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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青云相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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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青云大会,最初本是武城几大顶级宗门一起挑选江湖上武学天赋最突出的一批年轻人收作本宗门弟子的聚会,后来参加挑选的门派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逐渐演变成全天下武林儿女共同参与的盛会。
青云大会每两年一届,由武城城主牵头,大梦宗、问剑宗、白蜺宗三大宗门联合坐镇,二十五岁以下的习武青年,不论什么身份,皆可参加。除了一条凛然不可侵犯的“禁止杀命”的规定外,比武台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限制,为的就是让年轻人们各展所长,各尽其才。
大会为期九日,最后一日,最后一个站在比武台上的胜利者即是冠军,不仅会获得武城城主准备的礼物,还会成为各大武学名门争相“夺徒”的对象——即使不是冠军,比武台上努力表现,一旦得了哪位观战的武学大师的青睐,进入大宗门,“平步青云”,亦是常有的事。
小门小户的习武青年,以青云大会作为进身之阶,大门派的弟子,也想在青云大会上扬名立万,为师门争光;因为年龄限制,参加大会的还都是青春年华的江湖儿女,大家聚在一起,难免会有几对看对眼的,导致青云大会又被戏称为“姻缘大会”,每次举办,都是热闹非凡。
伯安野的师父左白石是武城城主,也是大梦宗的掌门,以大梦宗的江湖地位,自是不需要伯安野去为师门争光,他第一次参加青云大会,纯粹是因为年纪尚小,在台下看别人比武看得技痒,因此半路登台,打了个痛快,一不小心还夺了冠军。
第二次青云大会,他本已不想参加,奈何到了第九日,问剑宗的一个和他有些过节的弟子在比武台上指名点姓的激他上台,他没忍住脾气,又上去拿了个冠军。
第三次青云大会,伯安野二十岁,刚刚离开北地无尽雪域,浑浑噩噩地回到师门。祖师殿中,他将师父左白石与魔修庄老庸对决的情景如实告知给了师伯和师叔,换来的却是师伯的厉声呵斥与师叔的一记耳光。
他们说他大逆不道,他们说他污蔑恩师,他们说他居心叵测,他们说他给大梦宗泼脏水,伯安野在师伯和师叔的震惊、愤怒、责骂、惶恐中渐渐明白,他们不需要真相——没有人需要真相。
出身皇室,一路顺风顺水、少年得志的伯安野终于在此时,充分见识到了人性的复杂与精彩。武圣左白石没能走出无尽雪域的消息传开,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欣喜若狂,有人既嚎啕大哭又欣喜若狂;有人坚信必定是武圣战胜了魔修,有人坚信武圣一定战败,有人不仅坚信武圣战败还要全天下人相信武圣已败;有人因武圣的离去而意志消沉,有人因武圣的离去而踌躇满志,也有人,默默挑起武圣留下的重担……
然而,无论他人是何作为,伯安野知道,自己应离开大梦宗了……
不过他没有立即走掉,因为他的师姐柔一刀和他说,青云大会举办在即,白蜺宗佘掌门受师父所托,暂代城主,主持大会,如今师父未归的消息已经传遍天下,某些恶徒贼子恐怕会在大会期间伺机捣乱,为了稳定局势,师姐请求伯安野再登一次比武台。
第三次参加青云大会,伯安野从第一日,战到最后一日,无一战不胜,武城哗然。
彼时与同龄人对战于伯安野来说,是有些无聊的。唯一的一场例外,是在第八日的黄昏中,他一剑震碎了容成华烨的面具。
伯安野自问不是以貌取人之辈,但这绝顶的美貌就如绝顶的剑术,确实令人见而欢喜,过目难忘,不服不行。
容成华烨怒嗔嗔下台而去,两人本应再无交集,不过当天晚上,伯安野就在大梦宗的祖师殿外抓到了这位胆大包天的小公子。
“哪里来的小贼,竟敢擅闯大梦宗。”为了不惊扰到巡卫宗门的弟子,伯安野压低了声音,语带含笑。
容成华烨刚刚跳下院墙,躲在一座花架后面悄悄观察祖师殿内的情况,忽地听到背后传来问话之声,吓得他往旁边一跳,立即转过身来,见是伯安野站在面前,小公子一脸惊讶,“怎么是你?”
伯安野双手抱肩,“你猜?”
容成华烨又悄悄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一点逃跑距离,故作乖巧道:“安兄在比武台上连日鏖战,何其幸苦,我以为安兄早已歇息了。”
伯安野极为老实诚恳地回答:“不过是打败了一些庸才和中才,谈不上鏖战。”
容成华烨狠狠磨了磨牙,转身欲走,“小弟不敢打扰安兄巡逻,告辞!”
伯安野脚下一动,瞬间过去挡住容成华烨的去路,故意板着脸道:“大梦宗岂是华烨公子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
容成华烨跑又跑不了,打又打不过,恼羞成怒,气道:“我只是想进来瞻仰一下东方祖师,又没偷你们大梦宗的东西,你凭什么不让我走?”
“原来是为了这个啊,”恍然大悟后的伯安野笑着让开道路,“算你运气好,如今我师伯让我负责看守祖师殿,你想看谁,随便看吧。”
大梦宗祖师殿的正殿,只供奉着一位祖师爷,那就是东方无我。这位古往今来天下共尊的真豪杰真英雄,五百年前北灭诸王,南诛百寇,东镇武城,西杀群魔,最终一统天下,结束了之前整整七百余年的天下大动乱。东方无我不仅以一己之力建立了延续至今的大冀王朝,而且以武功威服天下武道,朝堂与江湖,无不跪服;他的俩个徒弟,大弟子继任大梦宗掌门,成为武城城主,二弟子北都为帝,继承了大冀帝国。
大梦宗因为这位祖师爷,五百年来始终是江湖武道首屈一指的顶级宗门,多少武林人士来到武城,首先做的就是前往大梦宗祭拜东方祖师。大梦宗原本也是广纳八方客,任由武林同道入殿祭拜,只是最近因为武圣失踪,上下同悲,方才暂时闭门谢客。
过了明日,容成华烨就要跟随父母哥哥归家,来了一趟武城,却未能瞻仰到东方祖师的遗像,容成华烨心有不甘,于是深夜偷偷离开住所,溜进了大梦宗。大梦宗没了掌门,人心浮动,守卫着实松懈了许多,容成华烨一路小心谨慎,悄然来至祖师殿前,不想被伯安野抓个正着。
面对伯安野的好心相邀,容成华烨却是一脸警惕,“你这个人,既狡猾,又坏,你让我进殿,定有阴谋,我才不上当。”
伯安野哭笑不得,无奈道:“华烨公子好会冤枉人。依华烨公子,安某怎样才能自证清白呢?”
容成华烨笑盈盈道:“总要安兄摘了假面,以真实面目对我,才叫有诚意。”
伯安野一愣,眨了眨眼,叹道:“还说我狡猾呢,我看你也不遑多让。”
自打离了皇都,伯安野便日日以假面遮容,以长袍遮身,容成华烨诳他摘下面具,自是为了报白日里被他一剑击碎面具之仇,只是话已至此,伯安野也难以反悔,只得抬手,撕下脸上薄薄的一层假面。
容成华烨见到他面上的血青色纹络,很是好奇,正要细瞧,伯安野脚下微动,倏地来至容成华烨近前,猛然将脸凑了过去,阴气森森道:“可怕吗?”
容成华烨吓得一蹦,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怒斥:“幼稚!”
伯安野挑眉,“深夜乱闯的小屁孩还好意思说我幼稚?”
“你才小屁孩!我已经十五岁了!”
“是是是,十五岁的大屁孩。”
“安、里、予!你说话真的很欠揍!”
“那没办法,谁让我从小百战不败,想揍我的人都得忍着。”
两人说说笑笑,一起拾阶而上,直到步入大殿,方才噤声。大梦宗的祖师殿,自然气势恢宏,正中央高高悬置着一块一人多高的石板,石板上刻画着一副人像,据说这是东方无我的大弟子岳天平在师父去世后,悲伤难抑,于是以石为纸,以剑为笔,刻此祖师画像,日夜缅怀。
容成华烨敛容整衣,先是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才抬起头,瞻仰这位祖师的遗像。
石上之人,手持长剑,树下醉舞,身姿潇洒,神色睥睨,画像的笔画虽简,画中人的英雄气概却是展露无遗。
这副石画伯安野早已看过了不知多少遍,对它毫无兴趣,无所事事地靠在一旁的殿柱上。
容成华烨看了一会画像,忽然“咦”了一声,折返到伯安野身旁,重新打量伯安野,“我怎么觉得画上的东方祖师,与安兄的五官长相,有三分相似?”
“胡说,”伯安野想也没想,一口否定,“我长得比他俊俏多了!”
容成华烨:“……”
伯安野笑了起来,询问阿烨:“还有想看的吗?没有的话,我送你出去?”
容成华烨犹豫了一会,认真道:“武圣未能归来,天下议论纷纷,安哥哥作为局中之人,难免横遭指责,况且快哉剑又在哥哥手中,天下欲夺此剑者,何止千万。我想,安哥哥不如离开武城,寻一没有纷扰之地,静心修习武学,日后自可大成。”
伯安野愣了愣,继而摇头苦笑,“江湖虽大,何处没有纷扰?”
大殿长明灯下,容成华烨眸光浮动,狡黠可爱,“我族祖居深山,衣食自给,安哥哥可来我家小住几年,绝对无外人打扰。”
伯安野斜觑着容成华烨,哼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喂,”容成华烨也斜着眼睛看他,“你有什么可奸的?”
“喂,”伯安野非常不爽,“我长得也没有很丑吧?”
“比我丑多了。”
“你的武功也比我差多了。”
“所以想让你教我嘛!”
伯安野忍不住“扑哧”一笑,“实话说出来了,弟弟。”
容成华烨面色微红,气恼道:“那又怎样?你来我家白吃白住,总要给我些好处吧——你到底来不来?”
伯安野微笑着点了点头,“明天是大会最后一天,比武结束后我去找你。”
容成华烨很是欢喜,郑重其事地向伯安野伸出右掌,“一言为定!”
伯安野与他击掌为誓,“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而笑,随后又闲聊了一会,伯安野直言,据他在比武台上的观察,容成华烨的剑法诡异奇特,尚有可取之处,然而内功薄弱,实在是影响了剑术的发挥,想来是因为他们容成一族将心思全都放在了制蛊玩虫上,疏于研究内功心法;如若没有改变,即使以容成华烨的聪慧,加之日夜苦修,最高也只能到达道者底层,此后内功必然毫无增进。
容成华烨磨着牙打断他的话,“安哥哥,再说可就不礼貌了!”
伯安野大笑,“莫生气,日后我择一顶级功法教你就是了!”
……
少年意气,轻许诺言。
八年后重伤初醒的伯安野被花字甲询问欲往何处,此时的他北都归不得,武城去不得,大漠留不得,茫茫天地,无处安身——伯安野暗然回首,唯忆当年祖师殿上之誓约,或许只有许他隐世桃源的容成华烨,不会嫌弃如今他这个潦倒落魄之人。
等到进了容成祖寨,伯安野自然看哪里都觉得好。容成华烨顽皮一如当年,将伯安野带到木棉树下,忽地纵身跃下山崖,伯安野一惊之下猛地冲到崖边,附身下视,但见山崖之下乃一深潭,方圆几十丈,潭水幽碧,寒气逼人。
暖春时节,这深潭之水仍然冷如寒冰,伯安野站在距离水面尚有几丈高的崖顶,犹觉得阵阵阴寒水气直刺肌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