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即风暴》商莲子

54、Body left hook (2)

　　洪宇及时稳住方向盘刹车，闵金瑛按着被安全带扯疼了的胸口，倒吸了口气，按下车窗，往后看了一眼正要开骂，却只看到一辆摩托车从后往前飞驰而去，一道强光跟着从闵金瑛的眼前晃过去，让她眼前都白了一瞬。

　　洪宇眯起眼睛，看清前面那辆摩托车，是两个人，后座的人打着强光手电筒，手电筒还没有关，随着车的轨迹在不远处的前方由左往右绕了个圈转向，脚架落下，停在了闵金瑛和洪宇的车前。

　　手电筒往上，照亮了驾驶室和副驾驶室。

　　洪宇捏紧方向盘。

　　由远及近，像是雨云移动靠近的雷声一样，轰隆隆的摩托车声从闵金瑛那边还没有关上的车窗涌进来。

　　“快走。”

　　几乎是闵金瑛开口的同时，洪宇一脚把油门踩到底，直直朝那辆摩托车冲过去：“报警。”

　　手电筒强光随着车上人的慌乱开始左右乱晃，洪宇微微偏头躲开直射过来的光，一手扶稳方向盘，一手换挡加速。

　　库里南全速冲过去，摩托车上前后两个人大惊失色，手电筒砸到地上，车上的人翻身弃车，那辆摩托车随之侧翻倒下。洪宇一打方向盘，刹车往右漂移躲闪。

　　往右再往左，轮胎在地上摩擦嘶鸣。

　　车身回正，洪宇咬着牙换挡变速，手从档把上挪下来，握住闵金瑛的虎口，把她的手指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别怕，还有四分钟就能进市区。进了市区就安全了。”

　　他手心里头的手指，是同样的温度，她的手指和他的一样，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血液从指尖撤离回护心脏，变得冰凉，和他的手一样的冰凉。

　　她的手指微微颤动，在他的手心。

　　洪宇手收紧一瞬，刚刚松开，手指追上来，闵金瑛反握住他的指尖。

　　心跳漏了一瞬。
　　明明是该直视前方的时刻，可洪宇实在忍不住，低头看清楚握着自己指尖的手。是闵金瑛的手。她握着他的手。

　　电话接通，闵金瑛开口的那一瞬，洪宇看了眼导航准备把地点坐标报给她，却听见闵金瑛说：“他们出现了，行动。”

　　洪宇瞪大眼睛，看向闵金瑛。她一脸镇定，把手指从他的手中抽出来，推他的脸回去让他直视前方：“开车，我的人在前面等着，还有一段。”

　　车窗外摩托车追赶的声音并没有减弱，闵金瑛保持着电话畅通，从后视镜盯着身后的强光车灯。

　　一、二、三、四……

　　闵金瑛数的数断掉，不远处的警车车灯闪烁着逼近，已经可以看见车身上蓝黄交织的格纹。后视镜内的强光车灯霎时全灭，掉头往后，可后方的公路上也在那一瞬闪烁起同样的警车车灯。

　　雷雨暂缓，乌云远去。

　　车进了市区，如同闯进了白昼，窗外的灯光把车内都打亮，闵金瑛把车窗升上去，拦住外头喧嚣。闵金瑛的电话挂断，车内陷入沉默。

　　洪宇缓了几秒才开口：“你这是以身入局来钓谁？你二叔吗？”

　　闵金瑛嗯了一声，“闵金玺的车，已经查到闵璋了，动到二叔的儿子，他早急了，只是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手，所以把连湘支开。还真是一钓上钩，一群蠢货。”

　　洪宇沉默许久，问：“安保或者警方要多久到酒店？掐着时间回去，或者等有消息了再去。以防万一。”

　　闵金瑛点点头，由得洪宇开车过了桥之后，在维港铜锣湾沿海转了好几圈，等到安保到了酒店检查好了打电话来，才开车回去。

　　警方已经在酒店等着，跟闵金瑛和洪宇做了例行问询，又拿了行车记录仪的录像才走，还留下一个对接警员跟着闵金瑛的安保团队。

　　安保的负责人刚要陪着警员下楼去，闵金瑛却把人叫住。

　　闵金瑛跟洪宇说：“你今晚别回去了，证件给他，酒店开间房住下，你身边也得有安保。”

　　洪宇嗯了一声，从包里拿出钥匙：“我证件都在家，派个人拿过来吧，门口鞋柜的抽屉里。”

　　闵金瑛点点头，让安保拿了钥匙和地址走。

　　房门关上，闵金瑛揉了揉太阳穴，转身面向洪宇：“你先在这儿待会儿吧，证件拿过来之前你也没别的地方可以……”

　　闵金瑛话没说完，人已经被洪宇迎面紧紧抱住。

　　这是？闵金瑛有些愣，手抬起来在半空停顿。

　　她回过神来，把手举高了拍了拍洪宇的背，笑起来：“吓着了吧？哎你车技不赖啊，我本来还有些担心，让一个安保乔装成代驾等着，还让另一个开车跟着，俩都没用上。这事儿没提前告诉你，是我不……”

　　“你怎么能真答应让我开啊？！要是我开得不好，哪怕有一点点差错，你就出事了！”

　　闵金瑛笑着叹口气：“傻小子，我安保的车技还真不一定有你好，那个漂移，多帅啊！”

　　洪宇低下头，把脑袋埋进闵金瑛的颈窝里。热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带了点痒。他双臂收紧，像生怕闵金瑛下一秒就不见了一样，把她死死锁在自己怀里。

　　闵金瑛忽然就想起了车上他握住她的手指，冰冰凉凉的，跟她一样的温度的皮肤。

　　那温度好像还在她的指尖，她手一动，就好像又回到车上，摸到洪宇冰凉的指尖。她是因为兴奋而指尖发凉。洪宇的呢？是害怕，那是害怕失去的温度。

　　话可以造假。表情可以伪装。唯独身体不会说谎。

　　闵金瑛忽然想要认真再问洪宇一遍，最后问他一遍：除了那些，除了她早查出来猜出来的，除了他已经坦白的，还有什么，他还有什么是瞒着她的？

　　她其实更想问：他针对陈玄针对邝文博，明里暗里做的所有，到底是真的喜欢她，还是只是纯属做戏？

　　可闵金瑛没问，这些问题即便洪宇回答了她也没办法应对，没有想好怎么应对答案的问题不该问。

　　她于是只拍拍洪宇的脊背：“不错啊，人长大了胆子也长大了，以前吓得动都不敢动，生怕我走了不罩着你，现在还真能临危不乱帮上我的忙了。有进步的。”

　　闵金瑛感到洪宇的身体都随着她的话一颤，她说完，洪宇先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是不是在你眼里我怎么做怎么努力，都会是小孩儿？都配不上你？”

　　闵金瑛叹了口气，接着却笑起来：“不是啊，之前川穹科技的事不就是，但凡我要没留个心眼，你就真拿捏住我了。做到这种程度，你还不够得意吗？我确实要夸你一句聪明的，能跟我耍心眼的没几个，你在这条队里能排得上号。”

　　洪宇似乎是被当胸打了一圈一样，一张脸登时就白了，本来就线条分明的下颌线，因为他咬紧牙关的这个动作，显得更加凌厉。

　　闵金瑛一颗心登时畅快非常，可这报仇的爽感没有维持太久，又忽然蔓延上来密密麻麻的痛痒。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问题——是不是养小孩都会遇到这样的困局。即便再怎么做好准备，真正被咬一口的时候还是有这样钻心椎骨的，让人龇牙咧嘴的疼。

　　当时真相揭开时候的疼，是血肉裂开的尖锐，现在是在肉里的一根刺，疼得清晰而绵长。

　　而她的情况更为复杂。小孩，下属，对方还想越一步当情人。也许只有封建时代的皇帝才能明白她。可有哪个皇帝遇到过三合一的？闵金瑛是不知道。

　　实话说闵金瑛自认为没有办法把长辈、领导、情人这个三合一角色做好，从她生下开始就没想过。但洪宇已经是其中两个下位者的角色，更有挑战的位置，他做得不错。

　　做小辈，他乖巧顺从。做下属，他能力出众。

　　即便是装的，装也是一种本事。
　　能让她闵金瑛险些栽进去，确实是本事。

　　闵金瑛想自己其实没有什么可以教洪宇的了，也没有什么项目愿意交托给他完成。做情人吗？那要用什么感情去和失望和怀疑抗衡？能抗衡吗？

　　闵金瑛想。面对洪宇的这三个角色中任何一个，她都不适合。

　　她刚刚因为情绪也好因为酒精也好，因为肾上腺激素飙升也好，想要问洪宇的问题，其实一个都没有必要问，得到的答案她没准备好怎么应对，根本没有办法问出口。

　　闵金瑛索性卸了和善面具，看着洪宇的脸，抱起双臂：“你走吧，去酒店大堂等，这儿都很安全，我的人都检查过了。”

　　她说完就转身背对洪宇，抬脚要往窗边去，可洪宇直接从后往前抱住她，双臂锁着不肯放。闵金瑛双臂往外压着挣脱他的桎梏，他却索性双膝往地上一砸，直接跪在了她身后，手臂下移，仍然紧紧抱住她。

　　“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可我当时是真没办法了。”

　　这一声已经带上了哭腔，洪宇哽咽着低头，额面抵在她后腰上。

　　“你正眼看过我一眼吗？你有哪一刻正眼瞧过我？你身边的人这么多，走了一个陈玄又来一个邝文博，还有什么岑惟新跟你眉来眼去的，连你办公室的秘书你都要挑身材好脸蛋好的，你什么时候才能看看我！”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哭着把话吼出来。

　　闵金瑛双手握紧了拳头，定在原地没有动。

　　“闵金瑛，我是真没想过要真坑你。我喜欢你，我是真心喜欢你。可你眼里看不见我，即便看见了也只把我当小孩儿不让我说。可我不是小孩儿了，我长大了，我真的在努力长大，努力配得上你，努力变得……对你有用，变得跟你身边那些人一样好，比他们都要好，把最好的东西都送到你面前，可我怎么好都够不到你，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闵金瑛掰开洪宇的手，几乎是一根一根指头地把他的手掰开，把他的手臂推开，她转身回来，面对洪宇，伸手捏住他下巴把他的脸捞起来。

　　洪宇定定看她，眼尾通红，连下颌线都跟着他咬牙的动作颤抖，眼泪蓄满了往外又滚出泪痕两行，他眼前从朦胧转清澈，他看清楚闵金瑛的脸。

　　她看着他。她此时此刻，正在看着他。

　　洪宇双手握住闵金瑛的手，把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下巴上，压着她的虎口往下，贴住自己的喉管。生杀予夺都由她裁决的姿势，此时此刻的机会如果溜走，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第二回。

　　可她却说：“放手。”

　　“放了你就不要我了，闵金瑛，我不要放手。”

　　闵金瑛另一只手抬起来就是一巴掌往洪宇的脸颊去。洪宇瞪着眼睛看她，巴掌声迟迟未响，悬在脸颊旁。洪宇一动不动，没有往边上躲哪怕分毫，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这么看着闵金瑛。

　　闵金瑛的手垂下。

　　“怎么说了你听不懂呢？我管着闵氏集团和我自己的闵氏海运，我的感情生活不是我一个人的，我的生意、我的员工、我的合作伙伴，所有人都会受影响。我可以今天跟人分手明天就换新人，可我不能和我的小侄子不清不楚啊。”

　　洪宇急匆匆站起来，一双手还攥着闵金瑛的手腕：“可我不是……”

　　“你这一辈子都是了。”她捏住洪宇的下巴跟他对视，“你这一辈子都只能是闵洪宇，你不是的话，那就是你侵占财产，是我共犯牟利，这是犯法，是要进去蹲着的，你一辈子都会毁了。你明白吗？”

　　洪宇眉头皱起。他看着她，忽然抬起手来，手指蜷曲，用指腹轻轻在她眼尾碰了一下。他低头摸着指腹上那一点点的水痕，抬眼看向闵金瑛的眼睛，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你心里也有我，对吗？”

　　洪宇眨眨眼睛，他眼睛里头蓄积的泪水因为这个动作又往下滚，他伸手捧住闵金瑛的脸颊：“闵金瑛，你也有点喜欢我的，对吗？”

　　闵金瑛皱着眉头推开他的手，抬手又是一巴掌要往洪宇脑袋上招呼。

　　可洪宇伸手就把这一巴掌拦下来，抓着她手腕反折她手臂，直接锁在她后腰，手臂一拉，把人扣在自己怀里。

　　“这几个月你都没带人去过拳馆，是你不想我知道你身边有别的人了，还是根本就没有？你还见过邝文博吗？还找过别人吗？”

　　洪宇这招还是闵金瑛教他的，只要她想，她立时就能挣脱。可她却没有。

　　他得寸就进尺：“你三番四次保护我，带我跑项目，教我打拳，替我的未来打算，真的只是因为我年纪小，因为我在外人眼里是你的小辈，只是因为你把自己当我姑姑，才用这些软硬兼施的手段吗？”

　　他另一只手捏上她的下巴，是她惯常的动作，让她抬头看他跟他对视：“你在车上拉住我的手，也不过是安慰小孩儿吗？”

　　酒店房间里头空荡荡，灯火通明，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无处躲藏，被无限放大。

　　洪宇不再等待回答，俯身靠近，动作缓慢得像被不断按暂停，似乎挪动每一寸都在等待许可或拒绝，踌躇、忐忑、不安，却又坚定地往前。

　　唇落在她的唇上，算不上亲吻，只是轻轻贴了一下，立刻就往后退，分开不到一瞬，又贴上来，不敢再多一步，洪宇只敢一下接着一下地轻啄闵金瑛的嘴唇。

　　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宝贝一样，动作轻缓，珍之重之，只敢小心翼翼地触碰。

　　闵金瑛扭动手腕，挣脱洪宇的桎梏，推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个身位。

　　洪宇脸上登时浮现出慌乱来，泪痕红晕还留在眼角没消散，忐忑，犹豫，轻轻舔了下嘴唇：“我……”

　　“没接过吻？”

　　洪宇一愣，可下一刻眼睛就亮了起来。

　　闵金瑛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过年时在花园里头玩烟花。这双眼睛里头，现在也是烟花绽放。她观赏着，叹了口气：“算了，疯就疯吧。”

　　她伸手扣住洪宇的后脑勺，把他拉下来，踮脚吻住他的唇。

　　算了，疯就疯吧，人一辈子能疯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