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假正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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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谷村远离京城，村中人多以竹木和茶叶生意为生。
以商为主，使得村里的读书人不多，蒲明臣每月总有一些时日要去邻村教课。后来不放心妻女，便不再出门，只收上门的学生。他来樊谷村时日不久，也不是名师，如此一来，难免钱也少得许多。
从京城到此地已耗去不少钱财，新置办的庄子恰好欠收，一家人又都不是懂得节俭度日的人，很快就有些入不敷出了。
眼看着天气逐渐热起来，母亲身体不好受不得累，蒲茶便帮着老嬷嬷把衣箱里的夏衣和衣料拿出来晾晒，却发现衣料少了好些。
“阿娘，衣箱里的衣料放到哪里去了？”蒲茶在给母亲送药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
蒲夫人起先支支吾吾地不肯说，被蒲茶看出不对劲，一番逼问之下才松了口：“拿去当了，这几日家里的钱不大趁手。”
“离开京城时，摄政王不是派人送了许多财物来么？都用完了？”蒲茶咋舌。她不知道日子原来这样难过。
“茶茶，那些财物……你爹没收。”蒲夫人为难地说。她原不想提起那个人，省得女儿伤心，没想到蒲茶却自己毫无芥蒂地提出来了。她打量着蒲茶的表情，见她面上毫无波澜，看起来蒲茶是真的放下过往了。
蒲茶却在郁闷亲爹娘太有骨气：“为什么不收，那是他欠你们的！”他们两个之间的帐算是一笔勾销了，可他实实在在地欠着她爹娘呢！若非他当初一意孤行硬要送她进宫，她爹娘也不至于一把年纪了还要为她背井离乡。
“茶茶，你知道你爹不会要的。”蒲夫人柔柔地说：“那就真成了卖女儿了。”
蒲茶叹了一口气，她爹在某些方面确实很顽固。
依着从前的规矩，换了季总要做新衣服，但是衣箱里剩下的料子却不够做夏衣，蒲茶这才有了要审视家里账本的意识。
在京中家里时，她这样的闺秀绝不可以开口问钱的事，要什么都只管与嬷嬷和管事们说，他们自会安排。进宫后更是不用费心，她这种做主子的人嘴里蹦出个钱字都可算得是耻辱。
如今家里不比从前，这些事实实在在的摆在她面前，耻辱不耻辱的可就顾不上了。
她爹是个管不住钱的，有些学生资质好但家里没钱，她爹还要倒贴；看见可怜人，也顺手便送出去许多钱。
她娘身体不好，一年四季的药总是断不得的。
她自己花用再少，也总是要花的。
一家子人的生活，总不能一直靠典当过下去。现在是当衣料，再过下去就得当首饰、押庄子，直到当无可当。
也不好叫爹娘过苦日子。
蒲茶悄悄问老嬷嬷，她想做些手活挣钱补贴家里，做什么比较好？
老嬷嬷起先不肯说。“这些事哪由得您一个闺中女郎挂心？老爷和夫人心里有数，您别多想。”她劝着蒲茶。
蒲茶比她更了解自家爹娘，也不同她绕弯子：“嬷嬷，这日子再过下去，迟早有一天付不起你的月银。我爹娘性子宽厚，素来不挂心银钱的事，否则何至于当衣料？好嬷嬷，你就告诉我吧。”
她半是威胁半是撒娇地缠着老嬷嬷，总算说动了对方，不情不愿地告诉她镇子上时兴些什么。
如今正是太平盛世，大部分人家口袋里都有了余粮，已不满足于温饱。城里时兴什么，镇子上就时兴什么；而城里时兴什么，就看京中时兴什么。
原先八年十年一个风向，如今城里时有人来往于京中，两三年便转了新风向。
话毕，老嬷嬷仍是不死心地劝蒲茶：“外头的事轮不到您费心，老爷是个本事人，多收几个学生就好了。”
蒲茶心道阿爹若真是那样就好了，偏阿爹是那种看不上的学生都不乐意教的夫子，这附近的村子有几个他看得上的学生？否则以他的学识，何至于只收了这么几个学生？
京中时兴的首饰、衣样和花样，倒都是可以试一试，宫里别的没什么可说，这些桩桩件件都是拔尖儿的。京中时兴什么，可都看宫里时兴什么。
蒲茶离宫时身无长物，否则随意拿几样出来就成。妆匣子里倒还有几件闺中插戴的首饰，只是早不时兴了，兴许还赶不上城里如今正时兴的那些。
于是她连夜画了新的首饰样子，第二天一早，取了件首饰出来，托老嬷嬷拿去镇子上融掉，按着她画的样子打件新的；又叫老嬷嬷回来时带一些镇子上好吃的点心。
从村里到镇上往返需得半日脚程。蒲茶给了老嬷嬷几文钱，叫她坐车早去早回，省得走路耗去许多时间；饶是如此，到了午饭时，老嬷嬷还是没有回来。
蒲夫人只知道老嬷嬷上镇子里买东西去了，这会儿正着急，担心老嬷嬷出事，又怕饿着了夫君和女儿。一家三口都不会烧火做饭，全指着老嬷嬷，眼看该叫夫君吃饭了，灶里还没生起火呢。
蒲茶也很心急，一边盼着老嬷嬷平安，一边想要是老嬷嬷再不回来，她就只好蒙个脸去买些饼啊面的回来充饥。
母女俩正愁着，蒲明臣从外面走进来，疑惑地问她们：“今日几时开饭？方才与维时讲功课又忘了时辰，我留他在家里吃饭。”
蒲茶叹了一口气，心道糟心事真会赶趟。
“老嬷嬷替我去镇子上买东西去了，不知几时回来。我去外面买些熟食回来，且先将就着吃吧。”她说着，便打算去拿帷帽遮脸。
“你去做什么？”蒲明臣忙按住她：“好好地待在家里陪你娘，为父去买。”
蒲明臣离开没多久，又转回来了，空着手。
蒲茶疑惑地望着他。
蒲明臣尴尬地笑了笑：“方才我去同维时说，要委屈他等片刻才能吃饭，维时问清了事由，执意说他去买。我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去了。”
蒲夫人顿时很过意不去：“这孩子倒是尊师重道，只是这样可怎么好？虽说是你的学生，毕竟是说好留他吃饭，倒要麻烦他了。”
蒲明臣除了夸他是个好孩子，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蒲茶则是暗悔自己着急把老嬷嬷派出门了，造成这么个尴尬的局面。
维时不多久便拎着许多吃食回来了。他是个守礼的，站在门口唤了一声夫子，便等在那里，没有再迈进一步。
蒲茶见着他就避进里屋去了，只帮着蒲夫人将吃食分在盘子里，由蒲夫人给他们送到厅堂院。
蒲夫人回来便说维时那孩子老实，怎么也不肯要蒲明臣的钱，非说是自己叨扰了先生，买些吃的东西略尽心意。
“那阿爹收了么？”蒲茶随口问。
“你阿爹脸皮薄，拗不过维时，暗地里同我说下回再留他在家里吃饭，菜食准备丰盛些。”蒲夫人捂着嘴笑。做夫子的人，道理竟然讲不过学生。
蒲茶心里却想，当初阿爹无论如何也不肯收摄政王的银钱，一定非常难为阿爹了。明明连一个老实学生也说不过，却在摄政王面前生生拼出一把骨气来。这么一想，她也不那么怨阿爹的固执了。
用过了午饭，老嬷嬷可算回来了。
她一回来便不住地道歉说耽误了他们吃饭，蒲夫人则是关心她是否在路上出了事，见她无恙，便将此事搁下了。
“唉，都怪我老婆子眼皮浅，净想着省下那几文坐车钱。”只剩她与蒲茶时，老嬷嬷又忙不迭地向蒲茶道歉。
倒不是多大事，蒲茶也没放在心上，安慰了她几句后，问她事情办得怎么样。
嬷嬷答道：“点心都买好了，就搁在外头的柜子里。但女郎您要的那发簪样子，连宝和斋最好的师傅都不敢接，说是没见过那种手艺。”
没人敢接？这可就麻烦了。蒲茶今日都不知是第几回叹气了，她原想着融了旧簪子，打个宫里时兴的样子转手卖出去，能小赚一笔呢。就怕镇子里的首饰师傅手艺不精，她特特挑了个简单的样子，哪知道对他们来说还是太复杂了。
看来只能先想别的法子。
隔天维时同其他学生一道进厅堂院上课。路过月门时，维时不着痕迹地抬头望了一眼——门紧闭着，隔壁也没有声响，同往常并无两样。
“维时！”廷予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在夫子家中莫要大呼小叫。”维时皱着眉头说道。
廷予不好意思地放低了声音，拉着他一起放慢了步子：“昨日我不在，听说你又留在夫子家吃饭了？可见到了夫子家中那仙子般的女郎？”
“没见到。”维时矢口否认。其实他在门口唤夫子时看见了她，只一眼，她又避进屋里去了。
廷予顿时一脸失望的样子：“那你在夫子家吃什么饭啊，你家缺这口饭？”
维时瞪了他一眼：“廷予，我们是来跟着夫子读书的。”
廷予呿了一声，道：“书要读，妻子也要娶，难道你见着那么个仙子一样的女郎，心里一点儿想法也没有？”
维时给他一个后脑勺作为回应，气得廷予直嚷嚷“假正经”。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假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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