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恋》老雷

1、上篇

　　从陵江中学校门口出来，再走过二十多米高的陵江大桥，沿着河边的一条蜿蜒小路一直向上，在山顶有一大片人工种植的果树林，树林一边种的是桃树，另一边是梨树。
　　气候刚刚转暖，桃树便开始长出了花苞，再不出半月，树林的一边就会被染成粉红色。
　　池风铃站在一处高地俯瞰整个陵江镇，最后把视线停在了学校所在的区域。
　　刚出现桃花苞的时候，风铃就会来这里看花。她不喜欢完全盛开的花，因为花开之后接着就是凋谢。而且花开的时候会有很多人前来观看，风铃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明年就看不到这里的桃花了……”风铃嘴里嘀咕着。身后的杨筱梦微笑着走到风铃身旁，两人并肩小步在桃林之中。
　　“不舍得吗？”
　　“是有些……”
　　“有时间的话还是可以回来看看的。”
　　“嗯。”风铃点头，但她心里明白，这种可能性很小了。
　　“再过不久，映山红就要开了～陪我一起去采花吧。”每年映山红开了，筱梦都会拉着风铃去山上折许多花枝回来，然后一根根插在花瓶里养着。
　　“那梨花呢？”
　　“梨花当然也是要看的。”
　　风铃笑着点了点头。
　　“老是勉强你，实在抱歉……”
　　梨花开始盛开的时候，桃花已凋落得差不多了，不过还有少许残留。风铃不喜欢凋落的花，掉在地上的花瓣总会令她联想到尸体。
　　筱梦喜欢梨花，风铃每年都会陪她一起来看。而筱梦对风铃喜爱的桃花却不怎么偏爱，但也算不上不喜欢，算是介于两者之间吧。
　　“差不多该回去了。”
　　“看够了？”
　　“再看下去就会变成花倦了。”
　　“是呢，任何东西看久了都会产生倦意。”
　　“但筱梦却是个意外呢～”风铃注视着筱梦半开玩笑地说。
　　“什么意外？”
　　“就是无论看多久都不会觉得倦怠呀～”
　　“风铃也是呢，只要有风铃在身边就会觉得很安心。”筱梦转过身子，将风铃紧紧抱住。风铃把头放在筱梦的肩上，贪婪地呼吸着后者身上散发出来的发香。
　　为什么呢……即使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说，只要在一起就会很开心……将筱梦搂在怀里的风铃又在思考这样的问题。
　　这样的事情，是不会被允许的，风铃明白，筱梦也明白。
　　想到这里，风铃更加用力地抱紧了筱梦。

　　风铃与筱梦相识，是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因为父母工作的原因而一同搬到陵江镇来，随后风铃转入了镇上唯一的一所小学，恰巧就被分在了筱梦所在的班级。更巧的是，老师把风铃和筱梦的座位分配在了一起。
　　风铃性格比较文静，加上又是中途转学，她在班上很少说话。筱梦则更加内向，她几乎不说话，从来都是一个人，但她并未因此而感到孤独或是寂寞之类的，反而觉得一个人的时候最轻松自在。
　　但是与风铃相处不久后，筱梦察觉到自己似乎与以前有些不同了，而导致她这种变化的源头就是风铃。
　　不知道为什么，与风铃在一起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很安心。大概是因为风铃的气场有些与众不同吧？筱梦时常这么觉得，就算是在风铃面前撒泼，或是无理取闹，她也会尽量地去包容，原谅对方。
　　风铃是无论怎样都不会生气的那种人，就算是真的生气了也不会像一般人那样大吵大闹然后闹分手之类的，她只会稍微埋怨几句。只要在这个时候适当地打住，一切又能恢复如初。
　　因此，原本少言寡语的筱梦渐渐地变得开朗起来，而风铃就像是她的小树洞一般，无论开心或是不开心的事情，筱梦都会第一时间和风铃倾诉。
　　但在除了风铃以外的人面前，筱梦依然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筱梦。

　　之后风铃和筱梦一同考入了陵江中学，两人仍然被分在同一个班上。随着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筱梦发觉自己对风铃的情感似乎又多了一些什么，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大概这一辈子都离不开风铃了。如果有一天风铃真的离开了她，她一定会很伤心很伤心，甚至会伤心到不想活了。
　　“风铃不会突然有一天就离我而去吧？”筱梦经常在放学的路上这样问风铃。每当这时风铃就会像哄小孩子那样抚摸着筱梦的头说：“不会的不会的，我怎么会舍得离开你呢～”
　　“真的吗？”
　　“真的～”
　　“不骗人？”
　　“不骗人。”
　　“要一辈子都在一起哦！”筱梦时常会像这样紧紧地抱住风铃，像是抓着什么无上至宝似的久久不愿松开。
　　此时风铃则会和筱梦脸贴脸来回蹭蹭。“嗯嗯～一辈子不分开。”

　　但即便风铃多次承诺，筱梦还是变得愈发焦虑起来。于是筱梦每时每刻都粘在风铃身旁，无论是上学放学，吃饭或是上厕所，只要一有待在一起的机会，筱梦都不会放过。甚至是晚上睡觉，她都要求和风铃一起。
　　风铃和筱梦关系好，学校和双方的家长都知晓，而且她们也都时常去对方家里做客，家长们都表示欢迎。
　　风铃被要求留宿则是最近才有的事。因为筱梦一直粘着她不让走，所以没办法……
　　“如果风铃觉得不自在的话，让我去风铃家留宿也可以哦！”筱梦带着些许歉意对风铃说。
　　风铃笑着摇摇头。“都一样啦。”
　　筱梦睡觉都要从后面抱着风铃才能入睡，为此风铃也十分的困扰，不过慢慢的就习惯了。

　　“呐呐～风铃你有和别人kiss过吗？”放学路上筱梦忽然问。
　　“当然没有……”风铃快速回答，又问：“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也没有过哦～”筱梦答非所问。“那……风铃希望第一次和你kiss的人是谁呢？”
　　“这种事情我怎么知道……话说，你今天的问题有些奇怪诶！”
　　“嘻嘻～”筱梦一顿坏笑。“我的话，希望是风铃哦！”
　　“诶！？什么？”
　　“第一次kiss的人，我希望是风铃。”
　　“哈？？”
　　“哈哈哈，开玩笑的啦！”筱梦若无所事地大笑，然而脸颊和两边的耳朵早已变得通红。
　　“不可以哦！”风铃平静地说。
　　“诶？”筱梦强忍着快要蹦出眼角的泪水。
　　“那种事情……是不会被允许的。所以不可以。”风铃的话像是一把利刃，毫不犹豫地插进了筱梦的胸膛。
　　“嗯……我知道了。”筱梦一边点头答应，眼睛却像是被捅破了的伤口一样，泪水哗啦啦地止不住流了出来。霎时间，眼前的风铃变得异常的模糊不清，明知是近在咫尺，却感觉好像是站在离自己好远，好远的地方。
　　“再不久……我就要离开陵江镇了。爸妈说是因为工作的原因不得不搬离这里……”
　　“我不听我不听！！”筱梦双手紧紧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开始撕声嚎叫。
　　风铃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筱梦：“你表现得太过了啊筱梦……大家都看出端倪来了……”
　　“可是……”筱梦强忍着哽咽说：“因为真的好喜欢，好喜欢风铃啊……”
　　“我也是。好喜欢，好喜欢筱梦……”风铃凑在筱梦耳边轻柔地说。
　　筱梦停止了抽泣，抓着风铃的手说：“那……那我们一起走吧！去哪里都行！只要我们在一起！”
　　“不行的……”风铃摇头。“我们还只是初中生啊……能跑到哪里去……”
　　“可以的，一定可以的！”筱梦用哀求的语气说。
　　风铃还是摇了摇头。
　　“风铃是个大骗子！”筱梦挣开风铃的双手，一边大声哭嚎着独自一人跑开了。风铃在原地站了许久，最后转身离开之时，亦早已泪流满面。

　　那之后，两人都没有再一起说过话，即使是在学校或是放学路上遇到，双方也都沉默不语，假装只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路人擦肩而过。周围的人都认为他们吵架了，事实上也确实是吵架了。
　　到了来年初春，两人迎来了初中的最后一个学期。
　　风铃以短信的方式告诉了筱梦，家里决定在她完成中考之后就搬离陵江镇。筱梦收到短信后又大哭了一场。
　　收到短信后又过了一周，筱梦约风铃一起去山顶看桃花。
　　时隔许久，两人再次单独见面，彼此都觉得生疏许多。但在一阵客套的寒暄过后，两人又渐渐找回了之前在一起的那种感觉。
　　临别时都把双方紧紧抱在怀中，心里有千万个不舍。虽然约好了下次见面是梨花开时，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次。
　　察觉到风铃和筱梦的关系后，双方家长都看的很紧，还不时地会对她们做‘思想工作’，而那些思想也逐渐在两人脑海中根深蒂固。
　　这次相会两人都是偷跑出来的，如果事先被知晓的话肯定会被禁足。

　　四月，梨花初开。
　　深夜接到了风铃的来电，筱梦雀跃不已，然而电话的另一边传来的却是风铃带着些许抽泣的声音。
　　“我家里临时决定……马上就要搬离陵江镇了……”
　　“诶？！为什么……”
　　“说是公司的决定，没有办法……”
　　“…… ……”
　　“对不起……不能陪你一起看花了……”
　　“嗯唔～”筱梦摇了摇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别放在心上。”
　　电话里一阵沉默。
　　“是哪天……”
　　“三天后……”
　　“这样啊……嗯，我知道了……”筱梦此时业早已泪流满面。
　　“祝你一路顺风。”筱梦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那个……等等！”电话里风铃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原本欲放下手机的筱梦又将手机重新放回了耳边。
　　“我……我现在好想见到筱梦……我们一起去看梨花吧！”听风铃的语气似乎有些犹豫，不过这是她和筱梦认识以来，第一次对筱梦提出要求。
　　“嗯！！”

　　四月的风已不像二月那般刮脸，气温也相对的暖和许多，但若在这样的深夜行路，也仍会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与风铃约好在桥下的小径会面，然后两人一同爬上山顶，观赏月色下初开的梨花。
　　筱梦赶到约定点时，风铃已在那里等候了一段时间。一见面两人便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抱歉……我来晚了。”
　　风铃笑着摇了摇头，示意没关系。
　　“能再见到你，我很开心。”
　　“我也是～”
　　借着一点零星的月光，两人手牵手并肩往山上走去。由于路面不太平坦且有些湿滑，所以一边摸索着一边前进。并没有因为行走缓慢而感到急躁，甚至两人都有些享受这样缓慢步行的过程。
　　到不到得了山顶，看不看的到梨花，这些都不重要，因为最重要的东西并不在那里。
　　“啊！是映山红！”筱梦忽然指着不远处一堆乌黑的灌木欢呼道。其实即便有月光，在这样的深夜也是什么都看不到的，但对于十分熟悉映山红的筱梦来说，即便只是看到些许漆黑的轮廓也能很快就将其辨认出来。
　　“在哪里？”风铃一眼望去，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里。”筱梦又指了指那个地方。
　　“你在这里稍等一下。”风铃打算去把花采来，但被筱梦拉住了。
　　“还是算了吧，我更想和风铃在一起。”
　　“那……一起去吧！”
　　“嗯！”

　　也不知走了多久，总算是爬到了山顶。筱梦的另一只手抓着一大把在路上采下的映山红。
　　守林的老人已经睡了，小茅屋旁的夜灯照亮了屋子的周围，不远处的梨花也能借着夜灯的散光看清楚一些，再远些就几乎看不清了。
　　小心地越过栅栏，风铃和筱梦依偎着坐在一处大石头上俯瞰整个陵江小镇。
　　夜深人静，除了路灯还亮着外，镇上已没有其他灯火。大家都已早早地进入了自己的梦乡。
　　“感觉好像在做梦一样呢～”筱梦把头靠在风铃的肩上。“刚刚接到电话的时候，我以为再也见不到风铃了呢，没想到现在风铃就坐在我的身边，真好～”
　　“如果这是梦，我希望永远不要醒来。”风铃对着天上的月亮祈祷。
　　“对我来说，风铃就像是梨花一样呢。”
　　“梨花？”
　　“洁白无瑕，宛如拥有翅膀的天使～”第一次见面时，风铃就给筱梦以这样的感觉。
　　“原来我是天使呀～”风铃笑着说。
　　“嗯嗯……独一无二的天使……”筱梦说着说着就在风铃怀中睡去了。
　　“睡吧，但愿我们能做同一个梦。”风铃脱下自己的外套，把两人裹在一起，也渐渐进入了梦乡。

　　风铃醒来时，天色已开始转亮。四周的花草树木不再只是一片黑色的轮廓，隐约能看到一些颜色和细节。筱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了，但她只是坐在风铃身旁静静地看着她。
　　“醒来怎么不叫我……”
　　“因为看你睡得那么香……”
　　风铃看了看天空，“该回去了呢……”
　　“嗯……”筱梦起身把外套给风铃穿上。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直手牵着手，彼此都没有再说话。
　　到了桥头，风铃才缓缓开口：“就到这里吧……”
　　筱梦低着头站在原地，左手依旧紧紧抓着风铃的右手，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风铃把筱梦搂在怀里，筱梦也紧紧抱住了她，原本拿在手上的映山红撒了一地。
　　“嚯啦～别孩子气了……”风铃有些无奈，眼看着筱梦的泪水已经流下了嘴角。
　　但下一秒，筱梦心中的焦虑，不舍，无奈，伤心等等等等，都被一道迅速劈下来的闪电烧得烟消云散。她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仿佛自己的意识飞离了自己的身体，完全和风铃融合在了一起。
　　刹那间，她也感受到了风铃的痛苦，无奈，以及风铃对自己的爱。
　　身体是有形的，但两人无形的意识早已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任何人都无法将之分离。
　　有形的现实根本不堪一击。
　　唇与唇相互重叠的触感逐渐消失，筱梦缓缓睁开了双眼，她又见到了风铃天使般的笑容，就和她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在那样的笑容下，一切的一切都将得到解脱和释放。
　　“以后……一定还能再见面吧？！”
　　“嗯！一定能！”
　　“我会一直记住风铃的，所以，绝对！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忘记我哦！”
　　“嗯！绝对！绝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忘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