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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8、六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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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人把给纪逐鸢的信送走后,沈书揣着手步出门外。
掌柜的落后半步,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面色犹豫,终于还是开了口:“处州近来甚乱,照门主的吩咐,已撤除五处桩子,李祐之接管处州后,照例是米铺先上的孝敬,不过咱们提前得到风声,私下里已运走大半,总归折损不多。余下的在老城扎根已深,算有头有脸的大姓。李祐之初来乍到,还腾不出手。”
冷风沾湿沈书的脸,他眉梢凝了些许细细的水珠,手拢在袖中。
这哪儿是山中来的猎户,眼前这青年显然惯于发号施令,踅步之间,大有沉静稳重之势。掌柜的本在偷偷拿眼瞥他,不经意与沈书垂目的视线对上,心里一个打突,连忙低头,低声道:“就算少主不来,这几日也该有请示递上来。”
“先按兵不动,再见到持令牌者,听命行事便是。”沈书拍拍掌柜的肩膀,摸着肚子说饿了。
掌柜的心事已解,欢天喜地地叫人张罗吃食。吃完这顿饭,探子被叫到跟前来,沈书要了一间书房,在房里问事。
又过半个时辰,探子先后离开。沈书一顿写写画画,待纸上墨干后,拿了信封封好揣在怀里。城里的布防要交给王祐,除此之外,沈书想了想,还有一件事是他可以做的,便铺开一张纸,开始胡言乱语。
“进来吧。”沈书将写好的纸递给掌柜,“多叫几个人,抄了贴满大街小巷。再派人到城外田间地头,装作是挑担卖茶,或是扮作卖油郎、货郎,把消息散布出去。就说朱文忠的主力大军不日间即将压城,叫处州的百姓速速奔逃。”
掌柜待要再问,看一眼沈书的脸色,便识趣地闭嘴去办事。
事情办妥,沈书不再耽搁,回去找到刘青。
三人要在城里待几天,刘青索性开了两间房。沈书以为王祐派来的人会同他们一间房。
刘青却说:“卑职不想惹他怀疑,原本是要开一间。”
那就是这位“干爹”自己要单独一间,这年头打仗都没好日子过,王祐带兵不算苛待,但这趟差事可谓相当舒适,好吃好喝好玩儿的都有。
“这样。”沈书洗了把脸,一面擦手一面转身过来朝刘青吩咐,“明日一早一道出去,找个由头,让他跟着你。”
“少爷有事?”刘青道,“卑职还是保护少爷,那二傻子看也看不懂,想必回去不会乱说,真要乱说,卑职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当场让他血溅三尺?”
刘青默然不语。
沈书:“……凡事要多想办法,咱们智取,不要一天就想打打杀杀。”
“是。”
“处州有几个陈迪荐上来的游商,往后许是用得上,我亲自去登门拜访,不能空着手。”
“卑职已备下了几份薄礼,今日带那傻子……带干爹上街时买的。”
刘青跟着沈书的时日不短,许多事情都能想在前头,做在前头,沈书用他用得顺手,便琢磨还是要寻个由头把柳奉亨调回来,省得刘青担心。不过这事还要把柳奉亨叫到跟前好好说。
这就没事吩咐了,连日奔波,好不容易有床睡,沈书几乎是倒下去便不省人事。
接下来的数日,处州城里的消息收集得差不多,暗门也已把假消息放出去。趁着李祐之还没反应过来,沈书便打道回营。
虽然沈书是没指望王祐能把处州打回来,可他到底也没想到王祐真是来划水的。回营这天早上,营门口东倒西歪站着两个守门的在抱着长戟打盹儿。沈书一路走到王祐的中军帐前,就没看到两支早起拉练的队伍。
恰恰是晨雾缭绕的时候,营地里静得只听见四面八方的空山鸟语。
王祐的卫兵拦住沈书,说是,大将军在睡觉还没起来。
沈书倒不是不能硬闯,只是很没有必要。王祐不着急,这一仗原也指望不上他,沈书一行人便原地解散。
营帐里的东西被人动过。
沈书只消一看,他习惯放一些极不引人注意的小东西在箱子床铺边缘,只要有人翻动,那些箱盖上的发丝、信鸽绒毛之类的记号就会不见。
这个王祐,主动出击的人事儿他是一件不干,满脑子都是窝里斗。沈书倒在榻上,枕着自己的一条胳膊,鼻端是久无人住的帐篷里潮湿的灰尘味道。
醒来已不知道是什么时辰,昏暗里有个人影在旁边黑乎乎地背对沈书弯腰收拾箱子。
“谁?”那人影才一动,沈书猛地扑上去,大叫道,“哥!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让人提前给我捎个信?!”
帐篷里没有亮灯,纪逐鸢把人从脖子上扒下来,就势托住沈书的腰。
一时间黑暗里只余下粗重急促的喘息,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传出帐篷。
营里的火光照着,楚汉面红耳赤地看了一眼刘青,眼神心虚地在帐门半个巴掌宽的缝儿上遛了两转。
“沈大人上午回来,到现在粒米未沾,想是饿了。”
楚汉不知道在想什么,连脖子也红了,鼻腔里细细地嗯了一声。刘青的声音就像从天外传来,楚汉边听边点头,待回过神来,那刘青已经走远,只剩下楚汉一个杵在门外给纪逐鸢放风。
帐篷里。
饶是纪逐鸢的手垫在背后,沈书齿缝里仍有一丝细碎的痛音被纪逐鸢捕捉到。
“不碍事。”沈书手抚过纪逐鸢的眼睛,用尽全力留他。
吧嗒一声水珠落在了沈书的颈中。
沈书好像是一尾不留神蹦到岸上的鱼,在岸上越是吸气,越是窒息。
纪逐鸢低头吻他湿润的眉睫,眉头紧紧锁着,与他十指相扣,彼此掌心里都是滚烫。
“嗯?”纪逐鸢询问地出声。
沈书只是摇头,将他紧紧抱住。
一个时辰后,纪逐鸢坐在沈书的身后,用干布给他擦了头。甲胄早已经脱下来丢在地上,沐浴后的沈书白皙的脖子泛着红,他不知在想什么,低垂头背对纪逐鸢的模样仿佛是在他的心里塞了一只猫。
猫爪毛茸茸地在纪逐鸢胸口上不知轻重地抓挠。
菜粥和窝头冒着热气,纪逐鸢分给沈书碗筷,唤刘青和楚汉也都进来。
沈书吃着饭也在走神,许久方才察觉到楚汉的视线,低头看一眼,倒是没什么羞赧地拢了一下衣襟。
刘青则是什么也没看见的模样。
“城里传遍了朱文忠大军将来袭的消息,是你做的?”纪逐鸢替沈书把窝头分开,泡在热汤里,“太干了,喝点粥。”
“嗯,我已传信给文忠,让他增兵。”沈书想了想,“你带来多少人?”
“你先吃饭,吃了饭,我让你见一个人。”
纪逐鸢说话做事沉得住气,沈书知道他的脾气,不管有再重要的事情,只要不死人,总是要先把肚子填饱。沈书一边吃饭一边打量纪逐鸢,只觉胸中涌动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温暖和踏实,无论有什么事儿,他都能打起精神来应付了。
但当蓬头垢脸的中年男子抬起头来时,沈书还是惊了一跳。
“侯兄,你怎么……”沈书一句话哽在喉头,他对侯原善虽没什么好感,但往日相见,侯原善也不失是一个体面斯文的读书人,这会儿满面浮肿,颧骨和鼻梁显然是挨了打,皮肤青紫处皮屑外翻,嘴唇灰败,心神不宁。
侯原善原是僵硬着。
倏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沈书忙叫刘青去把最后那点茶叶泡了。
侯原善看到纪逐鸢,眼泪收了一下,但当目光转回到沈书的面上,眉头颤抖不止,面皮抽动,忍不住又是涕泪纵横。
“我去见一见王祐。”纪逐鸢朝沈书使眼色。纪逐鸢显然看出来,他杵在这里,侯原善面子过不去。
果不其然,纪逐鸢前脚走出去,后脚就听到身后哭天抢地的一声嚎。
沈书煮好茶,给侯原善斟了一杯,还没来得及出言提醒他当心烫,侯原善已经抖着嘴唇含进去一口。
侯原善满脸涨得通红,喉结滚动。
这一口滚水无异于吞刀,他长吁出一口气,接过沈书递来的凉水,慢慢啜干,这才继续说道:“总之,除了采买的细节,我一个字也没有泄露。只是——”侯原善犹疑不定,他受了惊吓,连日吃不下睡不好,眼中布满血丝,对沈书,他说了太多他不该说的事,现在冷静下来,怀疑的神色便不觉流露出来。他自己未曾察觉。
沈书道:“抓你的人,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侯原善手拿不稳杯子,凉水泼了他一裤|裆。
“你失踪后,我与指挥使立刻得到消息,派了许多人去寻你的下落。吴祯许久没有露面,你深得指挥使信任,敢轻易动你的人没有几个。”
这意思便是,你侯原善是朱文忠的心腹,虽然被人抓去问了话,但既然你没有泄露朱文忠的秘密,你回来,就仍是朱文忠的心腹。再则,也是告诉侯原善,朱文忠没有放弃过营救他,只是对方太强大,一时没能把他救出来。
侯原善脸色缓了缓。
沈书也是默然,等待片刻,估摸着侯原善这口气喘匀了,才继续开口:“今夜你就在军营里歇息,这里是王祐当家,待会我去告诉他一声,明日我带一队人马,你便同我一道回去见指挥使。”
侯原善长叹一声,突然起身下跪。
“侯兄使不得……”沈书扶不起侯原善,只得由他。
侯原善举袖拭汗,道:“从前在指挥使跟前,我同遵道二人……实在枉做小人。”
沈书压根没把侯原善和闻遵道放在眼里过,心中暗道,要是你知道着赵伯宗与宋汝章已做了刀下鬼,恐怕立刻就要怀疑朱文忠杀人灭口,怕是捆也难把你捆到朱文忠的面前去。
“侯兄言重,起来再说。”
侯原善对着沈书的脸好一番端详,终于把着他的手,就势坐回去。
这一番惊魂落地,侯原善不住舔嘴,转过眼珠来正色道:“方才你说,知道是谁绑了我?”
“实不相瞒,侯兄被人挟走那几日,恰是主公召见,区区陪同指挥使到国公府述职。”这么大的事,侯原善和闻遵道这些,朱文忠的心腹,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因此侯原善听到沈书这么说,只是垂眸,手指拈着茶杯略有出神。
沈书继续道:“这一趟,可是当真凶险,差一点,你我就要另择明主了。”
侯原善手一抖。
沈书弯腰捡起滚落在地的茶杯,徐徐地抬起身,唏嘘道:“多年前我哥带着我到滁阳投奔主公,那时郭家的儿子同主公不睦,主公被人系在城外,险些丧命。我哥单枪匹马杀敌数百,曾得到吴祯的赏识。这些年我们兄弟为了一口饭吃,东奔西走,也是风雨飘摇,朝不保夕。如今终于我兄弟二人都效力于主公,吴公是我兄弟二人的大恩人。”
“是他绑了我?”侯原善回忆船上种种,只觉南柯一梦,难以置信。
那船上的人所用手段之狠辣无赖,同吴祯压根压根联系不起来。
“侯兄想错了。”
侯原善不明白他的意思,却见沈书仍是那副温和的模样。
“我只是突然想到这件事,觉得咱们活在这年头,生死福祸,常常身不由己。这些年里,就因为我兄长当年一时愚勇,吴公不知道多少次救我二人于生死关头。吴公是我与兄长的恩人,指挥使是我兄弟二人的伯乐,恩人既效忠于主公,伯乐更与主公血脉相连。自然而然,我们皆是效忠于主公,盼望他早日率领天下人,正这天下之统。”沈书略作停顿,慢悠悠喝了一杯茶,抬头正视侯原善,“既然指挥使回去了,我们当然也应该尽快回去,侯兄说是不是?”
沈书话说到这份上,侯原善再愚钝也听懂了,这是在告诉他,既然他们围聚在朱文忠身边,撺掇他投靠张士诚的事情没有做成,往后就应该时时记住,无论作为谋士他们所依靠的大将是谁,无非都是效忠朱元璋。沈书虽然没有明说绑他的人是吴祯,但侯原善也不是不知道吴祯常做朱元璋的密探,十之八|九,那一夜船上惊魂,就是吴祯的手笔。
吴祯既与纪逐鸢有交情,那他昨夜被蒙着眼丢到纪逐鸢的军帐里,也说得通了。
只不过沈书把这一切都借旧事抖落出来,他当然不会明言这些是他的猜测,还是他知道什么内情。
想不到一步走错,他侯原善便不仅断送了前程,还差点成了江中无名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