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窟愿》翡乙

88、小大夫 嘴挨着嘴，

　　她的意识非常清醒，但是眼皮似乎有千斤重，怎么使劲都睁不开。
　　到底是低估了那枚铜片的锋利程度，怎的轻轻一划，便拼命涌出那样多的血？

　　自己现在应该是昏迷着的。昏迷了多久，她却记不太清。
　　被困的这些日子，她每天都在思索如何逃出去。试过讲道理，也暴露过真实的愤怒情绪，都无法动摇言麟之利用她的决心。

　　外人眼里，言麟之对她殷勤之至，有求必应。只有她清楚，温柔恩惠不过是他的糖衣炮弹，他一面用示好的手段减轻自己的负疚感；一面想驯服她，要她心甘情愿地站到他这一边。

　　没有人喜欢被强按着头表态。无论他如何抒情，也掩盖不了把她工具化的事实。甚而他越柔情，便越是对她的轻蔑，将她曾经视为隐秘的情愫反复践踏。

　　直至得知红英堂追踪到六车宝物的下落，她幡然醒悟：她与他之间不仅仅是立场的不同，更有价值的分歧、利益的争夺。她被困每多一日，六车经卷散逸的危机便多一分。

　　终于，她彻底放弃感化言麟之的幻想。
　　迫切逃走的心情冲晕了头脑，当王仲昌向她抛来橄榄枝时，她立即答应了他提出的蠢主意。

　　“等老神医拿了我的亲笔信，我驻扎在外的兵就会立即集结，到时一锅端了红英堂，孟小姐您自然能重获自由了。”

　　王仲昌的方案很美好，但为老神医进王府找借口，潘太爷、芳儿、余青雁甚至王仲昌本人都比她适合，实在轮不到她以身犯险。

　　她为什么要答应？又从哪里来的自信，笃定言麟之会为自己破例？
　　濒死的感觉不好受，万一就此长眠不醒……

　　“脉象稳住了，已无大碍。待她再服下老朽的安神补血方，不日便可转醒。只这外敷的药用法复杂，需言老板派个机灵些的手下来记，以免延误孟小姐康复。”

　　“去叫刘妈过来。”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之后，是细密模糊的说话声，半晌又冒出一声惶恐的自责：“哎呀，弄错了弄错了！老婆子我实在记不住……”瓶瓶罐罐碰撞一阵，终于安静下来。

　　“……止血膏可直接涂抹，玉肌珍珠粉则须现制现用，难在白芨、冰片、当归几味药的用量要精准，蜂蜜、蛋清的调制有讲究……”

　　“旁人用尽所学也不如你精通，你亲自留下来照顾她。”

　　“不可行呐！王府外还有许多病家等着老朽，他们比孟小姐的情况严重得多，都等着老朽救命……看在人命的份儿上，老朽可以把新徒留下照拂，还请言老板大发慈悲，放了老朽回去……”

　　又是一片纷沓嘈杂之声，有人进来，有人出去，最后听得门吱呀着关上，耳边终于重新归于寂静。

　　孟灿云松了一口气，憋着劲想再试试睁开眼睛。
　　忽然，她感到脸上酥酥麻麻的，有什么东西在眉眼游走，这样来回地轻拂、描摹，在她极不耐烦的时刻，一股力道穿过脖颈下方，将她轻轻托起来。
　　她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傻子。”有人在她耳边轻骂。

　　他是谁？
　　言麟之吗？
　　这个带着药草气息的怀抱为何有些熟悉？清冽硬朗，令她联想到鸣沙泉上旋舞的微风。

　　“小大夫，老神医吩咐的药煎好了，俺可以端进来吗？”
　　“进来。”
　　“孟小姐还没有醒吗，那这药该怎么喂呢……”
　　“给我。”
　　“哎？哎！小大夫你要做什么……你——”

　　还未听明白他们在争执什么，下一秒，她的嘴唇就被某个温软的事物包裹。唇齿被轻轻撬开，浓烈的中药气味冲进口腔，温热的液体汩汩滑入，从舌尖流经喉咙，最后落进她的胃囊，翻搅出尖锐的苦涩。

　　能不能加点糖？她真的很怕苦呀！

　　“拿点蜜饯来。”小大夫似乎能听见她的心里话，替她说出心声。
　　“没有呢！俺煎药的时候闻着味儿苦，提前问府里的人要过，他们说没有。”
　　小大夫停顿片刻，又说：“把那瓶蜂蜜倒出来。”
　　“蜂蜜是留给调制药用的吧？你加在喝的药里面，擦的药又该咋办呢？”
　　“我是大夫，照我说的做。”

　　瓷勺与碗底轻碰几声，一丝蜜香慢慢化开。片刻后，柔软的唇瓣再度覆上来，入口的药终于不那么苦涩了。苦中回甘，令她眉心逐渐舒展，甚至想要更多……

　　“小大夫，你看这药也喂完了。就让孟小姐躺下好好休息吧？俺帮你一起做药。”

　　小大夫好像是被人强制拉走的，失去温暖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失落。
　　好在他们并没有离开。听着他们围坐在桌子旁边，一边配药，一边断断续续地交谈，她竟然觉得无比心安。

　　“小大夫，俺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你方才给孟小姐喂药的法子……是正经救人的本事吗？”
　　“自然是。”
　　“可俺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着有谁这样喂药。之前俺们村里的水牛生病，也喂不进药，后来用了根空心草就成了。谁敢拿嘴去喂牛啊！”
　　“牛是畜生，孟小姐是人。施救的方法自然不一样。”

　　孟灿云无语，怎么感觉是在骂她？

　　“人更不得行呀！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嘴挨着嘴，是要闹出大事的！”
　　“大事？”小大夫笑了一下，“救人就是天大的事。”

　　小大夫的话好像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一时竟也找不到辩驳的理由。

　　“俺就直说了！小大夫，你得对孟小姐负责任！”
　　“负什么责任？”
　　“你今年多大年纪？”
　　“二十三。”
　　“可有婚配。”
　　“没有。”
　　“好——你就娶了孟小姐吧！”

　　坐在对面的小大夫和躺在床上的孟灿云俱是一惊。

　　“这话怎么说？”

　　“不瞒你吧。孟小姐是俺的恩人，如今虽然遭难，但也不能任由人毁清白。你摸了她，亲了她，就必须娶了她。你要是不愿意，俺就告到言老板那里，他如果知晓你非礼孟小姐，肯定会杀了你。”

　　“好啊，我娶。”小大夫似乎害怕了，开始口不择言，“孟小姐貌如天仙，气质如兰。我对她一见倾心。能娶到她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高兴都来不急，怎会不愿意呢？”

　　大约没有料到小大夫突然反转的态度，对面半晌才反应过来，随即喜笑颜开：“好！算条好汉！俺记下你的话。待孟小姐醒了，俺牵线替你们说媒。”

　　“那便有劳你了。”小大夫客气地点点头，突然问：“你说孟小姐有恩于你，方便讲讲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