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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寻归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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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连下了半个多月,慕轻尘的高烧持续不退,到了后来,连下床哄路遥两下都做得艰难。
路遥心急,她一觉醒来记忆全无,诊脉看病这种最看重经验的事,她无法代劳。更别提在这种荒郊野外,就算她奇迹发生,写出了药方,也无处抓药。
“师弟你要在家好好的,我下山给你找大夫。”
那日荒山落雨渐细,路遥披上斗笠、蓑衣,便要出门。
临行前的那一霎那,慕轻尘抓住了她的手。他的气息很弱,连讲话也都迷迷糊糊:“你是不是又要一去不回了。”
一个命数将近的人说得话,总是让人感到心疼。
“可是你不吃药看大夫怎么能行呢?”
慕轻尘却还在狡辩:“我自己能好,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
再给他一点时间,他怕不是把命都送出去了。
“好,我不走。”幻境中的路遥守在他的床边,直到慕轻尘沉沉睡去,她才动身出发。
她知道,当初可能就是自己因为某件事,一走了之才命丧黄泉,所以慕轻尘一直不喜欢同自己分开。白天只要她离开他的视线超过一定时间,他就会变得有些焦虑烦躁。
她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造成了他今天的性格。
可如今慕轻尘这病,不能再拖下去了。她一定要下山找大夫给他医治。
等路遥能够出发时,天色已然大暗。可即便山路再是难行,路遥也从不害怕。她带上斗笠和一盏昏黄的油灯,便一脚踏入黑色的雨夜中。
此时路遥已经离开曾经的家上山修行了数十年,再加上失忆,她根本就不记得下山之路该如何行走。
雨越下越大,路遥在山中迷路,跑错了方向。于是乎她一路向上,想找到最高的地方下山的路。
她却不知,自己已陷入了那片几十年未曾涉足的悬崖峭壁。
那是她的禁忌之地,埋葬着她的罪与业。
......
雨天路滑,路遥还未爬上至高处,就不小心摔下陡坡。
这里原来应该是一片峭壁中段的山间小路,极其难行,前些年受了大雨影响,大量塌方,堵住了原来就不宽阔的小路。路遥一不小心就顺着塌方处向下坠落。
她在黑暗中不断沉沦,好不容易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直顺着藤蔓向上爬,最终来到了一个峭壁中段的向内凹陷处。
很奇怪,这不像天然形成的洞窟,更似一处刻意挖掘的建筑古迹。里间很大,顺着外面的微光,路遥好像看到了数十座用于镇压某种生灵的石碑,以及脚底稀碎的法阵纹路。
她的油灯早在摔下山崖时就已丢失,她只能在黑暗中,不停地寻找支撑点起身。却在摸索的过程中翻到了一个死人的头骨,和一个满是尘埃的劣质玉佩。
即便天光不显,路遥好像也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明明只是一个死人,她却会感到心慌呢?
就连处于观察者视角的那个路遥,也都呼吸一滞。
她......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
不应该,也......不可原谅。
处在不同时空的她们都认得这个女人的名字——路晚婆。她是那个将真假千金调换,将自己的亲孙女送上神坛,将万剑宗大小姐陷于山野的罪魁祸首。
她就是路遥的养祖母,而路遥早在她八岁那年便亲手葬送了她。
*
那也是一个雨天,在路遥十岁之前,她几乎长在了悬崖上。
早先路遥在街上行乞,可她天生就不是做乞丐的料,嘴不甜,比惨也比不过同行,沿街乞讨没有油水,就被路晚婆逼到山上去采药。
她虽然身子骨瘦小,但是天生体力便异于常人,对药物的敏感度也很高,因此十分适合做采药人这个工作。
最开始,他们在荒城附近的小山上寻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个女人越来越不满意每日所得。已经能用路遥踩到的药草置换一个高价购入的劣质玉佩,还不满足,越发推搡着她往高山上走。
只有在悬崖峭壁上才长着最珍贵的药草,那些仙门百家不差钱的修士才会愿意出高价购买。
她是肯定不会出力的,一切都全依靠路遥。而在峭壁之上,没有任何支撑点,稍一失足,便命数全无。
通常开始采药前,路晚婆会将一根绳子系在路遥腰间的药篮上,如果路遥摔下山崖,她也就只会将药篮取回,不管对方的死活。
路遥向来不敢反抗,一直小心翼翼,采药的这两三年来,从未出过意外,也不敢拒绝路晚婆的任何不合理要求。
只那一次,阴雨连绵半月有余都没开工,路晚婆再也忍不住,催她上山。
峭壁之上本就鲜有支撑物,又长满青苔,湿滑难行。路遥被路晚婆逼到峭壁顶端,却再也不肯下去:“阿婆,崖壁太滑了,我怕。”
“你敢不去?!小贱人,吃我的喝我的,还敢偷懒不干活?”
路晚婆抽出马鞭,给路遥抽出三道血痕。
她浑身上下猛烈颤抖,心一横,跳下悬崖。
与其被活活打死,还不如乖乖采药,后者的生还率还更高一点。
那天的风格外大,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身上,路遥冻得浑身上下手脚冰凉。赤裸的双足被尖锐的石块割裂,流入不知通往何处的石缝中央。
年仅八岁的路遥看起来却像个四五岁的孩童般单薄,在风中瑟瑟发抖。路晚婆故意给她吃最少的饭,穿最少的衣装,只为了能限制她的生长,好能钻到各种平常人去不了的地方寻宝采药。
于是,路遥的脚因为过于细小,一不小心就卡进了一条隐没于杂草之下的缝隙中。她想挣脱,却听咔哒一声,她的脚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轻易就骨折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路遥觉得命运对自己一点都不好。
她不知道老天为什么要让她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为什么要让自己的祖母这样对待她。
她有时候想逃,却总是渴望能从那个女人身上,得到一点点的真情流露,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可是路遥一旦哭泣,得到却只有一顿鞭打辱骂。路遥不会哭泣,她从来没学会哭泣,在遇到遇到一切艰难险阻之时,她也只会死死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痛苦的呻吟。
在悬崖之上,发生一点意外都能要了人的性命。即便路遥拼死稳住身形,也逃不过濒死的命运。
“啊!”
下方就是万丈悬崖,路遥失足坠落,耳边的风声呼啸,她再也忍不住惊叫出声来。
命悬一线之际,她抓住了一根细小的藤蔓,顺着本能往安全的方向跳,最终她落到了一处崖洞。身侧的药篮被绳索拉走,很快,悬崖顶上传来那个路晚婆的谩骂声:“没踩到药乱叫什么?!怎么不摔死你!再空着篮子要我提上来,看我今晚不打死你!”
为什么我要过这样的生活?年仅八岁的路遥常常思考这样的问题。
她甚至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在哪。
其实路遥曾也猜过,她可能是被那个女人捡来的野孩子。她给自己取名路遥,可能只是为了纪念她某个死去的亲孙女。
“路遥”这个名字只会出现在她的梦中呓语,念的却是其他的女孩儿。路晚婆骂她是“蠢货”、是“饭桶”、是“没心肝的废物”,却从来不肯承认,她就是路遥,她配拥有路遥这个名字。
她不是路遥。
从来都不是。
她们两个没有血缘关系,她只是她捡回来的一个赚钱工具。
现在,她不想替她卖命了。
“为什么我要这么痛苦地活着?为什么我和她之间就不能死一个?不,我为什么要死?该死的是她才对!”
或许是路遥的心声太大、恶念太重,惊动了当地的神灵。
有一个好听的声音穿过风声雨声,传到了路遥的耳边:“我听到了欲望的声音,凡人,你有什么愿望吗?”
“谁?是谁在说话?”路遥感到惊恐,生怕是妖魔作祟。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凡人,我可以完成你的所有愿望,只要你肯付出足够的代价。”那个声音继续蛊惑人心。
路遥鬼使神差地壮起胆子,道:“我想要上面的那个老女人去死,你......可以做到吗?”
“这有何难?我就在你的脚下,只要献上足够的鲜血,我会满足你的愿望。”
“真的吗?”
路遥观察自己脚下的崖洞,惊觉有许多自己看不懂的符文巨石,经过数百年的风吹雨打,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但依旧气势恢宏。
就像是......为了镇压某种大妖所设下的上古阵法。
她不该听魔鬼的话。
可路遥鬼使神差般,将沾满鲜血的手脚贴了过去。
“对,就是这样,再来一点,再多来一点。”那个声音愈发急促。
路遥抄起采药锄,割开自己的手心。她当时年纪小,见识短浅,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会隔空杀人的妖魔。她也只是,想一想罢了。
在绝望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而后,因果循环,她的恶念成真了。
古老的阵法发出金色的光芒,悬崖上传来一声苍老的悲鸣。她的养祖母路晚婆被一种极为诡异的推力拉下悬崖,坠落在路遥的眼前。
她看到了她死不瞑目的嘴脸,和大量迸发的脑浆与鲜血。
碎肉溅到了路遥的身上,路晚婆的身体四分五裂,成了路遥往后数十年的噩梦。
......
“我有罪。”
回忆像龙卷风一样冲袭着路遥的大脑,梦境中的路遥跪在女人的骷髅前,痛苦地捂着脑袋。原先一片空白的回忆沾染了一层深深的黑色,无法洗白,也无法消散。
无论过去多久,无论在世人面前装得有多好,无论后来她做过多少善事,都无法弥补一个人的生命。
她在八岁那年,就成了一个杀人的恶魔。
路遥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她曾经多次在午夜梦回之际,辗转反侧,想着这样的自己,又有何脸面活在世上?她想寻死,却被本能的求生欲望给拉回。
是啊,她一直就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丑恶女子。
她不值得被那么多人喜爱,尤其是——他。
陷入绝望的时候,路遥在崖洞之中缩成一团,黑暗中,她突然被一个温暖的怀抱从后面包裹。
慕轻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此处,他的体温很低,力气不算很大,却足够让路遥感知到他的存在:“不是说好不出门,怎么跑了这么远,让我好找。”
“慕轻尘,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我是一个罪人,我杀了我的阿婆,这样的我,已经不干净了,你不要碰我,我已经不干净了。”
路遥说得语无伦次,慕轻尘却似乎了解一切一样,安抚着路遥的情绪:“满满,那不是你的错。没有人会责怪一个即将溺水而亡的人做出的所有举动,也没有人要求你一定要做一个洁白无瑕的好人。即便要算,这份罪,也该算在我的头上。”
路遥瞪着眼睛,看着崖洞中的封印与慕轻尘互相呼应,几乎要融为一体。
原来她当时唤醒的,是被封印镇压五百年的妖龙。
因果循环,是她开启了命运的大门。
原来他们在这么早以前,就已相见。
慕轻尘的脸贴着路遥的脸颊,是询问,是请求:“走吧,我们回家。”
“慕轻尘,你的脸好烫。”路遥的话还未说完,下一秒,慕轻尘便体力不支,渐渐失去了意识。
路遥慌了,有些手足无措:“慕轻尘?慕轻尘!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她转过身,却发现眼前的男人毫无反应。
路遥彻底慌了。她想起此行的目标,她要下山找大夫,她要治好自己的师弟。
洞中少女不再沉湎于过去,她将虚弱的慕轻尘扛在身上,冒着风雨,一点一点行至山下。
而处于观察者视角的路遥比她看得更清楚,因为给她元神渡命的关系,慕轻尘的生命正在急速流失。
这不是在开玩笑,慕轻尘,他快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