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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光脉 ...
光之河在眼前奔流不息。
水流涌动着汇入虚空,仿佛熔化的黄金,仿佛液态的光辉。飞溅的浪花似点点流萤跃入黑暗,晕染出人间未见的色彩。
除此之外,天地间空无一物。
世界沉入无边的墨色里。不,就连天地的概念都已经模糊。这里没有明确的境界线,时间与空间都暧昧不清。伸手看不见五指,也没有脚踏实地的触觉。不可思议的是,面面对这片虚空,心中却并未生出半分惶惑。
无尽的黑暗,仿佛将“自我”也一并消融了。情感也好,思绪也好,全部被虚无吞没。
唯一鲜明的存在,只有眼前那永不止息的光之河。
视线被那奔流的光辉所夺走。呼吸、心跳,乃至脉搏,都在与大河的律动共鸣。
一个念头自然浮现:若能再靠近一些——
“喂,别再往前了。否则,会被光脉吞噬的。”
“——!”
黑暗之中,大河的彼岸,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
在光之河的映照下,来者的身影逐渐勾勒出银白色的轮廓。
仔细看去,那是个背着药箱的白发青年。细碎的刘海遮住半边脸颊,露出的那只眼睛,是山野般的翠绿色。
翠绿的眼眸,不知为何,竟让人感到有些怀念。
自己认识这样的人吗?
即便在心中询问,也得不到答案。
青年在岸边盘腿坐下,伸出一只手,指向眼前的光之河:
“这里流淌的不是光,也不是水,而是万物最原始、最低等的状态——我们称之为‘蟲’。”
他将背上的药箱放在一旁,伸出另一条手臂,手指顺着胳膊比划起来:
“把人类比作指尖,哺乳类就是手指,兽类位于手腕,草木位于手肘,菌类位于肩膀……生命形态越是低等,存在形式越是暧昧。”
他一路比划着,指尖最终停在心口。
“而这里,就是光脉所在。”
……蟲?光脉?全是陌生的词。
“出生后的婴儿回不了母胎,有形之物也回不了光脉。一旦踏进去,就会被同化。所以,还是别靠太近为好。”
在溯源之路上走得太远,就再也回不来了。
虽然不算是死,却也维持不了现在的形态。
他的神情温和而恳切,不像是在说谎。
大概只是个好心人吧。
“话说回来,小哥你是谁啊?这儿可不是谁都能来的地方。”
“我——”
——刚一张口,声音便顿住了。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嗓音,听在耳中却无比陌生。不只是声音,连记忆、名字都模糊不清。
自己究竟是谁?为何会来到这里?本该轻易回答的问题,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想不起来。”
只是回过神来,就看见光之河在眼前奔流不息。
“这话由我来说可能有点怪。你长相不太寻常,可能是被什么蟲影响了吧。”
青年挠了挠银白的头发,顿了顿,
“总之,长时间待在黑暗里,迟早会被光脉吸引。就算离开光脉,现在的你……”
“现在的我…?”
“想不起名字和记忆的人,容易被‘常暗’带走。”
青年撩起刘海,露出被碎发遮掩的一侧眼窝,那里只有一片虚无的凹陷。
“或者像我一样,让‘银蛊’寄生,给自己取个新名字,才能离开黑暗。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说:
“选了这条路,从前的你就不复存在了。”
放弃什么,选择什么——只能由你自己决定。青年如此说道,露在外面的那只碧眸,幽深如潭。
不知为何,对于“取个新名字”这件事,我的内心涌起了强烈的抗拒,眉头也不由自主地皱紧。
见状,青年掏出烟叼在嘴里,声音有些含糊:
“差点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银古,是个四处旅行的蟲师。现在嘛,就当我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吧。”
“银古,你好。我是……”
我摇了摇头,果然还是没法随便取个新的名字。
“那就有点麻烦了啊。”
“也许吧。”
“唉,只能想想别的办法了。”
银古沉思片刻,在河的对岸朝这边伸出了手,正犹豫着要怎么和他握手的时候。
忽然,他指了指这边的腰侧。
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自己的腰间竟佩着一柄日本刀。漆黑的刀鞘上系着青色花绳。从长度看,似乎是打刀,而且品相不凡。
“从随身物品上找找线索?”
我将手搭上鲤口。刹那间,一道黑影自鞘中窜出。
手指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已将其牢牢钳住。
“嚯,反应真快。”
银古吹了声口哨。
“这是……?”
漆黑的藤蔓在两指间扭动,摸起来滑溜溜的。说是长虫也不尽然,形似蚯蚓,却有半条蛇大小。
这难道也是蟲吗?模样倒是与眼前的光脉截然不同。
“蟲有千万种形态,你手上的那个叫做‘葎’,一种根系遍布森林与大地的蟲,也被视为大山的神经。”
可能是因为有些远吧,银古眯起了眼睛。
“不过,这就奇怪了。按理说,神经离开人体就难以存活,‘葎’离开土地也该无法生存才对。”
“……哦。”
他的话,我一句也没听懂。
“这么有精神的‘葎’,不会是被光脉吸引过来的吧?”
说完,银古露出了有些严肃的表情。
“又或者,你斩杀过什么麻烦的东西?”
“麻烦的东西?”
比方说。
银古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划出曲折的山形。
“有一种存在,能以葎感知山中万物,操纵山中气候,护佑山中生灵。此即‘山之主’。它们不是特定的存在,猪、鹿、蛇、狼,都有可能成为山主。虽然罕见,偶尔也会有人被选中。”
山主之位若长期空缺,光脉便会荒废,天象紊乱,生机腐坏。因此,山主必须代代相传。
杀死上一任山主的生灵,将成为下一任山主。但这不是个适合人类的身份。成为山主的人,往往命不久长。他们承载了太多岁月的重量,逐渐被大山压垮,迷失自我,直至疯狂。对人类而言,这份负荷太过沉重。
“如果你斩杀过山主的话,一切就能解释清了。否则,葎这种依山而生的蟲,不可能在离开大山后存活。”
杀害山主必遭诅咒。银古见过这样的人,结局多半凄惨。然而,这并非放弃眼前人的理由。
——斩杀,山主。
真奇怪,身体似乎还记得那种感触,心跳漏了一拍。忽然,舌尖尝到了血的腥气。
纯粹的黑暗消失了。
与光脉迥异的光,落在眼睑上。
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山中异界的景象涌入脑海——
夜幕低垂,残月黯淡,松风拂过,铃声四起,在山谷间回荡不绝。
深山万籁俱寂,显露本真样貌:湍急的河流,陡峭的岩壁,花草树木、飞鸟走兽……都共享着同样的呼吸。四肢仿佛被剥离,如虫蚁般匍匐蠕动;时而生出四蹄越过悬崖,时而展开双翼翱翔天际。
过于庞杂的感知,几乎要将灵魂从躯壳中冲走。
月光照不到的深谷暗处,一道人影从黑暗中浮现——头发像是蚕丝,色白如雪;青色的双眸,似星辉闪烁。
这短暂的一夜,在山中不期而遇的人,如飞鸟振翅落下,唱起非人之歌。她以瀑声为鼓,挥袖化作激荡的白浪。
那是一位与传闻截然不同的、美丽的女子。发间生出蕨芽,周身缠绕着‘葎’。比起人类,更像是山野精怪。花香暗浮,月色朦胧。她拈起落在发梢的一片枫叶,仿佛在与窸窣草木低语。
少女的声音,如同从远方传来:
“春来枝头初绽,便揽花瓣乘风巡山;秋至月影萧疏,便化银华洒落在地;冬临凄清时雨,便招飞雪降于峰峦。”
少女居于幽谷,回声在树梢缭绕——大音希声。古时贤者所求的,空谷回响般的悟境,或许便是如此。
所居之山,前有海天开阔,月华驱散旅人迷惘;后有松峰耸立,清风吹破永乐长梦。世事清明,葎草亦会腐朽,化作流萤。
“如此四季轮回,也难逃妄执。山自尘土淤泥中崛起,直入云霄。海由苔藓露滴汇成,终成波涛万顷。”
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中,细细聆听,连呼子鸟的啼声也带着寂寥。伐木声起,法性如山峰巍然。上求菩提,无明似深谷难测;下化众生,直至地底金轮。
少女本无来处,亦无归宿。与云水合一,天下深山无不可至。故而,早已非人。
“此般自在之身,乃是鬼女一念。手持鹿杖,周游众山。寄宿于一木之荫,汲取一水之流,皆是往世因缘。有佛法便有世法,有烦恼方生菩提,有佛才有众生,有众生乃现山姥。”
山姥声荡幽谷,此刻虽在此处,转眼又巡山而去,行踪渺然。
少女曾为花荫下歇脚的樵夫卸下柴担,乘着月光送其归村;也曾走入织女的窗棂,如黄莺穿柳般帮她理好丝线。山并非心怀善意助人为乐,也并非怀揣恶意夺人性命,仅仅是顺其自然。便是助人害人,俗眼也难见其形,故而有人称之为山姥。
山确实会带来灾祸,误入深林者时有殒命。山主也不过是顺应山之言灵,维系自然法则的流转罢了。纵使少女并无善恶之分,但那操纵天象、驱使百兽、肤生草木、超乎常理的姿态,在人眼中,确与怪物无异。
少女的双眸中,映出一位武人,与一振打刀。
啊,全都想起来了。
铃音将坠未坠之时,万籁戛然而止。拂叶的风顿息,涧中的水滞流。鸟啼、虫鸣、兽吼、林啸——一切归于沉寂。那个武人…
“握住了这把刀……将那山姥,斩了。”
刀光反射的冰冷辉芒中,女子周身的草木顷刻枯萎,零落成泥。失去制衡的光脉自黑暗奔涌而出,万千葎草破土而生。不知何时,身边出现了朦胧的光柱……那些光柱,以非人之语传递着山的意志,声声倾诉:
“轮回妄执如云聚尘,终成山主之形。自然之法回荡于峰谷之间。只要万物尚存,便不会消逝。飞禽走兽,男女众生,自古便存于此间。新的山主,将被大山的意志选出。从山中借来的力量,不过是复归于山而已——”
武人是幸运的,他并未成为山主。但脱离了山主的葎,却如诅咒般缠附于刀身。
这或许又是一种不幸。他承受了山的诅咒,不久便衰弱到难以握刀。漫长的岁月流逝,男子与刀,乃至名动一时的山姥,终被世人遗忘。
男子临终之前,为他的刀赋下名讳:
因斩杀了山姥,备前长义所锻造的灵刀啊,便唤作“山姥切”吧。
——终于想起来了,自己究竟为何物。
眼前掠过走马灯般的火焰残影。锻打的痛楚,出鞘的快意,挥斩的凛冽,劈裂截断的顿挫感,如同烙印般鲜明地留在掌心。过往的记忆从黑暗中浮起,光之河仍在眼前奔流,那辉光却越来越黯淡。
蟲师银古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看你这个样子…想起自己是谁了?真幸运啊。”
“啊啊,我正是长义锻造的本歌,山姥切。”
他的声音沙哑,语句断续,仿佛初次获得身体般笨拙。即便如此,还是说了下去。
“这难道不是刀的名字吗?”
“呵呵,这就是我的名字。”
见山姥切露出了笑容,银古也嘴角微扬。
“……那就好。这次,可不要再忘了啊。”
这场梦差不多该醒了啊,你要到哪里去呢?山姥切问。
到我应该去的地方。蟲师挥手作别,不久便消失了身影。
山姥切目送着青年离去,自己也背对着光之河迈出脚步。这次,他的步伐没有一丝迷惘。
黑暗不久就化作了脚下的一抹淡影。幽暗的林间,一声鸟啼衔来天光,照亮了他的脸庞。
阳光洒落之处,山野翠绿,长空苍青。
→山姥切长义
可能是被冷遇审神者否定了名字,可能是修行中对传说产生了动摇,可能是出阵时遭遇了怪异。
总而言之,忘记了自己是谁,来到了名字、故事、存在都很暧昧的狭间。
→银古
一般路过的虫师。好心人。
只是想写很美丽的景色,所以写了这篇小短文。
虫师,真的很好看。那种山野间的绿色我很喜欢。山姥切国广的眼睛,正是这样的颜色。
为了可能折断的爱刀打造遗像,才会选择这样充满生之气息的绿色吧。只是,切莫迷失其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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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光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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