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劫》陆尚恩

16、逢生 都还给师门

　　这称呼喊得我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不少，不知是不是额头上的血往下落挡住了眼睛，在一片暗红的视线里，我竟真的看到了赵洵一脸焦急地跑过来。

　　我试着站起来，试了几次……没成功。

　　这也太丢人了！

　　自小时候修出人形，我便很少以真身出现，要么就是化身巨蛇威风无比。结果现在从腰部以下都是蛇尾，半人半蛇的，还变不回来！

　　我还没从羞愤中回过神，手臂却被赵洵拉了过去。他轻轻探了探脉象，二话不说便输了些灵力，这雪中送炭来的太及时，片刻后，我终于又感知到了双腿，挣扎着跪在了地上。

　　南丹门的弟子面面相觑，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其他门派基本都被我教训了一遍，还在各自调息，而人族那些士兵……居然也愣在了原处！

　　我随着他们的视线往上看，才发觉整个天空黑压压的一片，都是鸟族的军队，为首的竟然是现任族长彤凤！

　　虽然法障已破，但蛇族还是险险地守住了入山口，眼看着大部分人都还活蹦乱跳，我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彤凤和我关系好不到哪儿去，但他们显然和围攻的八大门派以及朝廷军队不是一伙的，如此一来，蛇族的围总算是解了。

　　但鸟族避世不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三清山？难道是……

　　我转过头来，看见了赵洵挺拔的背影。

　　他衣角上也沾了血，但看起来并未受伤，应当是别人的，我先是松了口气，随后竟有一种异样的、说不清感觉从心底往上涌。

　　就算我说他“与三清山毫无关系”，他还是……不辞辛苦地来救蛇族了啊。

　　“师父。”赵洵先是给吴悠行了礼。

　　吴悠本就是个冷淡的人，他现在露出的讶异神色，放在别人那儿就是见到了什么骇人的事儿的震惊。

　　南丹门住了手，其他门派停在一旁，朝廷军被鸟族压迫，也往后退出了几十米远。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身上——赵洵声名远扬并非虚言，在场的人就算没见过他，也听过他的名字，眼神非敬即畏。

　　“颜族长说的话，我可以证明，”赵洵缓缓道，“平月丘的迷术蛊是我与颜族长一同所破，若略加探查，定能找到踪迹。此前的‘害人蛇妖’并未有人认罪，在下认为，各掌门与傅大人不必如此心急。”

　　我第一次知道赵洵的话在人族江湖上的分量。他站在这儿就像一面旗帜，别说那些后辈，连几个掌门都有些动摇。但总要那么几个要挑事儿的，非要证明自己的存在。恢复体力的凌云沛上前大喝道：“既然害了人，又怎么会认罪！妖就是妖，杀几个又何妨！今日我便先斩了这族长！我……”

　　凌云沛话音未落，便突然风一般地从原来的位置飞上了我与赵洵所在的石块。我下意识地要站起来，生怕他伤了赵洵。

　　事实证明，我想太多了。

　　凌云沛不是自己用轻功飞上来的，他是……被赵洵用咒术抓来的。此人悬在空中，四肢来回扑腾着，脸憋成了猪肝色。赵洵冷脸看着他，道：“你不配说这样的话。”

　　凌波派的小弟子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嗷嗷叫着掌门的名字。眼见着凌云沛都要两眼一翻口吐白沫了，赵洵才撤了咒，让他“砰”地砸在了地上。小弟子们又嗷嗷叫着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把凌云沛抬到了后面。

　　“赵公子如此公然维护蛇妖，有些不妥吧？”

　　我还没因为赵洵替蛇族出气高兴几秒，傅南明便破坏了此等好心情。他阴阳怪气地接着说道：“是不是也要公然与朝廷作对？朝廷一直对南丹门重视有加，还望赵公子作为首席弟子，莫要忘了自己肩上的责任。”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不光是南丹门的弟子，几乎所有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此时的情况。虽说吴悠在这儿，但赵洵的表态几乎与掌门一样重要。

　　吴悠依然没说话，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最为得意的徒弟。

　　这个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和敌人站在一起的傻子。

　　我生而为妖，有的大妖被捧上神坛，而更多“妖”则和“恶”联系在一起，被人忌讳、忌惮。

　　但正是因为我生而为妖，却从小接受了太多的善意，便从不信什么非黑即白，不信什么人妖殊途，才会为了赵洵此前的离开大动肝火。

　　如今他愿意站在三清山前，我突然发现曾经的小男孩真的长大了。他可以独当一面，可以保护想要保护的地方。

　　然而我此刻清楚地知道，这种感觉不是欣慰，而是另一种……在心里不断滋长、蔓延的幸福感。

　　赵洵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开了口。

　　“于情，我自小在三清山长大，对这里再熟悉不过。蛇族并非外界所传，练什么不可见光的法术，他们确是在修生养息，这儿，甚至像一个桃花源。”

　　我听着听着，突然一怔。

　　他……也觉得这是桃花源吗？

　　一入江湖，岁月催人老，桃花源便是个太珍贵的词。我不可否认，自己太在意三清山对赵洵的意义。若真是桃花源，便真是了无遗憾了。

　　“于理，”赵洵接着说道，“我是南丹门的弟子，南丹门以守护苍生为己任，蛇族也是苍生，无凭无据，被各门派围攻，别人不愿站出来说的话，我来。但……我私自离开钟南山，与师门相悖，对师父不敬，与同门持剑相向，有违门规……”

　　我越听越不对劲，心口突然一紧。只见赵洵伸出右手，紧紧握拳，闭上眼接着道：“按规矩，不可留在南丹门，今日便自断右手经脉，把这些年所学……都还给师门……”

　　“住手！”我大喊道，“赵洵你住手！”

　　可我刚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又不听使唤地一软，重新跪在了地上，只够得到他的袖口，但已经来不及了——

　　“够么？”

　　他哆嗦着说完最后两个字，几道寒光骤闪，那右手便无力地垂了下来。我看的太近也太真切，止不住地哭出了眼泪。自断经脉有多痛，废去寒来暑往朝夕经年练成的功法有多苦，他就有多傻。

　　我就有多心疼。

　　“师父……”赵洵执拗地看着吴悠的方向，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从额头上滑下来，“够了么？”

　　吴悠怔怔地站在原地，欲言又止了几次，还是没有说出话。末了，他一言不发地转身，两旁的南丹门弟子连忙让出了路。他没有和傅南明打招呼，也没有和其他门派的掌门说任何话，好像刻在南丹门的人骨子中的礼节不复存在一般，就这么离开了。那背影竟显得有些苍老，白发飘在风里，是说不尽的愁绪。

　　南丹门这么一走，其他门派留下来简直像笑话。鸟族还在众人头顶盘旋不去，傅南明计无可施，下令收兵。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站起来又摔下去，再站起来，终于抓住了赵洵的肩膀，硬是让他转了过来。他始终逃避着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把右手藏在后面。

　　“你在做什么！”我颤抖地去探他的脉象，触到了一瞬间，却只是让绝望加深了一分，“你……再忍一下，我去找梁少安，他能治得好，能治得好……”

　　我一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在众人面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心里把赵洵骂了无数遍，又把自己骂了无数遍。为什么要开心他来救，为什么要让他卷进这场纷争，为什么要让他一次又一次地牺牲自己？

　　“别哭，”赵洵用左手帮我把眼泪擦了擦，轻声道，“左手也可以拿剑啊……”

　　他的声音很温柔，但我还是听出了可以压制的痛苦。

　　“能治得好……”我一抽一抽的，比任何时候都难过，还沉浸在愧疚和心疼里，“让我看看……”

　　我与赵洵靠的极近，他一直往后躲，我便一直往前，想看看他背到身后的右手，丝毫没注意到他擦完眼泪，竟环住了我的脖子，从后面一下子直接……

　　把我打晕了。

　　娘的！这小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