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青灯》治病神仙水

19、药箱（八）

　　“想来，那菟丝子吸食白荻的元神之后，也被白荻的记忆所困，真个把自己当成了白荻，只记得白荻最初成仙时穿的白衣。”从南岭回来，已近一日，贪狼星君和楚云洲说起此事，依然不胜唏嘘。

　　二人走出司非府大门，身侧浮云动荡，依稀有风。
　　楚云洲沉默着，面色不深好看。
　　贪狼星君宽慰道：“楚司刑也莫怪我司非府不近人情，实在是你能力出众，这差事非你不可。何况你顶头上司陶天君也无二话，这就更换不得旁人了。”

　　若搁在从前，“能力出众”四字或许能唬得住楚云洲。
　　如今……
　　他只跑了两趟差事，两趟都险些魂断下界。
　　这“能力出众”从何说起？

　　楚云洲觉得，还是有必要和陶天君好好谈一谈。
　　可是自打上回，欧阳彻来刑罚司送了一趟怪火，之后陶天君就变得欲言又止，神神秘秘，如今更是连面都见不着了。

　　正行走间，忽闻几声鸟鸣，带着旷谷般的回声远远传开。
　　二人抬头一看，只见几个身披金甲红绸的仙侍先行，开出一条云路，四只青鸾拖着一辆华盖宝车紧随其后。

　　车辇上，一人端坐九色霞光之中，身穿玄带华服。
　　楚云洲还未看清此人长相，已先低头下拜，再不敢直视。

　　袖子里骤然剧烈晃动，楚云洲不敢造次，慌忙将袖子埋进怀中，紧紧捂住。
　　好在这队金碧辉煌的车辇很快便远去，未做停留。

　　二人这才各自起身，贪狼星君注视着天际残留的一道霞光，自言自语道：“帝座近来出行甚多，别是天界要出大事了吧？”
　　楚云洲摇头，也看了看天。
　　虽然这事轮不到他操心，但他也隐隐觉察有些异常。

　　此时青灯又震了数下，带得楚云洲袖子上的布料窸窸窣窣发出声响。
　　贪狼星君奇道：“什么动静？”
　　楚云洲摁起袖子，转身就走：“手抖……累了，告辞。”

　　他匆匆来到一堆乱云里，直躲到最深处，才将青灯取出来，“何事？”
　　青灯近乎咆哮：“烧他！”
　　前些日子，它才刚学会口吐人言，细若蚊吟。到如今，它讲话已经稍显流畅，而且颇为洪亮，像个健康的青年男子嗓音了。

　　楚云洲问：“又要烧谁？”
　　“天上的……那个……”这并非青灯讲话不利落，而是它也在想着措辞。

　　楚云洲本能向天上看，只瞧见四面八方将他团团包围的云雾。
　　“摆件！”青灯终于整顿好语句，兴奋得火焰直晃：“就是那个坐在车里的摆件！鸟拉车，他坐里头！”

　　这回楚云洲稍一皱眉，立时吸了口气，“你是说……天帝？”
　　“摆件叫天帝？”青灯似是用力记下了这个称谓，一字一句：“我！要！烧！天！帝！”
　　趁着青灯还在分心说话，楚云洲一把将它摁灭，“痴人说梦。”

　　天帝修行无数载，又历经上千劫难，才修成正果。其经历、修为、心智都非寻常神仙可以想象。
　　区区青灯，也敢发此豪言，不是痴人说梦是什么？
　　楚云洲揣着它，只觉更烫手。

　　去雷部一问才知道，陶天君去往下界办差了，此行机密，位置不能告知。
　　楚云洲便到司非府领了文牒，决定以办差为名，下凡寻找陶天君。

　　但他终究脸皮太薄，不具备那等因私废公的作风。
　　找陶天君之前，还得先把这趟差事办理妥当。

　　他站在南天门，看好了一个去处。
　　中原，洛阳城。
　　文曲星君手下的司画仙子，徘徊此地不肯离去。

　　这是位女仙，在下界并无罪过，司非府给的判词，也不过是一句“若不肯还，削去一半仙骨，带回天界”。
　　只削去一半仙骨，并不会将仙完全贬作凡人，只是坏了大半修为。日后多加修炼进补，还可再生。
　　看来，天界还打算留着她。

　　这趟差事，应该至少会比前两个好办。
　　文曲星君座下的神仙，据说个个通情达理。说清利害，她自然就愿意回天界了。

　　楚云洲站在南天门，刚合上名册，忽然听到身后一声招呼：“楚司刑，何往？”
　　楚云洲转身，就见青蒲仙君迎风而来。
　　他换了一身雪白云衣，步伐比旁边的浮云还要轻盈。

　　楚云洲拱手：“青蒲仙君。”
　　青蒲仙君也拱手一笑：“现在是南岭土地了。”

　　楚云洲有些愣住。
　　青蒲仙君垂下手，轻声道：“我自己和老君提的请求，如今有白荻留下的药箱在手，我不必担心在下界被人欺压，日后勤修本事，必定能做好这个土地。”

　　楚云洲静静望着他，忽然再次拱手：“我……敬你。”
　　“不必不必，我没有你想的那般高尚。”青蒲仙君摆手笑道，“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白荻拼尽最后一丝仙力，也要平息南岭的瘴气。”

　　楚云洲不由自主顺着问：“为何？”
　　青蒲仙君道：“因为，我等是神仙。”
　　楚云洲一时沉默。神仙庇护众生，是职责所在，也需心之所向。就像人间的官员“爱民如子”一句叫得山响，真正尽心尽力做到的，又有几个？
　　这还不叫高尚？

　　青蒲仙君缓缓道：“我等修炼成仙，自始至终，不知吸收了天地多少灵气，又不知耗费世间多少物产，理应倾尽所有，反哺世间。这样，才有更多生灵繁衍，才有更多生灵成仙，如人一般生生不息。他帮我，帮世人，帮南岭……都是万物的延续。”
　　这种理论，楚云洲倒是头一回听说。
　　不过，他本身也没听过多少理论。

　　他只将神仙当做一份差事，踏踏实实地干下去就好。
　　却没有想过，神仙也能是苍生之一，也能以参与其中的心态，守护天地。

　　他和青蒲仙君，一北一南，各自飞离南天门。
　　此时人间正是夜间，楚云洲在城内的河边落了地。

　　洛阳向来繁华，此刻沿街灯火未熄。
　　时隔多日，他又来到红尘人世，走到街口才突然想起，脸上不太方便。

　　他只好转过去，背对稀疏的人群，将右眼暂且捂起来。
　　忽听得身后一声客气的询问：“这位公子，可是让风迷了眼？”

　　楚云洲一抬头，就看见绕到他面前的这个女子。
　　她简单地扎了一个发髻，面容秀丽，目光清透。

　　虽然楚云洲不认识她，更不清楚她的生平。但她身上仿佛自带一种气质，仿佛拿起笔，就能写出一手字迹娟秀的诗文。
　　“无妨，我来帮公子看一看。”她也不顾下界“男女有别”之类的忌讳，笑吟吟地，上来就拽他的手。

　　楚云洲从未和女子如此接触过，连忙缩起手，眼上的疤痕没有捂住。
　　女子看清了他的模样，猛然后退一步，却不是害怕。
　　她只是稍一挑眉，笑意冷了：“呵，果然来了。”

　　她说罢转身就跑，如同一阵清风，吹入人群中便无处可寻。
　　楚云洲刚一落地，便经历这莫名其妙的冒犯，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片刻之后，值日功曹悄然出现，和他隐了身形交谈。
　　“楚司刑，我探到那司画仙子方才从这经过，此间甚至还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墨水味，你可有看到她？”

　　药箱单元更完啦，明天不更休息一下~15号更新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