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和年》景霜降

6、6

　　谁能想到付青鱼和钟意两个人一顿海底捞吃了四个小时，中间数次加菜。海底捞以服务出名，但看到她们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些微妙的表情。钟意好像饿了很多很多天，不管付青鱼坐在对面说什么。
　　坐地铁过去的时候，东方体育馆前的大广场已经站满了追星女孩。
　　“这么大的场面啊。”钟意拿出手机横屏瞎拍了一张，一看手机没开定位又急急忙忙地把定位打开，同一角度同一构图又来了一张。
　　“钟意钟意，帮我拍一张。”付青鱼把她手机塞进钟意手里。钟意把背包甩到背后，又把自己的手机扔进裤袋里。
　　“往右一点儿，笑得不要这么僵硬嘛。”她半蹲着，给付青鱼拍全身照，背景是通往体育馆的桥。可别说，钟意还觉得蛮好看的。
　　这会夕阳过于温柔，叠出了一整张色卡，上面都是她喜欢的颜色，红色过度到粉色又淹没在天空的蓝色里头。很散很散的云在边缘划开，这些景色没有跟付青鱼置于一张照片上，她觉得可惜。
　　“还可以吗？”钟意拍了好几张，小跑两步把手机递还给付青鱼。
　　付青鱼接过手机，手指快速地在屏幕上划动，放大缩小、缩小放大，“怎么感觉我拍照还是这么僵硬？这张好傻啊，都可以当表情包了。”
　　钟意凑过去，也看那张照片，笑嘻嘻地说：“你也知道啊。”
　　“嗨呀，删掉删掉。”付青鱼删除的速度太快，钟意都没来得及说出别删呀三个字。
　　“多可惜啊。”钟意叹气，又转头去看，体育馆西边的那片天空，还是觉得这样的美丽如果只用眼睛记录忘记会觉得很可惜。
　　“你不是带相机了吗，用相机帮我拍几张。”
　　“你确定哦？”钟意的相机是某个网红卡片机，光圈不大，还是广角镜头。拍朋友的话，当场就能绝交。但是付青鱼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拒绝。钟意从包里掏相机，想起来好久没拿自己的手机，在包里四处搜索，“我的手机呢？”
　　付青鱼走过来，一脸呆滞地问：“没找到吗？你还记不记得刚刚拿是在什么时候啊？”
　　“我不知道啊。”今天天气本来就有点热，疑似丢手机的焦灼一下子袭来，钟意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就差把包里的东西全部摊开来放在地上了，翻遍了都没有。钟意把目光抛向刚刚走过来的那条路上，到处都是在摆拍的女孩子们，哪里有什么手机的影子。她去摸自己的裤袋……在左边的裤袋里摸到了手机的形状，突然松一口气。
　　付青鱼还低头在自己的包里翻，“刚刚你有叫我帮你拿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找到了。”钟意把手机拿出来，有点烫，刚刚拍完照没有退出拍照的程序。
　　付青鱼打了一下钟意的肩膀，“你吓死我了。你老是这样，我还记得你高中的时候，人家都交卷了，你在考场上找自己的答题卡，没想到是你前面那个女生直接收走了。大魔头那个表情我至今记得。”
　　很久没提起的事情，付青鱼突然提到，钟意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虽然跟付青鱼这么熟了，但那些有些傻气的往事还是会让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有些缺点改不了一直挣扎在其中，怎么说都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情。
　　尤其那些记忆和某个人纠缠不清，一个细节能带出几十万字她有关想念的小作文。付青鱼知道那么多秘密，她一定也会不经意地想到。
　　钟意看着钟意，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再也受不了我自己了。”她模糊重点，“老是拿着东西找东西。”
　　“没事嘛，手机保管好哦，快点帮我拍几张，太阳要落山了。”付青鱼拿出化妆镜，又拿出口红给自己补妆。
　　“好了没啊？”钟意拎着相机带，站在她对面，欣赏并不动人的补妆行为。
　　“好了好了。”付青鱼超大声地啵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钟意打开相机，快速调整了一下参数，镜头对准付青鱼，“过来一点，这边这边。”钟意让付青鱼摆了好久的姿势，才按下两次快门。毕竟，对这种数码机子来说，快门数和二手价格直接挂钩。但她有时候又会想，既然买了，为什么总要关心它卖出去的价格吗？她是不是打从心底里觉得这个相机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旦这样的想法出现，她就会拼命多按几次快门，让它变得不值钱，然后就可以一直留在自己的身边。
　　“看看。”付青鱼扑到钟意身上，去看相机显示屏上自己的照片，“果然比手机拍的好看。”
　　“你这是心理作用吧？”钟意横看竖看没什么差啊，还是僵硬的笑容和做作的姿势，“不过你觉得好看就行哈。”
　　“可以了可以了，可以p图的嘛。”付青鱼问钟意：“要帮你拍两张吗？”
　　钟意犹豫了一会，“不用了吧。”她的余光又落在西边的天空上，“你等我一下。”
　　云的形状转瞬千变万化，刚刚还是散的，现在已经一朵一朵地聚集在地平线上方了。多亏这个地方没有太多高大的建筑，才能看到一场并不完整的落日。
　　她也记不清上一次认认真真看日落是什么时候了。暑假在家浪费了大把时间，却每日埋首于综艺和电影，尽可能地把自己隔绝于现实世界。拉上窗帘后的时光，让她错过了无数场夏天午后的大雨，还有无数次温柔的黄昏。
　　但现在的这一次值得用繁复的语言赘述。她站在拥挤的人群后，远远地眺望落日的尽头，记录每一种橙红色与每一朵云形状的变化。照片的噪点不断增加，落日将要结束。她身边站在她多年前结识的好友。这一切都让没有消磨殆尽的回忆一点一点地溢出边框，将原本处在警戒线外面的她一点一点淹没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