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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曦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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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深不知处·春晓
晨钟第三下刚落,兰室外的玉兰便簌簌落了一瓣,正掉在龙葵的发间。她今日穿的是姑苏新裁的浅蓝齐胸襦裙,腰间坠着晓星尘亲手打的络子,走起路来叮铃作响,像只快活的小鹿。
“哥哥——”
尾音还打着旋儿,人已经扑进晓星尘怀里。晓星尘刚自后山练剑回来,衣襟上还沾着晨露,被她撞得微微后退半步,无奈托住她手肘,
“慢些,地上滑。”
龙葵才不管,揪着他袖口仰头笑,鼻尖一点薄汗:
“今日山下庙会,哥哥答应带我去的!”
她和晓星尘都是姑苏蓝氏的客人,只要不做的太过分,就不需要受姑苏蓝氏家规的约束,更何况,就龙葵这个小公主,就连蓝老先生都宠着她,谁敢罚?
晓星尘尚未开口,廊下便传来一声嗤笑。薛洋倚着柱子,指尖转着根糖棍,阳光在糖衣上碎成七彩:
“小祖宗,你晓星尘哥哥昨日可答应陪我试新符——先来后到,懂不懂?”
龙葵鼓了鼓腮帮,杏眼立刻蒙上水雾。薛洋见状,自知说错话惹了两人,糖棍也不转了,喉结动了动,硬邦邦补一句:
“……就、就试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都给你。”
可惜已经晚了。龙葵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砸在晓星尘手背。她哭起来极静,连抽噎声都细细的,只肩膀一抖一抖,叫人五脏六腑都跟着拧。
晓星尘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颗松子糖。
和薛洋手里那根同款,只是包得更精致些。他先剥开糖纸塞进薛洋嘴里,堵住了对方未尽的刻薄话,这才腾出手来哄人:
“庙会酉时才散,我带你去买糖画,龙形的,好不好?”
龙葵把脸埋在他肩头蹭了蹭,声音闷得可怜:
“要两个……”
“好,两个。”
薛洋含着糖,舌尖抵着齿缝“嘶”了一声,别过脸嘟囔:“……爱哭鬼。”却到底没再争。
午后的藏书阁又是另一番光景。
魏婴今日头发用红绳高高束起,正趴在案几上描阵法。龙葵踮着脚尖进来,手里捧着红葵新做的荔枝酥酪,瓷盏边沿凝着水珠。
“羡羡——”
魏婴立刻扔了笔,笑得见牙不见眼:
“姐姐!”
他伸手要接盘子,龙葵却绕了个弯,径直走向窗边翻书的红葵。
红葵今日着了绛红窄袖,金线勾出袖口火焰纹,衬得肤色冷白。她抬眼,龙葵已经把酥酪举到她唇边,指尖沾了点糖霜:
“红葵你尝尝,我亲手剥的荔枝。”
魏婴扑了个空,顺势往地上一坐,抱着龙葵小腿轻晃:
“姐姐就只偏心阿姐,羡羡也要喂。”
红葵轻笑一声,捏了块酥酪塞他嘴里,拇指顺势抹掉他唇角碎屑:
“多大了,还撒娇。”
魏婴鼓着腮帮子嚼,声音含混:
“羡羡三岁啦。”
龙葵被逗得弯了腰,指尖点点他额头:“我看三岁多了点吧。”
傍晚
晓星尘在廊下煮茶,薛洋蹲在旁边添柴火,脸上被烟熏出两道黑印。龙葵捧着红葵新猎的野兔回来,兔耳朵上还绑了朵红绸花。
“哥哥看,红葵捉到的!”
晓星尘刚要开口,薛洋“啧”了一声:“明明是我符咒炸晕的。”
龙葵不理他,把兔子往晓星尘怀里塞,转头又扑进红葵怀里蹭:“姐姐,薛洋又凶我。”
红葵单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掐诀,指尖冒出一小簇火苗,故意在薛洋面前晃了晃:“再欺负小哭包?烧你头发。”
薛洋往后仰,举手投降,却趁红葵不备,把手里最后一颗松子糖抛进龙葵怀里。糖纸展开,里头用朱砂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一行小字:
“姐姐别哭了。”
龙葵攥着糖,眼睛又红了,却是笑出来的。她跑到薛洋面前,踮脚往他发间插了朵野花:
“奖励你的。”
薛洋僵着脖子,耳根却悄悄红了。
夜里,魏婴抱着枕头来敲门。
“阿姐,打雷,羡羡害怕。”
龙葵刚把门开条缝,他便泥鳅似的钻进来,身后还跟着红葵。两人挤在一张榻上,听着外面的雷声肆虐,而魏婴则在地上铺了被子躺好。
“阿羡小时候,也怕打雷吗?”龙葵小声问。
魏婴声音闷笑:“怕呀,阿姐哄哄就不怕了。”
窗外雷声滚滚,屋里却暖得像春昼。龙葵伸手勾住红葵小指,声音轻得像梦呓:
“真好。”
红葵侧过身,指尖一点,暖光化作流萤,在帐顶汇成一条小小的银河。她看着身旁偎着的龙葵,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笑得灿烂的魏婴,忽然想起锁妖塔里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
那时她以为,自己注定要做一辈子的影子。
如今影子有了光,光里还坐着她的半身,和她们共同珍视的人。
她弯了弯眼睛,无声地说了句:
“睡吧,小公主。”
“睡吧,小祖宗。”
“睡吧,阿羡。”
雷声中,三个人的呼吸渐渐同步。
…………………
静室外的玉兰开到第七瓣时,魏婴终于把冥王印从袖口摸出来,在指尖转了三圈,叹气:
“再赖下去,冥府那帮老鬼怕是要造反了。”
蓝忘机站在三步之外,避尘抱臂,语气淡淡:
“我随你去。”
魏婴挑眉:“含光君要给我当冥后?”
蓝忘机耳尖微红,却依旧颔首:“嗯。”
龙葵拽着魏婴袖子不肯松,眼眶蓄着泪光:
“阿羡当真要走?……”
魏婴最见不得她哭,忙蹲下来哄:“姐姐乖,等我把判官笔改成糖画摊,想我了就在纸上画个圈,我立刻回来。”
红葵抱臂靠在廊柱,似笑非笑:“小没良心的,画个圈就想打发?”
魏婴冲她眨眼:“要不画两个?”
红葵抬手就要弹他额头,魏婴已拉着蓝忘机遁光而去,只留下一句尾音:“姐姐想我时,记得让蓝曦臣多给你买糖人,还有阿姐,等我回来。”
魏婴走后,蓝曦臣的“偶遇”愈发明显了。
清晨,龙葵抱着花篮在药圃里采晨露,一抬头就看见蓝曦臣提着食盒,温声:“龙姑娘,新做的莲子酥,可要尝尝?”
龙葵笑弯了眼:“泽芜君又做多了?”
“……嗯,忘机不在,我一个人吃不完。”
午后,龙葵在藏书阁找曲谱,蓝曦臣“恰好”路过,手里捧着一摞泛黄的乐谱:“龙姑娘可会《招魂》?我新得了一卷残谱……”
龙葵眼睛一亮:“我能试试吗?”
傍晚,龙葵在后山喂兔子,蓝曦臣带着玉箫而来:“此处风大,可要听一曲?”
……
如此五日,连最迟钝的兔子都看出端倪。薛洋蹲在廊檐下嗑瓜子,冲红葵努嘴:“第十三次‘偶遇’了,赌不赌?我押今晚他得送兔子灯笼。”
红葵剥了颗松子糖抛进嘴里:“俗。我押他会借口月色好,请龙葵去放河灯。”
晓星尘正在擦剑,闻言轻笑:“我押他会吹《凤求凰》。”
三人排排坐,看蓝曦臣第十三次“路过”龙葵身边,齐声叹气:“啧,没新意。”
变故出在薛洋私藏的那坛“醉红尘”。
那酒是薛洋从蜀中带来的,埋在梨花树下三年,开封时香飘十里,特意藏着舍不得喝,谁知道被龙葵挖了出来,还闻着味就挪不动步,拽着薛洋袖子晃:
“就一口!”
薛洋本就不是个有原则的,被她三声“洋洋”叫得骨头酥,递了只最小的杯:“只许抿——”
话音未落,龙葵已“咕咚”灌下去,三息后,开始傻笑:“洋洋,你头上有蝴蝶……”
薛洋:“……完了。”
半刻钟后,龙葵已挂在蓝曦臣身上,后者刚踏进门,手里还提着第十六份“偶遇”礼物——一盏兔子灯笼。
“泽芜君……”龙葵踮脚去够他发间的抹额,指尖绕住那抹雪白,“这个……真好看。”
蓝曦臣僵在原地,耳根瞬间通红:“龙、龙姑娘,松手……”
龙葵不仅不松,还把抹额往自己腕上缠:“送给我好不好?阿羡有个红的,可我想要白的……”
薛洋倒吸一口凉气,冲过去就要抢:“小姑奶奶,这个可不能——”
龙葵灵活地一转,整个人扑进蓝曦臣怀里,醉醺醺地宣布:
“我要小兔子!还要这个带子!都是我的!”
蓝曦臣一手提着灯笼,一手虚扶着她腰,进退两难。晓星尘实在看不下去,掐诀点了龙葵睡穴。蓝曦臣打横抱起人,临走前深深看了薛洋一眼:
“薛公子,酒很好,下次……莫要给她喝。”
薛洋干笑:“意外,意外。”
第二日,龙葵宿醉醒来,抱着脑袋哼哼。红葵端着醒酒汤进门,笑得意味深长:“小哭包,昨夜可玩得开心?”
龙葵眨眨眼:“我……我好像抢了泽芜君的抹额?”
薛洋蹲在窗边,幽幽道:“不是‘好像’,是缠了十八个死结,蓝曦臣解了半夜。”
龙葵“啪”地捂住脸:“我、我还说要把抹额送给兔子……”
薛洋一拍大腿:“重点不是兔子!是抹额!蓝氏抹额的意义你懂吗?非命定之人不可触碰!”
龙葵懵了:“命定……之人?”
晓星尘端茶的手一顿,看向红葵。红葵挑眉,慢悠悠道:“蓝氏家规第三百二十七条,抹额乃命定道侣之信物,除血亲外,唯道侣可触。”
龙葵的脸瞬间烧起来,连指尖都泛红:“我、我不知道……我以为……”
薛洋幸灾乐祸:“你以为他对你好是因为魏婴?傻姑娘,人家这是——”
“薛、洋。”门口传来蓝曦臣的声音,罕见的带了几分咬牙切齿。薛洋立刻闭嘴,假装研究窗棂雕花。
蓝曦臣走进来,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先朝红葵和晓星尘颔首致意,这才看向龙葵,耳尖红得滴血:“龙姑娘,昨夜之事……我需给你一个解释。”
龙葵绞着手指,小声道:“是我冒犯……”
“不。”蓝曦臣深吸一口气,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条新抹额,银丝绣着流云纹,末端坠着颗小小的鲛珠,“这条……是我亲手所制。若、若龙姑娘不嫌弃……”
龙葵猛地抬头,眼里写满震惊。薛洋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直接跳过了‘可否’,直接送新定情信物了?”
红葵似笑非笑:“泽芜君,我家小公主可还没答应。”
蓝曦臣耳根更红,却固执地看着龙葵:“我知你心有顾虑,可……自初见始,我之心意,从未更改。”
龙葵攥着衣角,半晌憋出一句:“我、我要问问哥哥……”
薛洋没忍住:“你哥都转世了,问谁?”
红葵一巴掌拍他后脑:“闭嘴。”
晓星尘轻咳一声,打圆场:“不如……让龙葵自己想想?”
蓝曦臣垂眸,将木匣轻轻放在桌上:“我等你。”
当夜。
龙葵抱着兔子灯笼蹲在廊下发呆。红葵倚着柱子陪她,半晌问:“真不欢喜?”
龙葵摇头,声音闷闷的:“我只是……怕像从前一样,来不及告别。”
红葵蹲下来,与她平视:“傻瓜,这次不会了。你有我,阿羡,薛洋,晓星尘,还有……他。”
龙葵抬头,看见蓝曦臣站在月门外,手里提着盏新的兔子灯,灯光暖黄,映得他眉眼温柔。她忽然想起锁妖塔里无数个黑夜,那时她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有人能陪她看一次花灯。
如今,灯就在不远处。
她站起身,朝那团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