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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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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被太子和永平公主这一手打了个猝不及防,不过卫琅自有一套应对的流程。他也不推让,甚至还借了一辆马车,载着那美人就告辞了。
京郊本就地处偏远,等赶回城内时,天色已暗。卫琅还惦记着早上出门前跟程素承诺过要给她带点心的事儿,遂让其他人赶着马车先回了侯府,自己又转道去了趟城东的知味斋。
孰料今日生意太好,当日的点心早早卖完打烊了,他只得耐着性子等人开锅新做。一来二去,又耽误不少时间,等他再回到侯府时,天色已全然黑了下来。
太子赠予的美人不好随意处置,卫琅又自认是极孝顺的,当然是送去服侍祖母她老人家了。至于之后如何,那就是她老人家该操心的事了,与他无关。
他自己回来府后的第一件事,是先在前院找个地方沐浴更衣。
毕竟在外跟人喝了半日酒,染了一身的酒气,万一熏着了素素怎么办。那还有席间献舞的美人,他虽然离得远远的,但也难保不沾上什么奇怪的香味。
卫琅从前也不是没听过京城一些官员的笑料,比如什么出门鬼混后,被家中妻子发现身上有脂粉味,然后大打出手。
虽然他身正不怕影子斜,素素也不是什么河东狮,但为了夫妻和睦,还是先把衣服换了的好。
沐浴完毕,他这才又神清气爽地准备前往抱筠居找程素。结果人前脚刚跨进院门,后脚就被拦了下来。
卫琅难以置信道:“若若?这么晚了,她还在这里做什么?”
话音刚落,只听屋门吱呀一声,白芷扶着程素出来了。她起来得匆忙,一头乌发松散垂落在脑后,身上只披了件薄衫,勾勒出清瘦纤细的身形,整个人未施脂粉,却显得愈发面如莹玉。
卫琅顿时气势一弱,望了眼屋里,压低声音问:“若若怎么在?”
程素轻声道:“她来帮我理账,太晚就在我这边住下了。”
卫琅有些吃味,语气酸溜溜道:“……你与她的关系真好,若若那性子,我还从没见过她这么粘人呢。”
之前他见卫若主动与程素打招呼,还只道是寻常,哪成想才一转眼,姑嫂俩都要睡一个被窝里了呢,跟他一个待遇。
程素轻声道:“毕竟我是她嫂嫂啊。”
一句话又把卫琅哄得心花怒放,他哼哼唧唧道:“那行吧。”
人都已经睡下了,他这个做兄长的,总不好再把自家妹妹从被窝里薅起来。
只是他嘴上这样说着,脚下却仿佛生根了似的,一动也不肯动。
直至程素走近了几步,若有所思道:“侯爷身上……好像重新熏过香了。”
卫琅浑身一僵,明明他也没做什么,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呃……我刚跟人喝完酒回来,怕熏着你,已经沐浴过了。”
程素的指尖在他腰间略略一划:“衣服也换过了,玉佩是谁为您系的?”
“当然是我自己……咳,都已经沐浴过了,衣服肯定也要换的。”
程素眨了眨眼:“侯爷可还记得早上出门前还说要替我带点心。”
这下卫琅的腰杆瞬间挺直了,昂着脑袋道:“我当然记着呢,给你带了知味斋的点心呢,特意让他们现做的。不过你既然要睡了,还是不吃了,免得积食。”
程素浅浅一笑:“我与侯爷说笑的,点心什么时候买都好,不必特意跑一趟麻烦人家,下次还是早些回来吧。”
卫琅只看她笑了,心道这趟点心果然买的不亏,下次还是得买。
远处的木通等人听了个一清二楚,只得眼观鼻鼻观心,心道就少夫人这样的,不把他们侯爷吃得死死的才怪。
虽然被程素软语安抚了一通,但卫琅还是一个人回了自己原来的院子。
他新婚不久,虽然有段日子没回来了,不过底下的人打扫得勤,被褥也是现成的能睡。只是从前一个人住惯了的卧房,如今不知怎么地怎么看也不顺眼。
木通见他神色郁郁,贴心提醒道:“侯爷,夫人提前吩咐了小厨房,灶上还温着解酒汤,您要不要来一碗?”
卫琅嘴角上翘,面上却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解酒汤有什么好喝的,不过既然是她的心意,那我就勉强喝一碗吧。”
然而一碗温热的解酒汤下肚,却也抵不过独守空房的寂寞。
熄了烛火,他独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起前几日晚上抱着程素入睡时的满足惬意,再感受着身下硬邦邦冷冰冰的床榻,一会儿长吁,一会儿短叹。
只可怜守夜的木通困得眼都睁不开了,还要被迫听他哼哼,只得问道:“侯爷,您是不是哪里疼?用不用请大夫来?”
卫琅幽幽道:“……像你这种没成亲的人是不会懂的。”
木通:……行吧。
这下彻底没人搭理他了,卫小侯爷独自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下。
……
翌日天刚一破晓,他就从床上蹿了起来,狗狗祟祟在抱筠居附近打转。
等了半个时辰,总算见到收拾齐整的程素携着卫若出来了,一行三人便准备去松芝堂给老夫人请安并吃早饭。
半路上,卫琅一手牵着程素,又看看另一边小心扶着程素的妹妹卫若,心里只觉这俨然有了一家三口的模样。
等再过两年,他和素素生一个跟她一样的女儿,那就再好不过了。
只有卫若在他古怪的眼神下打了个哆嗦,心里很是忐忑——
她只是借宿了一夜,不会已经把兄长得罪了吧。
好在松芝堂离得不远,众人没一会儿就到了老夫人跟前。
小厨房早已把饭备好了,卫家虽然人口少,可毕竟是侯府,饭桌上的花样格外繁复,光是点心就有十几种。
卫琅照例亲自帮程素夹这夹那儿,恨不得亲自给她一勺一勺喂粥,奈何程素的拒绝之意格外坚定,他也只好眼巴巴地望着她一个人低头自顾自地吃饭。
眼看早饭将近尾声,老夫人放下乌木箸忽然道:“素素,我昨日新得了一个好丫鬟,你还没见过。结香,还不快过来。”
卫琅:??
老太太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
他特意把人塞进了松芝堂,就是不想程素知道他从外面带回来个女人,免得再生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哪成想转头就被老夫人卖了个底儿掉。
程素不明所以,只听一个陌生的女声恭敬道:“奴婢结香,见过夫人。”
老夫人对卫琅拼命眨眼示意的动作视而不见,笑道:“阿琅这孩子最是孝顺不过,昨日他去赴宴,太子赠了他一个丫头,他还想着我身边缺个捏肩捶腿的人,特意给我送了来。”
程素轻轻点头:“是吗,侯爷昨晚未跟我提及此事。”
卫琅清了清嗓子:“咳,不过是小事,所以我就没跟你提。”
程素只道:“麻烦老夫人了。”
老夫人笑道:“只要你们两个和和睦睦的,我一个老婆子倒有什么好嫌麻烦的。不过夫妻一体,有些事还是要好好通个气。毕竟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纵是出于好心,哪一日被有心人捕风捉影,或是两相猜疑,也能平白生出嫌隙来。”
年轻的小两口双双应是。
早饭过后,自然又到了卫琅被扫地出门的时候了。
他昨日被老夫人和隆兴帝都先后点过,知道不好再像从前那样混日子,今日再出门已没有那么抵触了。
程素和卫若仍留在松芝堂,继续陪老夫人说话。
他前脚刚走,外面的仆妇来报,说是四夫人的病已经大好了,特意带了薛家那两位姑娘来给老夫人请安来了。
一阵脚步声夹杂着环佩叮当声后,程素果然又听见了薛氏的声音,她跟老夫人寒暄了几句后,笑吟吟道:“巧了,正好素素也在,怜儿、玉儿还不快来拜见。”
程素先前就已听说,薛氏娘家来了两个侄女的事,俱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其中一个叫薛怜,另一个名叫薛玉的。
她看不见二人的形容体貌,只听见两个娇滴滴的女孩声音,一个稍显尖细、一个格外娇柔:“怜儿/玉儿见过夫人。”
薛氏环视四周,随口问了句:“怎么不见阿琅他们?”
程素道:“侯爷不久前刚走,要去五城兵马司办差了。”
她目不能视,可卫若却是看得清清楚楚,一听说卫琅刚走,那薛玉的嘴角就耷拉下来,心头突地一跳。
往日她见了这两人,总会下意识地低下头,恨不得跟二哥一样躲起来。可这一回她却睁大了双眼,盯着她们的每一丝神情变化,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
薛氏笑道:“都忙,阿琅忙,阿珏也忙着功课,就连我们若若也忙得找不见人了。昨日怜儿她们两个闲来无趣,特意去了漱兰居看望若若,却听说她去了你那儿,一整天都没有回来。”
卫若没想到薛氏会突然提起她,整个人鹌鹑受惊般一缩,又慢慢低下了头。
程素道:“昨日我请若若来陪我理账,晚上她便在我那里歇下了。”
薛氏故作惊讶地看了卫若一眼,又捂掩嘴轻笑:“妹妹如今都学会看账了,果真是长大了不少。”
薛家姐妹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个瞎子,一个小废物,两个人凑在一起理账,她们能看得明白账本吗?
程素虽看不见她们的神情,却也能感受到那笑声里有种令人很不舒服的意味。
薛氏仍是那副和颜悦色的模样,打趣道:“你们两个只知道笑,还不跟若若好生学着。素素,你若是不嫌弃,我这两个侄女也劳你多费心,也一起教教她们。”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神色各异。
莫说薛家两姐妹是外客,就算是亲戚,薛氏这个正经长辈就在跟前,哪里能让一个刚进门的新妇来教。
程素不卑不亢道:“两位姑娘家中的亲长尚在,焉有我越俎代庖之理。真要说来,倒是我应当向您请教。 ”
薛氏本来也没想她能答应,却不料程素看着不声不响的,竟然把话头转到了她身上,不由得挑了挑眉:“哦?”
程素淡淡道:“昨日我让人核查了府里前些年的账,里面有几处不妥,恰巧听闻之前有几年是您在管家,也想跟您请教一二。”
薛氏先是一僵,随即冷笑一声:“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这几年身子不好,手下除了几间外头的铺子,早就没管过那些事了。从前哪一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要栽到我头上来。老夫人,虽是新媳妇进门,也断没有一上来就拿长辈作阀子的道理,您可要替我作主啊。”
老夫人从方才起就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听了薛氏的话,也只是不疾不徐道:“素素不过是想向你请教,你既是做长辈的,怎么反倒急了。 ”
薛氏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
等了半天,程素这个罪魁祸首竟然毫无颜色,也没再递个台阶给人下,薛氏的牙几乎要咬碎了,面上只能勉强扯出个笑来:“是我的不是了。素素你若有什么想问的,只管打发人去莳芳院叫我。”
程素只道:“那就劳烦四婶了。”
薛氏的情绪来的快、恢复得也快,一转头又挂上笑脸:“你才嫁进来不久,平时若是无事,也要多走动才是。”
程素还未来得及答话,老夫人却似乎已经厌倦了眼前的这一切,忽而道:“好了,我也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薛氏今日特意带了俩侄女来,碍着有程素这么个外人在,椅子还没坐热,话也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哪肯轻易离开。
她忙道:“老夫人可是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不如让怜儿她们帮你按按。”
老夫人漠然道:“怜儿和玉儿虽是你侄女,可说到底也是客,就不劳烦她们来伺候我这个老婆子了。她们既是来看望你这个姑母的,你的病如今也好了,她们也是时候多回家孝敬孝敬父母。”
这已是很不客气的逐客令了。
这下不仅薛家两姐妹挂不住脸,就连薛氏的脸色也青一阵白一阵,只能咬牙道:“……那儿媳就先告退了。”
等她们终于离开,老夫人的肩头也慢慢垮下,语气带着说不出的疲惫:“……我累了,你们也一起回去吧。”
卫若却不肯走,她看出了老夫人的闷闷不乐,轻轻扯着她的袖子,却被拉着小手交到了程素手上:“若若就交给你了,你帮我好生看着她。”
程素微微颔首:“您多保重身体。”
她牵着卫若,踏出了门槛,远远地只听见身后的门扇吱呀一声,缓缓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