,对方右手举着信封,衣袖垂下些许。借着阳光,他发现清对方腕下一节有几条交错横叠的旧疤。而手腕处的痕迹有几道较深,似是绑痕。
此时他才想起,燕南道早膳与午膳都还没有吃。
“南道。”褚时唤了一声,觉得有些别扭,但想来也就最后几次,“先坐下吧。我等下让苏言将午膳送上来,你先吃了再去。早膳没用,现在兴许饿了。”
“是。”燕南道将信封放进怀中,回道。
半个时辰后,苏言将午膳送上来。
一边吃,褚时一边想有关对方生辰的事,“这次我让苏言做了些别的,多放了些肉。应该合你胃口。”
“谢谢殿下。”燕南道回道,不知是否为错觉,有关于午膳时褚时奇怪的态度。
皇宫。
褚崇宜拿着手中的信,紧皱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胜券在握,不日便会有人将蔡诚羁押回京。】
站在一旁的李总管见皇帝的心情好起来,也总算将心口的大石放下。甘邑不在京都,而他虽自褚崇宜夺嫡之战时便跟随左右,依旧不太敢直言劝告。
见皇帝一日日紧锁眉头,也是担忧。幸好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
“你说,朕是否真的能够撑起来。”皇帝将这封信放在一边,将另一封拆开。
李总管不知道对方是在询问,还只是在自言自语。但若是直接回答,总是有可能会扰了对方兴致,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陛下勤勉为政,有眼之人便都是知道。”
“是吗。”褚崇宜看着信中内容,感觉有些疲惫。
【褚君抬举了。称帝之后很少再收到你的来信,却不想只是国家正事。颇为伤心。只是如此,我心不安。毕竟当年你朝兰氏折损手下数位良将,颇为勇猛。如此想来,手下人不少心中愤恨必是不会答应此事。不过,若是能见到他的尸首,那关山以西,也值得放你苟延残喘三年。——魏】
“为政勤勉。”褚崇宜惹不住自嘲,“如今军中可战兵力不过五十万上下。禁军已经调无可调,有无所用,宫内都快要每人皆可上阵为兵。朕也不知该如何,兰将军,是朕唯一能用之人了。”
“陛下是否要将殿外的丞相唤进来。”李总管适时问道,“他在殿外等候多时了。”
“传唤吧。朕也需要听听他的意见”褚崇宜道。
叶孤这次着了件月牙色的白袍,用白色绸缎将发束起,加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显得格外清冷。
褚崇宜让李总管将信递给对方。
“这就是你出的主意。”褚崇宜道。
“杀兰万庭以平三军之愤,折损我国良将。以此换取三年和平,很公平。”叶孤道,“不知陛下有何不满。”
“兰万庭死了。即使朕解决了蔡诚之患,也再无可用的将士良才了。由此换取三年安宁,只会折损我们的军事实力,更加容易被攻。”褚崇宜道,“朕之前只想着能否折损一部分兵力,将顾元卫与兰万庭相调,尽量保存现有兵力。”
“陛下说笑了,魏人能看出来的。”叶孤微微垂首,“置之死地而后生。做戏是不行的。”
“若是魏人反诺?”褚崇宜问道,“以为我国已无人敢抗衡又该如何?”
“先皇早已告诉对方,若是真想如今大褚,对方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叶孤道,“更何况之前安插在魏国的眼线也会尽其所能引导朝堂贵族求和势力,搅乱对方此次起兵。”
“魏国民风好战,是以强盛。”
“但他们祖先亦是民风淳朴流传,若是王上不守信随意攻打我国,必是会失信于民。”叶孤道,“即使这代魏王并非如此,也不能逆了民意。而且齐国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魏国吞下我们强大的。”
“兰将军,可算是为朕打下了半壁江山。兰年她很喜欢这个哥哥的。”
“明日早朝告知那些膏粱朝臣,必会赞成此意。不仅有了之后讨伐魏国的借口,也能借民意将一些腐肉给割去。比之皇后一人,陛下应该能够明白孰轻孰重。”叶孤顿了顿,“如今解决内患之后,我们可以利用三年招揽各地人才。改革现有不完善的法律制度和为政思想。若是没有土地的割让,但凭委派的几人在齐国高层挑拨,是绝不可能引起对方的忌惮。”
“但兰将军......”
"若没有消除兰万庭这个忌惮,齐魏总还是会在我们身上放一二心神。"叶孤拱手弯腰,“若未有平定魏国将士愤懑,亦是无法控制他们百姓大数所言。”
“只能如此?”
“只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