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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穆子夜有了 ...

  •   莫初见拎着肖府送来的几包礼物,忐忑不安地走进大门。
      顾新阳正牵着小狗等在松树下,见他回来,连忙神神秘秘地跑上前,小声道:“笙笙让你直接绕回房间,千万别去前厅。穆穆今日是真的生气了。”
      果然如此。
      莫大爷脸颊抽搐了几下,将那些好吃的尽数塞进新阳怀里:“给你,拿去吃吧。”
      “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小姑娘书读得比他好,说完便背着手转身跑了。
      只留下莫初见哭笑不得,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就此躲过整个冬天。
      不过,早死早超生。他纠结半晌,还是硬着头皮,灰溜溜地朝前厅走去。

      穆子夜正端坐在厅中,不动声色地泡着那贵得吓人的茶。杯盏整齐地摆满桌面,他身着淡青色长袍,一派不食人间烟火、与世无争的模样。
      不过都是骗人的。师父心里只怕恨不得打断自己的腿。莫大爷进门时,忍不住苦着脸做了个怪表情。
      夏笙盘腿坐在穆子夜身旁,正乐颠颠地啃着一个又红又圆的苹果。抬眼看见初见,他顿时露出“你怎么来了”的神情,嘴里却仍含糊不清地招呼道:“初见来了啊,吃过饭了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莫初见小心翼翼地蹭到穆子夜面前,很没出息地叫了一声:“师父……”
      “有事吗?”穆子夜修长的手指提起紫砂壶,微微倾斜,注下一道清澈淡香的茶汤。他连正眼也没瞧初见,只将茶杯递给夏笙,优雅地笑道,“慢些吃。”
      夏笙端着茶杯,一双大眼睛左瞧右看,其实也不太敢开口。
      “我……”莫初见转念一想,忙将那些礼物递给夏笙,谄媚地笑道,“我是来给小师父送好吃的。”
      说着,他便打开纸包,里面装的全是宫中御厨新制的点心。
      穆子夜猛然抬眼,眸中浮起几分戾气,冷声道:“给我扔出去,立刻。”
      夏笙却不肯了,扑过去将点心搂进怀里,愤愤地与穆子夜对视,还示威般哼了一声,一副“你若敢动,我便与你打架”的模样。
      片刻后,穆子夜淡漠地转过头,对初见道:“滚,我不想看见你。”
      初见脸皮厚得叫常人难以招架,仍讨好地围在坐榻旁笑道:“大师父,我又不是缺那一顿饭。只是肖巍说,他有一样您很想要的东西,叫天生丸,我才跟他走的。”
      看来这药果然极为稀有。穆子夜抬眉问道:“药呢?”
      “他说,只要您肯见他一面,他便将药双手奉上。”莫初见出了一身冷汗,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一抹不易察觉的阴鸷自穆子夜眼底掠过,却没能逃过夏笙的眼睛。两人相识多年,再复杂的心思,也总有被对方看透的时候。夏笙拿起一块桂花糕,笑着劝道:“子夜,见一面便见一面嘛。那个将军瞧着也挺好的。”
      “你看谁都好。”穆子夜忍不住说道。
      夏笙顿时咬着点心,不吭声了。
      穆子夜无奈,只好摸了摸他的头,温声哄道:“朝廷中人没有你想得那么单纯。乖,别管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少碰我!”夏笙别扭地甩开他的手。
      穆子夜也不与他生气,只微微一笑,将人揽进怀中,低声调笑道:“这可由不得你。”
      初见在旁吐了吐舌头,见小师父替自己寻到了台阶,连忙识趣地说道:“徒儿告退。”
      话音未落,他便忙不迭地从侧门溜走了。
      夏笙被穆子夜按进怀里,手中的点心也落到了地上,气得拼命挣扎:“你放开我,我还没有吃饱呢。”
      穆子夜无声轻笑,指尖沿着他的脸颊缓缓描摹,清冽的声音多了几分低沉:“可我忽然也有些饿了。”
      夏笙脸上一热,偏偏又逃不开,只能不高兴地嘟囔:“你总是欺负我。”
      穆子夜忍俊不禁,替他理了理衣带:“我怎么舍得欺负爱妻?不过,你既然想与我讲条件,总该拿出些诚意,不是吗?”
      “那……那你便见肖巍一面吧。他求你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夏笙被识破心思,只得如实招来。
      穆子夜轻笑:“也只有你敢命令我。”
      “那你到底见不见嘛?”夏笙揪着他的衣襟追问,长睫轻轻眨了又眨。
      穆子夜望着他,终究无奈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夏笙立刻从他怀中逃开,衣衫微乱地爬到一旁,乐不可支地说道:“好,那便接着泡茶吧。”
      穆子夜静默片刻,忽然又将他拉了回来。两人的轻笑声顷刻充盈了整间屋子,情人间的耳鬓厮磨,向来胜过天籁。
      夏笙闹够以后,不知为何又乖乖搂住穆子夜的脖颈,轻轻吻了吻他的唇,小声道:“子夜,我真的好喜欢你。我们一起死,好不好?谁也不许先走。”
      一滴温热的泪水落在穆子夜脸上。他稍稍拉开夏笙,温柔地替他拭去眼泪,微笑道:“好好的,怎么忽然哭了?”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夏笙明亮的眼睛被泪水浸得湿润,显出几分茫然无助。他似乎找不到其他言语来形容自己的感受,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句话。
      穆子夜心中如受刀绞,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温声安慰道:“生同衾,死同穴。无论生死,我们都会在一起。全天下都知道,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我要是从未认识你便好了,那样我们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夏笙低下头,轻声说道。
      “我穆子夜若不曾认识韩夏笙,再风光也不过一世;我穆子夜有了韩夏笙,再苦也是生生世世。”他认真地抬起夏笙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说道。
      夏笙委屈地动了动嘴唇,转而又含着眼泪笑了起来。
      像个傻孩子一样。
      穆子夜俯身吻住他,将彼此所有苍白无力的言语都隔绝在外。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那终究只是诗词歌赋中的誓言。
      真正的相守,其实远比所谓的奇迹艰难。
      因为人总是缺乏直面真实的勇气。
      与其将那些虚无缥缈的期许寄托于天地异象,倒不如竭尽全力,珍惜眼前之人。

      莫初见是何许人也?他绝对称得上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典范。
      昨夜,他才灰溜溜地从穆子夜那里侥幸脱身;第二日一早,便又在饭桌上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要去考科举!”
      他咬着馒头说出这句话,吓得小新阳被粥呛住,在一旁咳个不停。
      杨采儿回过神来,瞪着一双凤眼怒道:“你有能耐,再给我说一遍!”
      顾朝轩则一脸坏笑:“初见,你昨夜的酒还没醒吧?”
      只有夏笙还肯同他讲道理,神情古怪地问:“你考科举做什么?”
      “我要去打仗。”莫大爷满脸兴奋,又解释道,“只要我考中科举,当上官,肖巍一定会带我去打仗,嘿嘿。”
      “可、可是……入朝为官不是儿戏,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好玩。”夏笙为难地说道,“反正我不同意,你还是做些别的吧。”
      初见见他语气犹豫,正想继续纠缠,主位上却忽然传来筷子重重落在桌面的声响。
      穆子夜抬起俊美的脸,笑得意味不明:“你想考科举,是吗?”
      莫大爷连忙点头。
      “除非我死了。”穆子夜脸上的笑意忽然消失,眸色阴沉地将他打量一遍,连早饭也不吃了,起身便朝书房走去。
      莫初见被这句重话震住,坐在那里怔怔地眨了眨眼,将馒头放回桌上,过了许久,才闷闷地哼了一声。
      年轻人大概都有同一个毛病,那便是太过自负,只肯相信自己的判断。
      即便是至亲之人的劝告,一旦不合心意,也总觉得对方不曾真正为自己着想。
      “初见,你要听话。入朝为官的难处……等你再长大些便懂了。”夏笙无奈地劝道。
      “可我已经长大了!”莫初见猛然站起身,硬邦邦地回道。
      夏笙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地望着他。
      莫初见受不了小师父眼中那份关切带来的压力,转身便跑了出去,只留下一桌人静默无言。

      冬日的庭院总比往常更显冷清。地上的积雪虽已被及时扫净,枝头的几朵红梅却仍点缀着晶莹的冰霜,于明艳间无端透出几分寒意。
      夏笙独自在院中站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去劝劝初见。
      他不知道初见为何会忽然生出考科举的念头,但这绝对是穆子夜无法容忍的事情。
      两个人都闷在屋里生气,实在叫人难受。
      “初见,是我,开门。”夏笙站在他的门前,轻轻拍了拍。
      屋内传来闷闷的声音:“干什么?”
      “我想同你说说话,不可以吗?”
      “没什么好说的,除非你答应让我去考科举!”
      “你先开门,我们再慢慢商量。”夏笙皱了皱眉。这个孩子平日里虽聪明,任性起来却也当真叫人头疼。
      磨蹭了许久,初见才将房门拉开一道窄缝。
      夏笙进了屋,耐着性子劝道:“初见,你不能什么事情都不考虑清楚。入朝为官,绝非儿戏。”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反正有肖巍在,我又不会吃什么亏。”初见撇了撇嘴。
      “这个肖巍……究竟是你的什么人?”夏笙反问。
      “什么人也不是……”
      听到这个回答,夏笙不由得笑了:“你别傻了。他肯对你好,多半是为了见子夜。这个人已经千方百计地找了我们许久。”
      初见哼道:“肖巍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不会像你们一样拐弯抹角。他不会骗我!”
      “我……又何时骗过你?”夏笙愣了一下。
      初见自知失言,顿时恼羞成怒:“反正我就是要去考科举!你们若是看不惯,我离开便是。”
      说着,他转身便要收拾行李。
      夏笙赶忙拉住他:“初见,你别冲动。”
      “放开我,少在这里管东管西!”莫初见愈发不耐烦,抬手便将夏笙推开。
      他习武多年,手上力气本就不小;夏笙近来又一直病着,身子虚弱,猝不及防之下没能站稳,竟踉跄着跌倒在地,额头狠狠撞上了桌角。桌上的杯盏也随之摔落,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莫初见顿时傻在原地,结结巴巴地唤道:“小、小师父……”
      新阳正在后院玩耍,听见动静便跑过来看。她一进门,便瞧见夏笙摔在桌旁,捂着额头的指缝间不断渗出鲜血,顿时吓得哇哇大哭:“娘!初见哥哥打笙笙了!”
      顷刻之间,阖府皆知。

      其实穆子夜并不常动怒。即便因些小事心生不悦,也不过弹琴、泡茶、作画,以此消磨时光,绝不会真的对谁发作。
      但聪明人都知道,越是这样的人,真正动起怒来便越发可怕。
      初见跪在寝室门外,心中既懊恼又恐惧,早已没了清晨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垂头丧气地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听见脚步声,他赶紧抬起头。
      杨采儿端着一盆染红的温水从房中走了出来。她挑起凤眼瞪了瞪初见,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啊,不闯祸便浑身不舒坦,是不是?”
      “小师父的伤……严重吗?”初见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说呢?他都多少年没有习武了,身子又一直不好。你师父将他宠在手心里,养得比姑娘还要娇贵,偏偏只有你敢对他推推搡搡。我是管不了你了,你以后好自为之吧。”杨采儿压低声音说道。
      “我不是故意的。”初见重新低下头。
      杨采儿正想再说些什么,屋里忽然传出一声冷喝:“都给我滚远些。”
      华丽清冽的嗓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初见梗着脖子还想解释,杨采儿眼疾手快,赶紧捂住他的嘴,生拉硬拽地将他拖走了。

      “好疼,我不抹了。”夏笙躲开穆子夜的手,小声嘟囔道。
      他肩头与手臂上都添了淤青,伤得最重的还是额头。桌角撞出的伤口虽不算大,却颇深,鲜血沾了满身,清理许久才终于包扎妥当。此刻他坐在床上,模样惨兮兮的,倒像刚从战场上逃回来一般。
      穆子夜无奈地扯了扯唇角,露出的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他将夏笙按回床边坐好,小心翼翼地替他涂完药膏,这才拢好他新换的寝衣,温声道:“听话,不上药,伤口怎么能好?你又不是小孩子。”
      “没事的,我从前经常……”夏笙说到一半,脸上的笑意忽然有些僵硬。
      年轻时受些刀剑之伤,咬牙忍一忍,等伤口自行愈合也就罢了;可如今他终日与苦药为伴,身体早已衰弱不堪,再经不起折腾。
      穆子夜坐在床边,仔细将药瓶一一合好。他低垂着长睫,脸上的阴郁却如乌云般悄然蔓延开来。
      夏笙轻轻握住他的手,劝道:“别生初见的气,是我自己没有站稳。”
      “他怎么不自己摔个头破血流?”穆子夜抬起眼,冷冷一笑。
      “你别说气话。初见还只是个孩子。”夏笙连忙说道。
      “我看他并不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穆子夜轻哼一声,起身便要离开。
      “不许打他,绝对不可以。”夏笙太了解自己的枕边人。穆子夜骨子里有种六亲不认的冷酷,万一当真对初见动手,废去武功恐怕都算轻的。
      “乖,好好休息。”穆子夜摸了摸夏笙披散的长发。
      夏笙伸手搂住他的腰,索性不讲道理:“我不。我要你留在这里陪我,哪里也不许去。”
      “你……”穆子夜无可奈何,只得耐着性子劝道,“我一会儿便回来。”
      “不行!”夏笙知道他想做什么,死活不肯松手。
      穆子夜心中的怒火早已到了难以压抑的地步。他强行拉开夏笙,冷冰冰地说道:“别闹了。今日之事,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说罢,他拿起长剑,转身朝门口走去。
      没想到身后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那些昂贵的药瓶尽数被夏笙扫落在地,连站在院中等候责罚的初见都被吓得浑身一颤。
      “你敢走出去,以后便永远不要再来找我。”
      韩夏笙也有发脾气的时候。他赤着脚跳下床,站在一地碎片旁,大声说道。
      生怕他踩中碎片,再伤了双脚,穆子夜皱起眉,无奈地唤道:“夏笙……”
      “谁都不许伤害初见,你也不许。”夏笙斩钉截铁地说道。
      “恐怕是我没有将他教好。”穆子夜漠然道,“这样的徒弟,我也不想再要了。”
      夏笙气冲冲地坐回床边:“你爱要不要,反正我要。”
      见他这回当真动了怒,穆子夜只得转身走回来,将剑放回桌上,又用微凉的指尖抚了抚他的脸:“好了,瞧你这副气恼的模样。”
      夏笙扭过头,仍旧不高兴地问:“是不是只要有人不顺你的心,你便舍得对他动手?”
      “唯独对你,我舍不得。”穆子夜轻声安抚。
      “我看未必。你平日里说得好听,真到了紧要关头,却全然不是一回事。”夏笙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望着他,嘴唇微微发颤,“你太狠心了。”
      穆子夜沉默片刻,随即坦然地冷笑道:“凡是伤害你我的人或事,我的手段便不会只到狠心为止。”
      “可我不需要你这样。我还要初见……”夏笙委屈地低头望着自己的指尖。微长的额发遮住了额头上的白色绷带,却遮不住眼底隐约浮动的水光。
      “你只可以要我。”穆子夜抬起他的下巴,俯身深深吻了下去。
      夏笙吃力地仰起头,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双手微微发抖,最终还是扶住了他的肩膀。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只余两人凌乱交错的呼吸。
      到底还是留下了。
      这已是穆子夜在那近乎狂妄的傲慢之中,所能给予旁人的最大宽容。
      意识迷乱之间,夏笙既觉苦涩,又觉甜蜜,不由得如此想着。

      杨采儿站在院中,抬手摸了摸初见的头,叹气道:“知道错了,便回去歇着吧。夏笙这样护着你,你以后可不能再伤害他了。”
      初见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烦闷地拨弄了一下身旁的花枝,枝头积雪顿时簌簌落下。
      心中纵有千般思绪,最终也只能独自转身,回到自己的厢房。
      都说少年不识愁滋味。或许,当一个人开始懂得忧虑与悔恨时,便意味着他正在渐渐长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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