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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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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公在堂中正襟危坐,严肃地下拉唇角,盯着长子来到自己面前。
他微咳了一声,等苻长卿行过礼坐定,才缓缓开腔:“你知道么,任命使节赴突厥谈判一事,圣上已经拟定了人选。”
“孩儿不知。”苻长卿淡然回答,不动声色地接过婢女奉上的热茶。
苻公瞪了儿子一眼,沉声道:“蒙圣上不弃,皇恩浩荡,此项重任会交给你。明日早朝宣旨,望你一路克已守道,不辱使命。”
“只要不是明升暗贬就好。”苻长卿垂下眼,吹了吹碗中的茶羹。
“怎么会是明升暗贬?!”苻公被这说法气得拍案大吼,“竖子不治节俭、专为奢纵,一味好逸恶劳!也不想想能往塞外邻国走一趟,是多好的历练!”
苻长卿看了一眼气哼哼的父亲,懒懒一笑,放下茶碗道歉:“是孩儿放肆了,孩儿谨遵父亲教诲。”
“哼,你且好自为之罢,若是丢了苻氏的脸面,休怪我无情。”苻公厉声斥完,才将一卷笔记丢到儿子面前,“这是我在凉州任职时所写,里面记录了一些塞北的琐事人情,你此去要跟胡人打交道,好好看看吧。”
苻长卿躬身拾起父亲的手稿,沉吟片刻,才将手稿纳入袖中,拜谢告退。
信步离开父亲所住的庭院,苻长卿半途经过一处偏院,恰好看见安眉站在庭中,手里正摆弄着一只信鸽。
他微微皱眉,走上前问:“安先生在玩鸽子?”
“呵呵,是啊,”安眉笑着回过头,在冬日暖阳里挺直了腰,冲苻长卿吹了声口哨,“这鸽子可是好东西,时常放它飞一飞,我们人就算站在地上看着,也能跟着它游目骋怀、修身养性呐……”
苻长卿负手而立,对安眉笑着点了点头:“安先生真是妙人。苻某日日忧苦于案牍之间,竟不及足下这般通透,今日也想学学安先生,游目骋怀一番,不知安先生能否割爱?”
“这有何不可,”安眉呵呵笑起来,不料指间一动,手中信鸽竟扑腾着翅膀飞到半空,她忙不迭惊叫,“哎呀呀不好不好,这鬼东西竟然飞了,大人您看……”
她故作无奈,狡黠的笑容浸在明媚阳光里,分外光彩照人。
苻长卿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是仰首往空中淡淡一瞥,口中唿哨一声,径自伸手一扬。
洛中英英一出手,说不尽的倜傥风流,连天上飞的信鸽都见色忘义,在空中转了一圈,扑棱棱落在苻长卿手里。
安眉瞠目结舌,眼睁睁看着他将鸽子收走,好半晌才无奈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扼腕哀叹:“呜呼呜呼,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个不长眼的傻鸟,落在他手上,真是找死……”
苻长卿得意洋洋地抓着信鸽回到自己的庭院,书童阿檀看见他手里的鸽子,乐颠颠地跑上前左看右看:“哎呀少爷,这是老爷赏您的鸽子?”
苻长卿一愣,觉得这话好笑,竟唬他道:“没错,正是他赏给我炖汤补身子的。”
“哎?不是用来传递书信的?”阿檀歪着脑袋摸摸那信鸽脚上的铜环,怜惜道,“这可是一只信鸽呀,竟要拿来炖汤吗?”
“呵呵,信鸽……他何曾希望与我互通书信。”苻长卿嘴上说笑,目光却黯然一沉,吩咐书童道,“去找把剪子来。”
阿檀摸不清自家公子要做什么,紧赶着找婢女讨了把剪子,呈给苻长卿。
却见苻长卿咔嚓一声扬起剪刀,将那信鸽翅膀上的翎毛齐刷刷剪光,跟着把它往院中一丢,让那上好的信鸽只能像只鹌鹑一样扑扇着翅膀到处跑。
阿檀瞧得咋舌不已:“少爷,你你你……”
也太暴殄天物了吧!
“今天我心情好,饶它一命,送你养着玩吧。”苻长卿漫不经心地说完,将剪刀还给婢女,转身回内室找水洗手。
次日早朝,天子果然降旨,加封豫州刺史苻长卿为通议大夫,授八尺旄羽虎节杖出使突厥,赐随同三十人。
退朝后苻长卿回府准备了两天,于十一月十五日午后启程。
安眉作为幕僚自然也登上了前往突厥的锦车,然而这个节骨眼上,她又一次好死不死地、别无选择地、无可奈何地清醒了过来。
十六日黎明天还没亮,安眉在颠簸的马车中迷迷糊糊醒来,第一个反应是自己被流放了!
跟着她发现盖在身上的羊毛毯厚实又温暖,马车四壁在昏暗中闪烁着织锦细碎的光,这可不是流放犯人能有的待遇。
所以她的人生,又被蠹虫推上了一层新境界。
安眉闭上眼无力地呻吟了一声,认命地爬起来摸黑穿衣。
车外呼啸的北风凶猛地拍打着车壁,她好奇地掀起锦帘,拔下车窗上的搭扣,推开沉重的车窗向外张望了一眼。
车外是黑压压一片旷野,车轮、马蹄、銮铃声随着寒风隐约传来,点点雪花由缝隙窜入车厢,冻得安眉打了个寒噤。
她赶紧关上车窗,裹着毛毯哆嗦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跟着她开始摸索自己的包裹,堆在车厢角落的大毡包里有她的冬衣和零碎什物,每一样摸着都很考究。
她顺利地在钱袋旁摸到了粗糙的槐树枝,这才安下一颗心。
安眉已在不知不觉中将这段槐树枝看作护身符了。
她将树枝贴在耳边细听,树枝里应当还有两只蠹虫,却听不见一丁点动静。
坏了,不会是天太冷虫子冻坏了吧?
安眉心一紧,有点慌神,干脆将那截树枝塞进怀里焐着。
车外的天渐渐亮起来,车厢里的人也陆续从睡梦中醒来,开始穿衣漱洗吆喝着做饭。
日夜兼程的车队暂时停驻,四名伙夫最先跳下马车,在雪地中扫开一块净地,搭锅生火烧早饭。
昨日从牧民手中买来的两岁阉羊此刻被牵了来,当场捆住四蹄放血,剥皮去蹄洗净内脏,卸成肉块扔进锅里水煮。
苻长卿下了马车,看着地上深厚的积雪,一股腥膻的羊肉味钻进鼻子,眉心立刻狠狠一拧。
这才往西走到渑池县,还没出自己的辖区豫州,他就已经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真的是被人算计了。
随行的仆役们早烧开了雪水,殷勤地伺候苻长卿漱洗。
苻长卿坐在临时架起的胡床上净过脸,一边将冰凉的手指贴在脸上融开面脂,一边呵着白气眺望茫茫荒野,相当不满:“车队怎么不去驿亭补给?”
“公子,现在我们离最近的驿亭尚有八里,车队赶是赶得,只是那驿亭太小,恐怕一下子供不了几十人的口粮。不如中午赶到渑池县,直接去县里补给,可好?”随行的高管家跟了苻公十几年,经验丰富,因此被苻夫人指派给苻长卿随同前往突厥。
他在苻府是德高望重的老仆,说的话极有分量,饶是苻长卿孤高自许,当下也不再反驳。
与此同时,安眉的脸正贴在车窗缝隙上,盯着雪地里被仆从围绕的人,目瞪口呆。
没见过这样细雪蒙蒙中,令仆从撑着罗伞闲闲喝茶的贵公子,更遑论此刻这披着鹤氅的神仙中人,是个冷酷无情的酷吏。
安眉瑟瑟发抖,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她她她,怎么和苻大人扯上了关系?
安眉一时心乱如麻,正胡思乱想间,就听车外有人高喊:“安先生,还没起身么?朝食已备妥,下来吃饭吧。”
安眉不敢让人怀疑自己惫懒,慌忙答应了一声,却怎么也不敢下车与苻长卿照面。
她灵机一动想了个主意,抓过风帽将自己包裹严实了,才磨磨蹭蹭爬下马车。
车外果然风大雪大,没有仆从遮风挡雪的包围,别说喝茶,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面刚接到手里就飞了一层雪花。
安眉赶紧躲到避风处吸溜面条,正想着狼吞虎咽快点吃完好躲回马车装死,却有个苻家随从撑着伞走到她面前,恭敬开口:“安先生,公子请您过去议事呢。”
安眉被呛了一下,一阵猛咳后故意暗哑了嗓子,喉咙里拉风箱一般沙哑道:“我昨夜伤了风,不便过去,可不能把病气传给苻大人,咳咳,咳咳……”
那随从皱了皱眉,只好寒暄了几句回去复命。
安眉松了口气,三两口将剩下的面条吃完,刚放下空碗,就见一位老先生背着药箱走来,亲切地替她号脉。
她没料到一队人马中还会有郎中,吃惊之余,连那郎中捏得是自己右手腕都没反应过来。
老郎中把过脉后沉吟了片刻,笑着对安眉道:“安先生,您先回车中躺躺,待会儿我送药来。”
安眉心虚地道了谢,爬回车中,以为侥幸蒙混过关,根本不知道那郎中去了苻长卿车内复命:“苻大人,安姑娘脉象平稳,并没有生什么病。”
苻长卿正抱着手炉看书,听了这话,想到密信里写的小泽村徐家新妇云云,不禁嗤笑一声:“姑娘?她还是姑娘么?”
“没错,是姑娘。”老郎中见苻长卿不以为然地瞥了他一眼,又补上一句,“完璧处子,当然还是姑娘。”
“嗯,”苻长卿皱了皱眉,颇不耐烦地翻了一页书,吩咐道,“不管是姑娘还是人妇,你记得别泄露她的身份。”
“是,小人遵命。”老郎中低头领命。
这时苻长卿目中精光一闪,抬头冷笑:“不过这人一向诡计多端,今日我倒要她领个教训。”
说罢从身后箱笼里掏出一只压箱底的锦盒,递进郎中手里,面色古怪地阴笑道:“这两颗人参养荣丸是我母亲特意为我备的,你送去给她吧,一定要亲眼看着她服下。呵呵,说起来这药丸,与她还颇有些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