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回、王者永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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桀日夜与喜及宫女饮酒，无有休时。置喜于膝上，听用其言。——《列女传•夏桀妹喜传》 喜爱闻裂缯之声，桀命人把缯帛撕裂，以博得她的欢笑。——《帝王世纪》
天上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转眼十多年就这样如流水般过去，夏王癸待喜一如从前。或许被感动了，又或许对癸的付出心存愧疚，喜如今对癸异常温柔。长夜宫中歌舞升平，喜偎依在癸怀中含羞带怯、欲言又止。她怀孕了！可如何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癸，却着实费了她不少脑筋。依癸对她的重视度，如果现在告诉他这个消息，喜估计自己在生子之前就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床上，哪也去不了了。对活泼好动的喜来说，那样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同年夏，商汤采纳伊尹的建议，停止朝贡夏朝以试夏王癸的实力。癸大怒，命令九夷族发兵征讨商。而这时，商部落的实力还不足以与夏王对抗，于是，商汤和伊尹就马上请罪，恢复向夏桀的进贡。——《帝王世纪》
宫外，喜面色苍白地看着汤，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让她一度以为自己在哪里见过。喜暗想：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呢？他的气质、谈吐和自己梦中一再出现的男子真像啊！汤不顾君臣之别，紧紧抓住了喜的手，颤声道：“媚儿，你要帮我！这次你一定要帮我啊！否则，癸必定会杀了我！”喜的心都乱了，她知道汤认错了人，她是施喜不是媚儿。而她也知道这次的事是汤不对，可他却给了喜一种亲人般的感觉。伊尹看出了喜的犹豫，他赶紧进言道：“喜，你忘了你为何来此的吗？如果你不帮他，那现在的商必将重现当年有施氏的惨状！”什么？喜闻听此言，浑身一颤。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回忆里哥哥绝望的脸和眼前汤的面容重叠了。她心里一沉，她不能让商部落步上有施族的后尘。喜的手掌紧握，连指甲刺进了肉里也未觉疼痛。她下决心要帮商部落躲过这一劫。
长夜宫中，癸和喜第一次爆发了争吵。喜看着固执己见的夏王癸，多年前的怨恨终于又被激起。“癸，你放过汤他们吧？既然他们已经来赔罪了，你就大人有大量地原谅他们吧。”喜一次又一次地苦苦哀求，癸却用沉默表达了他的意见。喜愤怒了，她毫不退让地大叫：“你今天不放过商汤，我以后就再也不理你了！”一直沉默的癸猛然抬头，血红的双眼让喜暗暗心惊。喜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就是她这个无意识的举动让癸的理智彻底崩溃。他突然狠抓住喜的胳膊，不理会她的痛呼，在她耳边一字一顿地冷笑道：“商汤、又是商汤！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样处处维护他？还是，你爱上他了？”喜愕然抬头，看到的是癸满是痛楚的双眼。喜心中一痛，这些年来癸对她的好、为她做的一点一滴，她看得见也感受得到。可是，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心里对癸是爱是恨，而癸呢？他又真正清楚他爱的是自己，还是只是媚儿的幻影呢？喜的沉默深深刺激了癸。“你这个贱人！”狂怒中的癸手一扬，一巴掌打在喜的脸上。本就恍恍惚惚的喜竟被这一巴掌打得踉跄了几步，一个立脚不稳从台阶上滚落。
殷红的鲜血染红了白玉台阶，癸的心一沉。他猛冲下台阶，将喜紧紧搂在怀中。怀中的喜脆弱地仿佛一触即碎，雪白的脸庞上有一个鲜红的手印。癸心痛极了，他想不通喜为何要一再地触怒自己。喜的双手紧紧护着小腹，她能感到大腿根处涌出了一股热流。疼痛让她说不出话来，她只觉得心越来越冷，她的孩子、她盼望了很久的孩子很可能就要这样没了！“传御医！快传御医！”癸慌张地呼喊。纷乱的脚步声，侍女的呼喊声渐渐从喜的耳中消失，她陷入了昏迷状态……
醒来后的喜不吃也不喝，整天只是木然地瞪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癸憔悴异常，他心里无比后悔：别说是一个商汤，就算是十个一百个，如果能换回原来的喜，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赦免。喜对他视而不见，他们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望着如同行尸走肉的喜，癸都快要绝望了。他暗自向上天祈祷：怎么样都好，即使是让喜像从前一样恨他，也好过现在啊！
喜其实是清醒的，可就因为清醒所以她根本无法面对癸。这个侵略了她的部族、剥夺了她的自由、杀了她的孩子的男人，却也是她最爱的人！她的怨恨无法发泄，而癸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又令她不忍心。挣扎在爱恨之间，喜觉得自己就快要疯了！她无意识地抓起癸命人送来的丝绸，哧啦，刺耳的撕裂声却让喜觉得心里轻松许多。想象着癸就像这布匹被她亲手撕成一片片，喜咯咯地笑了。躲在暗处的癸长舒了一口气，由此命令各地每天进贡丝绸一百匹，让人轮流撕开来给妹喜听。为了喜的病，癸已经整整一年半没上朝了。
就在这一年里，商汤率军攻夏，首先灭掉了夏的属国葛，然后相继灭掉韦、顾、昆吾等国，剪除了夏的羽翼。商汤越战越强，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竹书纪年》
阴天，鸣条之野，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夏王癸此时的心情。深秋的瑟瑟寒风吹动了他的战袍，跨下的战马长嘶，可他却丝毫不觉得寒冷，真正令他寒心的是人心！为什么？！直到商汤绕道夏都以西，突袭夏都时，才有人向他报告！他曾经的坚强后盾、他的同盟属国居然都被商汤那个黄口小儿一个个灭了，而他居然现在才知道！癸仰天长啸，想：难道他姒履癸已经众叛亲离了吗？无所谓，即使战到只剩下一兵一卒，他也要护喜的周全！
癸温柔地望向王都的方向，可他立刻瞪大了眼。王宫的上空浓烟滚滚，竟然失火了！他的喜还在里面！惊慌的癸顾不得眼前的大敌，策马掉头向王宫冲去。夏军将士本来就不愿为癸卖命，此时，也乘机纷纷逃散。兵败如山倒，而商军在后紧追不放。
喜呆立在长夜宫前，身后曾经华美瑰丽的王宫浓烟四起，不断有宫女、侍卫从中逃出。她的仇已经报了！呵呵，从看到商汤约定的暗号时，她就做好了放火的准备。多漂亮的烟火呀，在灰色的天幕下是如此的美，一如她曾经拥有的幸福。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只是痴痴望着宫门的方向。或许她一直在等，等着癸明了一切后的唾弃和他最终会赐予的死亡。喜明白自己负了夏王癸，可癸却负了天下人啊！她不能看他一错再错，她要阻止他！
当喜安然坐在小船上的时候，她的泪水却止不住的往下流。她暗想：癸，你为什么要来救我，让我死在乱军中不好吗？你一句话都不问，其实你心里应该已经很清楚了吧。“我背叛了你！你动手吧！”喜把心一横，安然闭上了眼。许久没有动静，喜缓缓整开双眼。癸无奈地苦笑道：“喜，你能不能不要闹了！那些无聊的小事等我们安全后再说吧。”喜怔了怔，闭口不语。
“夏王癸，还不赶快下船受死！”熟悉的喊话声让喜瞪大了眼，是伊尹！隔江而立的是一排排的弓箭手，密密麻麻的箭尖全指向船上的两人。喜的心一沉！当初她和商汤约好要放癸逃出生天的，为什么汤说话不算话！她猛然站起身，喊到：“汤，你给我出来！你不是答应过我会放了癸的吗？”商汤排开众人阔步而出，沉声道：“是啊！可他绑架了你！”癸的脸色瞬间一沉，恨声说：“汤，你这个卑鄙小人！我真后悔当初没在夏台就杀了你！喜是我的，你休想打她的主意！”
异变发生在顷刻间，一只羽箭突然向癸急射而来。商军中不知是谁按耐不住恨意，一箭射向夏王癸。事情发生的太快，喜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挡在了癸身前。羽箭穿胸而过的瞬间，喜清楚地听见了癸、汤二人的惊呼。
很冷啊！喜迷迷糊糊地想：自己是不是要死了？伸手轻触癸的脸，手上却有了温热而透明的液体，癸你哭了吗？喜断断续续地说：“癸，你知道吗？我经常做一个梦啊。梦里的我们就像现在这样泛舟湖上，四周有大片的芦苇，白茫茫一片，真漂亮啊！那是哪儿呀？”“是云梦泽！喜，你别说话，这样流血会少一些！”癸泣不成声。“哦，原来是云梦泽啊！真想去看看啊，真想……”喜的声音渐渐微不可闻。“不可以！喜，不，媚儿，你不能再次离开我！”癸凄凉的吼声回荡在巢湖之上。
轰隆隆的雷声滚滚从天际传来，暗暗昭示着夏王朝毁灭的命运。黑沉沉的天空下不断落下的闪电，撕裂了天与地。船上相拥的二人在这一刻，彻底忘却了各自的身份以及四周环绕的强敌。癸捧起喜的头，深情地吻上了她冰冷的唇。黑暗中，有红色的光芒从他的口中渡到喜的嘴里，他竟把保命的狐珠让给了喜！
梦中少年的容颜渐渐清晰，是癸啊，喜的嘴角浮出了一丝微笑。她早就应该知道，不是吗？无论她转世几次，换过多少名字，癸都会一眼认出她的。谁叫她是他一生挚爱的小狐狸呢！她缓缓睁开眼，看到的却是癸瞬间衰老的容颜，曾经的满头青丝竟皆化为了白发，泪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落下。她怎么也没想到，曾经失去生命也要逆转的命运，竟由她亲手扳回了原来的轨迹！
癸伸出他变得苍老的手，轻轻拭去了喜的泪。温和的目光里有着深深的眷恋，他微笑着说出了最后的誓言：“媚儿，别哭。皇天后土为证，我姒履癸今生，爱你，无悔！”他的身影在媚儿的怀中渐渐消逝……阴沉沉的天空，伴着一声炸雷，一场罕见的冬雨倾盆而下。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回、王者永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