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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愿(2) ...

  •   许仙来到梦仙楼,受到了跑堂小六的热情招待。

      小六二十来岁,人小鬼大,心眼特别多。说话回来,在梦仙楼这种三教九流汇集的地方,不多长几个心眼,是没法混下去的,至少不能如鱼得水。

      第一眼见到许仙,小六便觉得此人非同凡俗,将来必定有一番大作为。许仙冒冒失失地闯进来的时候,尽管衣不遮体、腌臜不堪,但是掩盖不了他的丰神俊逸,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族之气。当然,这只是小六的感觉,或许别人并不这么认为,因为在大多数人眼中,许仙的衣着打扮就像个破要饭的,还是随时有可能饿死的那种。

      小六肩上搭着抹布,微微躬身,笑脸相迎:这位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许仙环视了一圈乱糟糟的周围,吞吞吐吐地说:我……有点事儿……我……要开个房……

      得嘞!小六唱诺一声,然后详细介绍客房的价格,普通间一天多少钱,豪华间一天多少钱,哪些项目是免费的,哪些项目是优惠的,以及午夜特殊服务推荐,等等。

      许仙听得有些不耐烦,等小六说完,他连着打了三个哈欠:好啰嗦啊,我困了,要睡觉!

      那么,客官您要入住的是?小六问道。

      废话真多,我当然住最好的房间啦。许仙白了他一眼。

      稍等片刻,这就为您安排!小六屁颠屁颠跑去了,须臾,领着一串钥匙走过来,笑眯眯地说,客官,这边请——

      领着许仙上楼,直达二楼左拐第四间。

      公子,小六换了个更亲切的称呼,您要洗个热水澡吗?

      我啊,许仙打量了一下脏兮兮、汗津津的自己,我……要洗吗?

      洗啦!小六催促。

      这个……也收费吗?

      打折优惠价,一两银子一桶水。

      卧槽!许仙有点晕,你们把水当成油来卖吧?

      公子说笑了,如果您消费不起——

      狗眼看人低,端水来!许仙大手一挥,果断褪去衣物。

      泡在洒满栀子花瓣的浴桶里,许仙觉得很舒坦,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一时间,所有的烦恼与忧愁都抛诸脑外,尽情享受身体的愉悦,世界一片光明,生活充满阳光。

      这个时候他筋疲力尽,好似跑了一场马拉松,唯一的念头是大睡一场。不爽的是,跑堂小六仍在眼前,木桩一样一动不动,隔着氤氲的水汽望着他。

      老子泡澡呢,你呆在这儿干什么?!许仙生气了。

      对不起!我就是想问问您,需要找个搓背的吗?很便宜的,男技师一次三文钱,保证搓得干干净净、丝丝滑滑;女技师一次三两银子,虽然不一定能搓掉灰,但附加推油和修脚。

      算了吧。许仙想了一下,拒绝了,然后补充道,不是爷没钱,也不是爷不想和女技师交流一下愉悦之道,而是爷奔波了一天,实在太累了。

      越是累的时候越需要好好地放松一下嘛。小六不肯放弃,继续劝说。

      王八犊子,滚蛋!许仙站起身来,怒喝道。

      ***

      小六离开后,许仙快速洗毕,然后把自己放到床上,顿感如释重负,合上双眼,不觉进入梦乡。

      梦里,他见到了白娘子。

      娘子容光焕发,肌肤胜雪,慵懒地坐在门前晒太阳。

      许仙背着一篓药草归来,娘子向他抛了个媚眼,勾魂十分,许仙开心得要死。他大呼其闺名——宝贝、心肝儿、小贞贞,便扔下竹篓,要与她恩爱一番。娘子却表现出很愤怒的样子,极力挣脱怀抱,朝他脸上吐了口痰,骂道:臭流氓,走开啦,老娘不认得你!

      贞妹妹,我是你的仙哥哥啊。许仙欲哭无泪。

      哦,欧巴!是你——

      娘子认出他来了,转怒为喜,不好意思,奴家错怪夫君了!

      没关系,我也经常认错你。许仙搔搔头,有点难为情地说,很多次,我在大街上看到穿着白衣服的漂亮姑娘,就以为是娘子,然后飞奔过去,一把楼住,上嘴就亲。因为这个,我挨了不少打,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的确做了错事,占了人家的便宜,嘻嘻……

      啥都别说了,我的仙仙,春宵一刻值千金哪!

      娘子扑上来,热吻如同波浪一般猛然袭来,许仙有点招架不住,节节败退。身后是一口百年老井,井底卧着一只千年牛蛙——饥肠辘辘,正在觅食。

      臭男人,你到底是谁?!娘子突然高声叱责,翻脸的速度比洗脸还快,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直接把许仙托举起来,扔进了老井里。

      井下,牛蛙张开血盆大口,迎接他的到来。

      不要啊——许仙惊出一身冷汗,立马从梦里跌出,回到现实。

      ***

      记不清什么时分,许仙从床上艰难爬起,推开窗户,皎洁的月光扑面而来。

      良辰美景放一边,他突然感到了饿。

      饿是一种奇特的感觉,它不像疼痛那么疼痛,也不像绝望那么绝望,它是真正发自肺腑的一种声音。许仙已经饿到发不出声音。咿咿呀呀喊了半天,吐不出一个成形的字来。

      许仙无心欣赏浪漫的月光,以及月光下的景致,难挨的饥饿使他无法直立,不得不躺在地上,眼睛睁得比任何时候都大。脑海不断冒出各种想法,譬如到底几天没有吃饭啦,这里真是传说中的梦仙楼吗,娘子到底去哪里啦……

      有人生来八字就硬,福大命大。

      许仙急中生智,拿头往墙上撞,一口气撞了二百多下。

      事实证明,脑袋和墙壁的磨擦可以发出声音。许仙感知到了疼痛,有些后悔来这儿,他才觉得,生活里的阳光都他妈的是银子折射出来的。

      小六跑来,慌里慌张,询问发生了何事,然后礼貌地敲门进来。

      开始,小六以为许仙是在闹肚子,后来看到他口唇干裂、肚皮发瘪,明显是饿坏了,根据多年的行业经验,马上奉上一席鲜美可口的大餐。

      天下没有免费的大餐。小六所以把许仙当财神爷供着,因为这年头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王公贵族热衷于微服私访体验民间生活,大都行头破烂,要多草根有多草根。因此小六从不敢得罪衣衫褴褛如许仙之流,对待叫花子也得像亲爹一样。

      饭菜陆续上桌,碗碗碟碟,尽皆奇珍异味。花果山的大圣果,神农架的野人脑,大兴安岭的紫桑葚。许仙都是第一次听说,第一次享用。

      酒足饭饱,望着窗外,许仙若有所失——我的娘子怎么会来这种鬼地方?虽说设施齐全、服务良好,但她志不在此啊,她肯定只是从这里路过,然后呆了一晚或两晚,接着去往别的地方修真飞升去了。

      许仙想,此地不宜久留,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就离开。

      后半夜,肚子又闹腾起来。倒不饿了,有些撑得慌。准是吃得太多,难以消化。他不打算再喊小六过来了,或许天亮以后便万事大吉,于是一直咬牙忍着。

      实不相瞒,这种遭遇我也有过。逢年过节的时候,我都会敞开肚子,大快朵颐。不为别的,就为那些叫人看了直流哈喇子的美食。那时候家里很穷,平日清汤寡水,只有到了过节,大人们才肯杀猪宰羊,改善一下生活。饭后,肚子发胀,排泄困难,整张脸憋得像得了尿毒症的膀胱。这种感觉别提多难受啦。

      人在难受的时候想最多的,不是自责和懊悔,也不是某件事或某个人,而单单就是难受。或者什么都不想,难受着难受。我以为许仙会想到自己的结发妻子,想到二人甜蜜的过往,事实上不是这样的。

      第二天,天刚放亮,许仙叫来跑堂小六,嘱他买药以助消化。

      身体恢复正常以后,许仙没有离开梦仙楼,也没有打探白娘子的消息,他好像忘记了自己的正事,把时间用在了打官司上。

      他竟然跑到官府把梦仙楼给告了。

      他怀疑梦仙楼为客人提供的食物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

      ***

      一位姓焦的官员审理了此案。

      焦大人黑苍脸,络腮胡,背有些驼,眼睛灰蒙蒙,像落了一层土。看上去萎靡不振,随时都会倒地不起的样子。

      厅堂之上,焦大人官服官帽,威风凛凛。他认为,虽然梦仙楼在全城酒楼业里只算三流角色,但是它在临安的客流量很大,假如随便吃点东西便会引发一场腹内战争,经年下来,不知要死掉多少人。可惜官方没有试毒针,不然事情很快就能解决。

      那年月兵荒马乱,朝廷对违禁物品盘查甚严,试毒针属于A级危险物,只在江湖侠客中流通。

      为了公正廉明,焦大人高薪聘请三位退休的御厨组成一个专家团,来进行鉴定。老家伙们在梦仙楼连吃带住呆了七天,一致认为食物没有问题。食物没问题就等于食客有问题。于是焦大人判定许仙妖言惑众,纯属诬告,赏了八十大板。许仙被打得屁股开花,惨叫连连,从此不敢乱告状。

      按说,许仙告了梦仙楼,梦仙楼理应将他拉黑然后拒之门外,或者干脆雇佣一帮绿林好汉灭了他。但是事情出现了变化。也就是说,在留与不留许仙的问题上,梦仙楼三个股东的意见产生了分歧。

      三位老板分别姓黄、蓝、白,自从合资开了这家酒楼,被人告上衙门这种事,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黄老板愤怒,觉得不可饶恕;蓝老板好奇,这事儿还挺新鲜;白老板微微一笑,无所谓之。

      许仙败诉后,黄老板立即喝令他卷铺盖走人,并送上一句狠话:永远不想再见到你!人不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言下之意是许仙不是人。

      蓝老板却认为大可不必如此:我们应该抓住机遇,利用这难得的机会扩大梦仙楼的知名度。很多人肯定认为我们一定会报复许仙,但是我们偏不,偏要留他留长住,好吃好喝待他,以彰显我们的不计前嫌和宽宏大量。

      黄老板一拍脑门,如梦方醒,还是老蓝深谋远虑啊,那就留下吧,难不成他还有脸再告状?

      白老板嘿嘿一笑,笑里藏刀:不过,宰他银子的时候,绝不能手软!

      小六把三位老板的最终决定转告给许仙,许仙听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老板们以德报怨,心胸宽广,让他觉得万分愧疚,恨不能拿脑袋再往墙上撞。

      尽管伤口尚未痊愈,步子迈大了老是扯着蛋,许仙仍然感到世界一片光明,生活充满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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