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小城》丫湳

1、聚散

　　哥哥来到我家的那天，对我来说是不能再普通的一天，早上和任梦桐一起吃了糖盖，喝了豆汁，在学校里上了一天课，被老师罚站两次，放了学和任梦桐一边吃着冰棍，一边聊着学校的八卦骑车回家。
　　“妈咪，我回来了”，和往常一样，车子还没放稳，我就急切的冲里屋呼喊老妈。
　　“妈咪，叶夫人？”我放下书包一边往屋里走，左顾右盼的找，一边继续喊。
　　“嘘”老妈在我走近我的卧室之前，先行打开卧室门，冲我比划着禁言手势，走出卧室轻轻关上门。
　　我疑惑的使劲往里探头，老妈拍了下我的头，把我推开。
　　我更加疑惑的看着她“谁在我屋里？”
　　“小祖宗！你小点声”老妈轻声喝到，拉着我坐到沙发上。
　　“乐辰来了，在你屋睡觉呢”
　　“乐辰哥来了？”我顿时喜笑颜开“什么时候来的？是不是要住几天？”虽然我和这个一直住在省城的堂哥见面的机会不多，但从不耽误革命友谊的建立。
　　“可能吧”我当时只顾着开心，没有注意到妈妈声音里的悲伤。
　　“那太好了，我可不可以请几天假带他逛逛？乐辰哥都没怎么在咱们家吃过玩过呢”我满心雀跃的计划着未来几天要带着乐辰哥去哪里吃喝玩乐。
　　妈妈的眼角闪着亮晶晶的泪光，摸了摸我的头发，再没有说话。
　　反射弧再长的我，也终于发现了妈妈明显神情的不对劲“妈，出什么事了？”
　　老妈掀起身上的围裙擦了擦眼角，起身往厨房走“我先给你们做饭，你抓紧写作业，等你爸回来再说”。
　　我目送妈妈走进厨房，轻手轻脚的推开虚掩的卧室门，请瘦的少年侧躺在床上，短碎的刘海胡乱的贴在额头，高挺的鼻梁有些泛红，眼角依稀能看到未擦尽的泪痕。我趴在床边，忍不住轻轻用手指按了下他微皱的眉头，拨开了他贴在额头的碎发，想起了曾经记忆中笑容灿烂的阳光少年，心中的疑惑再次加重。动作虽然很轻，浅梦的少年还是被惊醒，转身定定的看着我，神情恍惚的让人心疼。
　　“乐辰哥”我柔声唤到。
　　“一诺，二叔回来没？”少年猛的从床上坐起来，抓住我的肩膀急声问道
　　“还没”我被哥哥的状态吓的往后退了两步，一边回答一边试着推开肩膀上这双已经看到些许青筋的手臂，揉了揉被捏的有些疼的肩膀。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看着哥哥放空的神情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的陪他在床上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开门声打破了短暂的宁静。哥哥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连鞋都忘了穿，赤脚跑到客厅，我也跟着出去。
　　“二叔”，哥哥冲着刚进家，还没顾上关门的爸爸喊到，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些许不安。爸爸背影轻微颤抖，慢慢关上屋门，转身朝哥哥走来，神色凝重。
　　“二叔……”，哥哥呢喃着，想问什么却没有勇气张口。
　　爸爸拉着哥哥慢慢走到沙发旁坐下，轻轻的抱住他，缓缓的在哥哥耳边小声说道“乐辰，葬礼定在了后天”。
　　葬礼！？谁的葬礼！？我顿时石化，不可置信的看着爸爸。哥哥整个后背僵硬了起来，几秒钟后，整个人摊在了爸爸身上，浑身颤抖，我看到爸爸的衣袖湿了一片，被哥哥攥出了皱褶。
　　妈妈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揽住了我的肩膀，我回头看着妈妈的满脸泪水，有些不知所措。
　　那天晚上大家是怎么过来的，我已经记忆模糊。只记得妈妈悄悄告诉我，大伯大娘车祸去世了。只记得后来家里来了好多人。只记得屋外哭声一片。只记得我陪着哥哥在床上坐了一晚上，那一晚上他眼中的无助与绝望，是我至今无法忘记的。
　　part 2
　　葬礼那天，盛夏的阳光闪的耀眼。其实在我看来，阴天小雨更符合那天低压的气氛。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参加葬礼。奶奶哭晕在了葬礼现场，白发人送黑发人与其说是悲痛，其实更像是无助，找不到继续活下去的支撑点。哥哥脸色煞白，黑色卫衣，黑色棒球帽，依旧是沉默。是的，已经好几天了，哥哥没流过一滴眼泪，安静到我以为他已经内心强大到接受了眼前发生的一切。年幼的我，理解不了死亡的含义。
　　我扭头环视四周，转身朝妈妈跑去。
　　“妈，大娘家怎么没人……”没问出口的问题被妈妈一只手死死堵了回去。
　　妈妈见四周没人注意我们这边，松开捂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一边俯身摸着我的脸“你大娘家人离的太远来不了”。
　　我刚想说话，再次被打断“一诺，以后不管跟谁都不要再提起今天你问我的话”，看我一脸迷茫，再次追问“记住了吗？”我看着妈妈严肃的脸，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葬礼结束后，妈妈去医院照顾奶奶，哥哥跟着我和爸爸回到家里。
　　“乐辰”，爸爸站在沙发旁，叫住了离线木偶一样往房间走的哥哥，顺手从茶几上的烟盒中抽出一根烟，点上。
　　“你过来，二叔有话跟你说”，哥哥低垂着双目，木讷的走到沙发旁坐下。
　　我跑到厨房帮爸爸拿来新刷好的烟灰缸，我记得，这个水晶烟灰缸还是大爷去年过年带回来送给爸爸的。
　　“乐辰，以后就跟着二叔二婶过吧”，爸爸吸了一口烟，开门见山永远是爸爸的风格。没有征求哥哥意见的意思，而是告诉他一个决定。
　　哥哥没有说话，爸爸俯身往烟灰缸弹了弹灰，耐心等待哥哥接下来的反应，并没有急着要一个答复。又或者说，对于这件事而言，哥哥的答复并不重要。
　　“我是不是没有其他选择了”，长时间的安静，让我以为听不到哥哥的答复了。
　　“过两天我带你去过户户口，然后办转学去一诺的学校念书”，爸爸没有正面回复哥哥的话，而是告诉了哥哥这个家庭对于他接下来生活学习的规划。
　　“哦，还有，这两天我睡沙发，你睡在一诺房间，等周末我们一起去给你看家具，家里房间少，你先住书房吧。等明后年攒些钱，我们就换套大房子”。爸爸一口气说了好多，我知道这些肯定是他很早就想到了的，才会这么周到细致。
　　哥哥没有说话，低头拖着脚步回到了我的房间，关上了房门，我听到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爸爸肯定也听到了，不然为什么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层雾水。
　　就这样，哥哥正式住在了我家。爸爸忙着帮哥哥转户口、办转学，妈妈每天按时照顾我们的饮食起居，不时被我挑剔牛奶放糖太多、菜炒的太咸，当然换来了无数的白眼和碎碎念。我依旧和任梦桐重复着学校、家两点一线的枯燥学海生涯。哥哥看似回归到了正常生活，直到有一天我因为偷看饶雪漫的小说睡不着，失眠起来上厕所，看到阳台上那个孤独的身影。原来，看不见的伤疤不是痊愈了，而是隐藏在心里，无人发觉。
　　Part3
　　我慢慢走近黑暗中环抱双腿、仰望星空的背影，靠着少年盘腿而坐。哥哥扭头看到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我摘掉他右耳的耳机，挂在自己的左耳，张学友的歌确实是最适合深夜里安静的气氛，缓慢而深情。我想到任梦桐的偶像同样也是四大天王之一的黎明，不过不一样的是，任梦桐是被黎明的眼吸引入粉的。我和宁思杰已经记不清多少次嘲笑过她的肤浅。抬头看着天空中躲躲藏藏的的几颗星，微凉的夏风轻柔的吹过，我嘴角微微上扬，举起手臂，舒服的伸了下懒腰。
　　“你明天不用上课的吗？”两首歌听完后，耳机里的音乐被按停。
　　“我睡不着，明天自习课上补觉就行”，我低头寻找着音乐的播放源。
　　“别找了”，哥哥一只手从我耳朵上拽下耳机，一只手收起耳机线，放回口袋，然而并没有起身回屋的打算。
　　“我听爸爸说，这两天户口的事就解决了，下周你就可以去我们学校上课了”，我百般无聊的没话找话。
　　“哦”，哥哥倚着墙，敷衍道。
　　“想什么呢”哥哥看着我若有所思的神情问道。
　　“想一些...怎么都想不通的事”
　　“既然想不通，就只能放下”哥哥摆弄着手里的耳机线，声音有些苍凉。
　　“你既然说了，想不通就只能放下，我也希望你能放下”我扭头看着哥哥的眼睛接着说道
　　“我知道人都是要慢慢走出来的，我看得出来，爸爸和妈妈也已经把你当做一家人，所以你不要有包袱。在这个家里，我希望你能生活的很开心”，我拉着他的右手，很真诚的如实表达出这个家对他的欢迎和接纳。
　　哥哥愣愣看着我没有说话，我依旧认真的盯着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安静的有些不真实。
　　哥哥起身往卧室走，随手拍了拍我脑袋，“还不回屋睡觉？”
　　“哥”我站起身喊住他“我们都在，所以别一个人抗”
　　哥哥回头冲我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关上阳台门，跟上他的脚步。
　　从这天开始，阳台上经常会有我和哥哥的身影。每次我睡不着，都会拉上他，一起到阳台听音乐，聊天。
　　“叶一诺，你是不是自习课睡的太多了？”哥哥有点崩溃。
　　“瞎说什么大实话”，我把头倚在他肩膀，晃着脚，不亦乐乎。
　　“……你等我办完入学手续，你的好日子很快到头了”
　　“你说什么？我听不到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