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鼠 ...
-
雨夜的地铁站总是弥漫着一种潮湿的霉味，白芷缩了缩肩膀，把脸更深地埋进围巾里。十一点四十五分，末班车已经开走，站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头顶的荧光灯管滋滋作响，投下惨白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裂缝延伸向站台尽头。
“需要伞吗？”
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风在墙缝里穿过。白芷猛地转身，差点扭到脚踝。一个高瘦的男人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举着一把黑伞。他什么时候出现的？她竟然一点脚步声都没听见。
“啊...不用了，谢谢。”白芷本能地后退半步。男人苍白的脸在灯光下泛着不健康的青色，眼睛却异常明亮，黑得发亮，像是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
“雨很大。”男人向前一步，伞面倾斜向她，“我送你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像是在刻意模仿说话的腔调，每个字都咬得太准，反而显得不自然。白芷注意到他的手指异常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但指节突出，像某种啮齿类动物的爪子。
“真的不用...”白芷又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了站台边缘。雨水从屋檐滴落，打湿了她的后颈。
男人突然笑了，嘴角咧开的弧度太大，露出过分整齐的牙齿。“我叫舒昀屹。”他说，声音突然变得正常了许多，“我不是坏人。”
白芷不知道为什么会相信他。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黑得纯粹，没有一丝杂质。也许只是因为雨真的太大了，而她不想再等一个小时才能打到车。
“白芷。”她小声说，接过伞柄时，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冰凉得不似活物。
他们并肩走在雨中，舒昀屹的步态很奇怪，轻巧得几乎没有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嗅闻空气中的气味。白芷注意到他总是贴着墙根走，避开路灯直射的光线，仿佛天生厌恶明亮的地方。
“你住在哪个方向？”舒昀屹问。他的鼻子轻轻抽动，白芷恍惚间似乎看见他的鼻尖泛着粉红色，像刚洗过澡的小动物。
“青藤公寓。”她回答，然后惊讶地发现，“你怎么知道我们同路？”
舒昀屹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猜的。”他说，然后迅速转移话题，“你身上有茉莉花的味道。”
那不是香水味，是白芷放在床头的那盆茉莉。他怎么闻得到？他们之间至少隔着一臂的距离。
雨越下越大，水洼里映出扭曲的灯光。舒昀屹突然停下脚步，耳朵微微抖动——白芷发誓她真的看见他的耳朵动了，像警觉的动物。
“有东西...”他低声说，然后猛地将白芷拉到身后。一只黑猫从垃圾桶后窜出，绿眼睛在黑暗中发光，弓起背对着舒昀屹发出嘶嘶的声音。
舒昀屹的背部肌肉绷紧，白芷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轻微颤抖，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战栗。他的手指掐进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淤青。
“只是...猫而已。”白芷试图安抚他，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那只猫的表现太奇怪了，它盯着舒昀屹的样子，像是在看某种天敌——或者猎物。
黑猫最终退却了，消失在雨幕中。舒昀屹松开手，白芷腕上已经留下了几道红痕。
“抱歉。”他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不自然的平静，“我不喜欢猫。”
那天晚上，白芷梦见自己被无数双黑色的小眼睛注视着。她在梦中翻身，感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从她脚边窜过。
第二天清晨，她在厨房发现了一小堆葵花籽壳，整齐地堆在水槽角落。她确定昨晚睡前那里是干净的。
接下来的两周，舒昀屹以各种巧合的方式出现在白芷的生活中。图书馆靠窗的座位旁，她抬头就能看见他专注的侧脸；深夜便利店，他会突然出现在货架尽头，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甚至在她常去的咖啡馆，店员告诉她“那位先生”已经连续一周坐在她惯常位置的正后方。
“他总点双份浓缩，”店员神秘兮兮地说，“而且从不加糖。有一次我看见他用牙齿咬碎了咖啡豆，真有那么饿吗...”
白芷开始留意舒昀屹那些不易察觉的小动作：说话时鼻子会轻微抽动；面对食物时总是先嗅闻再小心品尝；高兴时嘴角会不自觉地颤动，像在磨牙；紧张时手指会快速敲击桌面，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最奇怪的是，她发现自己被他吸引。不是因为他刻意展现的优雅举止，而是那些不经意流露出的非人特质——那种隐藏在西装革履下的野性，有一种不属于人类世界的异质感。
第五次“偶遇”时，舒昀屹邀请她去听一场午夜音乐会。
“在地下，”他说，眼睛在昏暗的咖啡馆里闪闪发亮，“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白芷答应了。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出于好奇，但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这很危险。
音乐会的地点在一栋废弃建筑的地下室。楼梯间没有灯，舒昀屹走在前面，他的身影在黑暗中灵活地穿梭，仿佛能看清每一级台阶。白芷扶着潮湿的墙壁慢慢往下走，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某种动物巢穴特有的气味。
“快到了。”舒昀屹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奇怪的兴奋。他的脚步声消失了，白芷突然意识到四周安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然后，她听见了音乐——不是乐器演奏的，而是无数细小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爪子抓挠木头的声音，牙齿啃咬物体的脆响，还有那种只有大量小动物一起移动时才会产生的窸窣声。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潮水般从地下室的各个缝隙中涌出。
“舒昀屹？”白芷的声音颤抖着。她的手摸到了最后一阶楼梯，却不敢再往下走。
一双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别害怕，”舒昀屹的呼吸喷在她耳畔，“这是最原始的音乐，生命的律动。”
他突然拉着她向前跑去，白芷踉跄着跟上，感觉脚下的地面从水泥变成了某种松软的材质——是泥土？他们穿过一条狭窄的通道，空气越来越闷热潮湿。舒昀屹的喘息声变得急促，白芷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在升高，像发烧一样滚烫。
“你看。”他停下脚步。
白芷眨了眨眼，适应着黑暗。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中央，墙壁上布满无数小洞，每个洞口都闪烁着微弱的红光——那是无数双眼睛的反光。地面上散落着各种物品：发亮的硬币、彩色玻璃片、撕碎的布料、啃了一半的食物...就像一个巨大的、杂乱无章的收藏室。
“这是我的...”舒昀屹的声音变得嘶哑，“我的家。”
白芷的血液凝固了。她终于明白了那些不对劲的细节：舒昀屹收集她用过的东西（一支丢了的钢笔，一条晾在阳台失踪的内衣），他对封闭空间的偏爱，他对食物的挑剔，他近乎病态的整洁习惯——都是鼠类的本能。
“你到底...是什么？”她向后退去，脚跟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低头看去，是一团用头发和布料编织成的巢，里面放着几颗她最近丢失的发卡。
舒昀屹笑了，这次他没有掩饰——他的门牙变得异常突出，在黑暗中透露出来。“我以为你知道，”他向前爬行——真的是爬行，四肢着地，动作流畅得像某种啮齿动物，“你一直在观察我，不是吗？就像我观察你一样。”
白芷转身就跑，但舒昀屹比她快得多。他像一道黑影从她头顶掠过，落在通道出口处，身体诡异地扭曲着，西装撕裂处露出灰褐色的皮毛。
“别走，”他的声音分裂成无数细小的回声，从每个墙洞中传出，“我们才刚刚开始呢，亲爱的收藏品。”
白芷的视线模糊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气味，像是腐烂的水果。她感到头晕目眩，双腿发软。最后的意识中，她感觉到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她皮肤上爬过，和舒昀屹冰冷的嘴唇贴在她耳边低语：
“一窝至少十二只，我们可以有很多很多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