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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0、六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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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家上下就我念着少爷,你们这些没心没肝的,倒来嘲我!”赵林念着“去去去”,挥手赶苍蝇似的把几个小的赶走,只留下了孙俭。
一进屋子,沈书便闻出来是熏了香的。
“刘大哥回来报的信,大家伙儿赶着把家里收拾出来了。大管家去铜山收账,才走两天,家里的猴儿们都翻天了。”孙俭捧着个痰盂,赵林端来盐水让沈书漱口。
沈书一看不止床褥被子都是新的,连窗纸也重新糊过。
“小崽子平时不睡我这屋?”但凡沈书不在家里,沈竹之就爱睡他的床。
“搬到王家住了,只有日常读书回来,黄老先生说横竖孩子们都在这边读书,叫把东南角上那间老屋子收拾出来,改成厨房,那院子里头原有个石亭,便依着石亭叫花匠搭了一排紫藤。前几日老先生出去逛街,买了两口三彩大缸并十二尾红鲤鱼,养在那边小院里,做成个饭堂,上学的午饭都在那里吃。”孙俭道,“小厮里头也有几个想过去听讲,二管家说等少爷回来,请示过了再说。”
沈书从托盘里取了块干布擦脸,笑说:“你二管家呢?”
“二管家一早下田里收租,要晚上才回来。”赵林打岔道,“孙俭,还让不让少爷休息了?”
沈书确实有点困,一路上都没睡好,但这会睡了晚上要睡不着,便打发了小厮,收拾起自己的屋子来。
沈书平日里常看的书临的帖子都被收起来了,茶叶也都封起来放在柜子高处。沈书先在椅子里瘫了一会,正准备起来找书,纪逐鸢推门进来了。
“你跑哪去了?”沈书打着哈欠问,困劲儿上头,冲得眼泪都出来了。
“看你们热闹。”纪逐鸢换下沾满泥的鞋子,穿上家里穿的棉鞋,走过来揽住沈书的腰,“睡会?”
沈书一时脸上发红,嘀咕道:“大白天的……”
“正好没事,不抓紧时间睡觉,过两天忙起来,有你哭的时候。”
沈书解了纪逐鸢的外袍,把头埋在他的脖颈间,脸贴着他颈项温热的肌肤,只觉倦得狠了,连嗓音都含糊起来,“还没问你,诸全的消息是真的?”
“嗯,高荣珪探到,张士信的大军已经压在城外。”纪逐鸢说,“他在张士诚的府上偷听到张士诚议事,跟了张士信一路。只要谢再兴能应付,我便不多管闲事,据高荣珪说,谢再兴带的兵疲敝难敌,如果不出他所料,很快便会来信求援。高荣珪的本事你知道,两军形势,瞒不过他的眼睛。”
“谢再兴如今的地位高出与他同级的将领太多,他应该是想着无论什么事,都有主公给他撑腰,再不行,还能使唤两个女婿。”谢再兴沾的亲故,放眼出去打量,朱元璋手底下可谓无人能比。
纪逐鸢宽去沈书的袍子,示意他先到床上去躺着,他也洗了个脸才躺进被窝里,侧伸一臂将沈书抱在怀里。
沈书把下巴靠在纪逐鸢的肩上,舒服地叹了口气,说:“还是家里的床睡着舒服。”
半晌没听见纪逐鸢说话,沈书拿手指在纪逐鸢的胸膛上戳了两下。
纪逐鸢把沈书的手指抓在唇间,温热的唇贴着沈书微凉的指头,并不亲吻,只是温热的吐息纠缠着沈书的手指。
“只要有你,睡哪里都一样。”
纪逐鸢只不过说了一句大实话,沈书耳朵便迅速红透了。他知道纪逐鸢这话没有旁的意思,他们俩实在聚少离多,也不总是见面就办事,就算只是抱着,纪逐鸢也能睡得很香。
沈书有一瞬间愣神,他的视线只能及纪逐鸢的下巴,那下巴颏上胡茬没来得及剔,青青的一层。
纪逐鸢抓下沈书拨弄他胡茬的拇指,嘴角微弯,言语都带着热度:“睡不着?刚才不是还困得直打哈欠,又不困了?”
不等沈书答话,门外匆匆一阵脚步声。
沈书眉毛一扬,无奈至极地抬头在纪逐鸢唇上轻轻碰了碰,脚放下地,便听到门外请示的声音。
沈书让来人稍等,想说叫纪逐鸢自己睡会,纪逐鸢却已起来了。
“指挥使派人来,请少爷立刻过去。”小厮站在门上恭敬道,“马车在外面候着了。”
“就我一个?”沈书随手在腰上系一块玉佩,朝镜子里打望一眼。
“也请大少爷去。”
“知道了,你去吧。”沈书转过头来替纪逐鸢整理袍襟。纪逐鸢如今彻底是英俊沉稳的男人模样,沈书颇为满意地点头,“走吧,千户大人。”
纪逐鸢牵着沈书的手,出了房门,便松开手。
沈书二人到时,厅内已站着几个人,沈书一眼掠过去。史炳在,连闻遵道也在,另有五人都是朱文忠府中的参谋,张楚劳站在后头,眼神与沈书一碰便垂眸下去。
先是,朱文忠给厅上所在的众人都升了官。文官职位微末,倒是无人在意。在场诸人都不傻,眼下朱文忠的心腹也就他们这些人了。
接着朱文忠让李垚把人带上来。
来者是个裨将,身上皮甲破破烂烂,脸和手都带着伤。
“谢将军带弟兄们鏖战廿余,姓张的兵多,足万余人围我诸全,城中兵力不足六千,只要是举得起锄头的都已被派上了城楼,若非仗着城墙刚加固过,恐怕早已经丢了诸全。请左丞速派兵援救!”那人解了胸前皮甲,黑乎乎的手指从内襟袋中摸出谢再兴的求援信。
李垚带裨将下去喝水吃饭。
朱文忠看过信后,示与在场诸人。
“金华才定,城内外都还有叛军作乱,严州也要人守,王祐的兵在处州。不能把人都派到诸全,若是丢了金华、严州两地……”史炳的话没有说完。
闻遵道也道:“诸全是谢再兴的地盘,他理应守住,指挥使不过刚升任左丞,不能为了他丢官。这二十余日他都挡下来了,再多几日张士信粮草告罄,不就退了吗?”
“闻大人此言差矣,诸全境内水路通达,士兵就算只捞河里的鱼虾做口粮也断然不会饿死,何况他一贯是边打边抢,拖得越久,百姓越遭殃。”沈书沉吟道,“不如让胡德济先带兵去援助,捎带着探探虚实。”
“胡德济手里才几个人?派他还不如谁也别派。”闻遵道冷笑道,“我说沈大人你刚回来许是不知道,吕珍的下属兵分三路正盯着金华,全是靠大军镇着,外边儿的敌军才不敢轻举妄动。可金华一地,蠢蠢欲动的各路叛军不少,还需要人平剿追捕。你这边一动,回头各地守将都向我们要人,再丢了严州,大家伙儿的脑袋都摘下来当球踢得了。平定金华才是一等一的要事,再怎么样谢再兴跟主公沾着两层亲。他不可能只向左丞求援,只要应天收到消息,主公必会调动其他兵马援助。让他多撑几天又怎么样?”
史炳举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忙点头道:“正是,何况诸全丢了,乃是他谢再兴的全责。只要金华稳固,咱们大可再派兵收复,这也并非难事……”
朱文忠咳嗽一声。
沈书跨出一步,正正站在堂前,朝朱文忠一揖到地。
史炳与闻遵道迅速对了一眼,闻遵道正待向前,身前却多了一堵墙。
“久不见闻大人,大人风采依旧。”
接到纪逐鸢垂眸的一眼,闻遵道霎时哑然,跨出去那半步也不得不挪回原地,无奈地朝史炳微微摇头,袖口伸出半个手掌摇了摇。
“我有一计,且可立即派人去办。”
朱文忠眼前一亮。
“眼下四处都是混战,张士诚派人围攻诸全无非是想捡蒋英叛乱的漏子好浑水摸鱼。既然这样,不如把水搅得更浑。”沈书道,“胡德济要援诸全,不仅要援,还要大张旗鼓地援,不消带多少兵马。”
“沈大人说得轻巧,多少又算得是不消多少?”闻遵道又要出列。
纪逐鸢将手按住了刀鞘,斜乜闻遵道一眼。
闻遵道:“……”
“一千如何?”沈书道,“或者这一千人从我兄长手底下出。”
“沈大人,我知你兄弟二人一心为指挥使牛马,但诸全这局,当真不是立功的好局。”史炳道,“若是弄巧成拙,救不下诸全,反倒累及严州。当年您对国公夫人的恩情,以主公今日,不见得能一用再用。”
史炳说话不好听,沈书却也不是傻的,听出来这里头有些肺腑的意思。这些年朱元璋处罚手下,哪怕是从滁阳一同甘苦出来的弟兄,也不见得手软。如今连马秀英在他眼前说话,那话也是在舌尖上过了又过。
自然,史炳也不想朱文忠因为援救谢再兴丢了严州,因旁人获罪,确实何苦。不过沈书已成竹在胸,只道:“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卑职还有几句话,想单独与指挥使说。”
朱文忠自然是照沈书的意思,不过待众人退出后,他从座位上下来,拍了一下沈书的肩,叹道:“都不是外人。”
“我要用的人,不便让他们知道。”
“你要用你的人?”朱文忠道,“可行?”
“在处州已用了一次,依样再画一次葫芦。我只要一千人,让胡德济领兵,我同我哥去一趟。我们不跟军队,先探探张士信到底带了多少人,再跟他玩儿一手鬼的。”
朱文忠不像沈书乐观,许久没有说话。
“你写个手令给我,还得跑一趟缙云山,跟王祐扯一顿皮。急着把侯原善押回来,我哥留了五千人王祐才松口。不能要多了,他要是不放人,我又得使下三流的招。我这君子风度如今也没剩下多少点儿了。”
“你还能有什么下三流的招?”朱文忠仍有些忧虑,但看沈书的态度,像是极有把握,便坐下去写手令。
“跑呗。还能怎样?”沈书嘿嘿一笑,“都是我哥的兵,给他们传个信儿,点一千个人出来不难。就是来日不方便同王祐相见。”
“你呀。”朱文忠哭笑不得。
沈书也不想让朱文忠晚上想这事儿想得睡不着,便又将其中利弊细细同他讲过。此计成了,不费多少兵马,就能让张士信退兵。
“要是不成,那就不管诸全的死活。”沈书道。
“你这个泥菩萨亲自去了,怎么也要让他们吃上两口观音土。”朱文忠搁笔,朝沈书递出手令,看他接过,视线移到沈书的脸上,神色复杂,道,“我与父亲当年,也是一路逃难,吃过的苦,从不敢忘。实在要增兵,便让谢再兴派人来,好歹我顶个左丞的名头,总不会坐视不管。”
沈书只含糊说知道,收了手令,起身拜别。
回到家中,周戌五早已经等在院中。沈书匆匆见他一面,把家里上下事情吩咐一遍,也等不了儿子回来,将书信递出去,便同纪逐鸢动身回缙云山。
纪逐鸢拿个大氅把沈书裹着,放空一匹马,两人骑一匹。
沈书迷迷糊糊中还做了个梦,被纪逐鸢摇醒从马上抱下来,眼皮一睁,漫天彩霞倒映进眼中。沈书伸手遮了遮。
纪逐鸢扯着沈书的手,令他站好,到驿站里换牌子,让沈书先上楼,房间在拐角上。
沈书起初还觉头昏脑涨,推开窗,瑰丽的紫红色中,恰恰两树梨花开得冷冷清清。古井壁上润着青苔,院子里的泥地尚未干透,是春雨刚滋润过的样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
“没什么能吃的,我烧了点水,干粮我带的有,泡开就能吃。”纪逐鸢随身什么都带了,从行囊中翻出干净的白布往桌上铺开,拔出银刀从整块风干的牛肉上切下薄片,再改为小块,随干粮一起冲泡开,撒了点盐。
两人都饿了,吃饭时谁也顾不上说话。
最后沈书连汤都喝了个精光,白皙的脸色里泛出微红。
纪逐鸢给他擦了擦嘴,看他时不自觉抿了抿嘴唇,视线落在沈书的唇上,眼光不觉往下垂,像是被什么人追着赶着似的起来收拾碗筷。
两个人收拾完,天已经彻底黑得透了。
“不能睡太久。”沈书下午那一觉没睡透,声音已经带了困意。
纪逐鸢把他头往自己胸前一按,沉声道:“睡。”
“你叫我。”
“嗯。”
得了纪逐鸢的应承,沈书抓着他的手,这才放心地闭眼睡觉。再醒过来时,总觉得自己做了个梦,被人抱到了马上。
早晨的日光在沈书的眼皮上反复揉搓,他猛然回神,呼呼风吹刮在他的脸上,齐人高的野草顺着大路两旁快速向后移动。
纪逐鸢低下头在他耳畔吻了吻。
“还有多远?”沈书大声问。
“快到渡口了,再睡会?”纪逐鸢贴着沈书的耳朵说话,温热的气流弄得他耳廓发痒。
“早睡精神了。”清冷的空气打在脸上,沈书很快彻底清醒过来。
马到了渡口,纪逐鸢去找船,沈书在岸边买了一碗茶喝。来往的行人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的母亲紧紧抱着孩子,目光警惕地打量周遭。板车上的老人袖手垂头,双目紧阖。
沈书移开眼,心绪沉重地深深喝了口热茶。这里是朱元璋的地盘,靠近严州,尚且如此,战乱之地,只有更糟。
如今天地之大,寻常人家,竟是无路可逃,无处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