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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枫糖煎饼 ...

  •   酆都月是前些天才搬来还珠楼的。他买了一栋三层的小楼,一楼做店,二楼做家,三楼用来放杂物。楼下种了棵正在开花的紫玉兰,花枝刚刚好在二楼够得到。酆都月折了几枝,用玻璃花瓶装了,放在二楼的客厅里恰恰好。
      他是做糕点生意的,自己就是手艺人。本来今年他还在国外深造,但是因为母亲的丧事,就急匆匆地回来了。她本来病得就重,酆都月原来是不愿意到国外去的,只想照顾她,说他是学的中式点心,去不去国外没什么要紧的,被她骂了一顿。
      “中式点心就不用博采众长啊?”酆都月妈妈靠坐在病床上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只觉得自己这个看似精明的儿子脑子都是木头长的。她闹别扭地说道:“这个机会难得,你就是去学几道西点给我尝尝鲜也好,总不能浪费了。”
      酆都月闹不过她,只得应了声去了国外。结果他点心还没有学好,她就走了,只给他留下了一本手抄的点心食谱。是她家传的。她用的毛笔字,一手瘦金体写得很是秀气好看。
      酆都月处理完她的丧事,又完结了国外的事,回了她的老家缥缈峰,在老街还珠楼上开了一间糕点铺子。他看了看这几天的客流量,生意还算是不错。但是铺子才刚刚开张,他虽然对自己的手艺有自信,却也还是个刚上路的年轻人,对于未来不免有些忐忑。
      酆都月给自己倒了杯茉莉花茶,浅尝了一口。门外的风铃响了一声,又有客人来了。
      这次来的,是一个穿着紫色连衣裙的女孩子。女孩子留着整齐的平刘海,头上扎着高马尾,头发中央别了个和衣服同色的蝴蝶发卡,长相精致可爱。她还没有酆都月的柜台高,说起话来却是一板一眼的。
      酆都月觉得她看着有些眼熟,却不记得是在哪里见过。他帮她包好了点心,想了想,又送了她一个他新做的玫瑰花酥。小女孩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家教很好的道了声谢,拿着东西走了。在店里喝了几天茶,和他混得有些熟了的客人们调侃他:“平时间老板可不会送人点心。”
      酆都月好脾气地笑笑,只说:“合眼缘。”他半点不提及他看女孩子眼熟的事。
      客人们友好地笑笑,又继续喝茶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女孩子又来了几次。她每次买的点心都不一样,量也不多,看着像是纯粹拿零花钱来尝尝鲜的。酆都月每次都会送给她一块他新做的点心,女孩收到赠品后给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酆都月看不明白,却也留了心眼,等着再熟一点就去试探着问问。
      终于有一天,女孩子没有再叫酆都月打包包点心。她穿着浅紫色的小碎花裙子,走到店里独自要了个位置,把前些天酆都月送她的点心全都要了一份,就是没要她之前买过的。酆都月亲自给她送去了花茶和一份今天做的新糕点,却没上她要的。他坐到她对面问她:“之前买的点心不好吃?”
      女孩子小口小口地拿着纸包吃着芙蓉糕,没有答话。她吃渴了就喝口花茶,吃到了芙蓉糕里面的红绿丝也只是皱皱眉,再喝一口花茶。酆都月对于她没有把红绿丝吐出来这一点有些意外。虽然他做红绿丝用的是青梅和玫瑰花瓣,但是对于多爱吃甜口的小孩子来说,带着点酸和腌渍风味的东西,总是吃不惯的。这东西连有的大人都不喜欢吃,她却没有吐出来。
      酆都月不由自主地又想和她搭话:“你不问我,为什么不上你想吃的那几种?”
      女孩子看了他一眼,擦了擦嘴巴。吃完了点心,她总算是舍得回话了。她说:“你不上,又是附赠的,说明还没有拿出来卖。不用问。”
      酆都月夸了她一句:“你家里人把你教得很好。”
      小女孩提到家里人,看他的眼神又是变得异常复杂。酆都月经过这个月,也算是看惯了她这种眼神,所以并不介意。她喝了口茶,平静地和他说:“我的养父,是任飘渺。”
      酆都月脸色变了变,而后又镇定下来。他问:“是任飘渺叫你来买的点心?”
      女孩子点了点头。她补充道:“他说他明天会亲自上门来,希望你能做一道枫糖煎饼给他。”
      “嗯。”酆都月脸色难看地应下了。
      女孩子跳下了座位,在桌上留了钱。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她对酆都月说:“这几天你送的点心,都是任飘渺吃的。”说完她就走了。
      酆都月在里面听出了几分告状的味道,却怀疑是自己多心。他收拾了一下桌上的茶碗,神色不宁地回了厨房。
      这一天,酆都月的点心铺子还没有到点就匆匆地关门了。还没有在店里吃够点心的客人有些不满。酆都月说是家里临时有事,给今天的食客都打了八折。客人们嘴上抱怨了一句,还是接受了打折的条件离开了店。
      酆都月关了门,在厨房里做了大半个晚上的枫糖煎饼。有着漂亮蜜糖色的煎饼摆了一条长桌,但是通通只尝了一口便被丢掉了。酆都月做不出记忆里的味道又难以突破,吃了一晚上的甜食,整个人都有些食欲不振。他给自己泡了杯浓茶漱口,思绪不由得飘到了任飘渺这个名字上。
      酆都月和任飘渺,是在幼儿园那会认识的。两家都做的是点心生意,父母关系也近,他们说起来也是从小就在一起玩的青梅竹马,但是后来任飘渺家和酆都月家都出了事,两个人就分开了。酆都月还是在国外的时候再遇到了他。
      再遇时,任飘渺已经是个独当一面的西点师了,而酆都月却还在深造。十年不见,两人之间的关系显得生疏许多。酆都月是第一次出国,人生地不熟的,遇到个熟悉的面孔不容易,虽然不好意思,还是忍不住和任飘渺亲近。而任飘渺自己的手段也厉害,对着酆都月就跟十年时间都被狗吃了似的,该指使的时候绝对不委屈自己,很快就让酆都月找回了小时候的感觉。两个人没多久就又变得亲密起来。
      关系变回老样子,有些事就可以敞开来说了。酆都月原来还觉得中西甜点各有千秋,互相学习的用处不大,对待西点的态度相对于中式点心来说总是有些怠慢。任飘渺说了几次让他当他的副手,他也因为这点没有答应。任飘渺看出来了这一点,让他到自己的店里吃了一道点心。酆都月吃完就收起了自己的心思,乖乖听任飘渺的话,到他的店里当了他的副手。而那道点心,就是任飘渺明天要他做的枫糖煎饼。
      枫糖煎饼的做法很简单。说白了就是煎饼上淋枫糖,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正是因为简单,所以做得像任飘渺那样美味又有新意就很难。酆都月做了很多次也没有做出任飘渺给他吃过的那个味道。后来两人又因某事掰了,酆都月也就没有问出那道点心的配方。
      小女孩——凤蝶,就是酆都月在任飘渺家里见过的。他那时没有见到真人,只在任飘渺家客厅的壁炉上看到过她的照片,于是随口一问。那会她比现在看着还小一点,被任飘渺寄养在自己的结义兄弟家,不常回来,说是不方便。酆都月也是今天才见到她的人。
      酆都月头疼地把厨房的东西都收拾了,决定明天直接按照平时他给自己做的配方来。他心里怨怼地想,都已经改行去做律师了,还想要管他做的点心好不好吃吗?但他待在厨房里想了半宿,还是到二楼把那瓶从国外带回来的枫糖取了出来。
      也是口嫌体正了。
      第二天早上,任飘渺果然带着女儿如约而至。
      一年多不见,任飘渺的脸又长好看了许多。他把原来总是散落在背的头发扎了起来,身上的风衣换成了更风骚的新款。当他牵着养女的手从容地走进店里,收获了好些小姑娘的吸气声。
      “酆都月。”任飘渺进来就指名道姓的向酆都月提要求,“我要上二楼。”
      客人们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犀利起来。酆都月客气地把人请上了二楼,温文尔雅地把客人们的八卦提问都一一挡回去,然后转身就往刚做好的煎饼里包了两枚酸梅。酆都月把淋上枫糖的带料煎饼和一碟梅花饼送上二楼,表情滴水不漏的给任飘渺和凤蝶倒了茶,然后回去照看生意。
      任飘渺闻了一下枫糖煎饼的味道,果断放弃这份点餐抢了女儿一半的梅花饼。凤蝶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相当自然地说:“还有一半。”真的一点都不理亏呢。凤蝶吃点心的速度加快了些。
      任飘渺在熟悉的地方摸出了空调的遥控器,又开了电视找到喜欢的频道,在一片清凉中舒舒服服地吃起了点心。凤蝶对他这一副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情态有些没眼看,端着空碟子下了楼,准备向酆都月要多一块梅花饼。任飘渺从风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糖让她交给酆都月,凤蝶看了看包装,一声不吭地拿着糖走了。
      酆都月这个时候还在厨房揉面。他的店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在厨房帮忙,所以只能亲力亲为。凤蝶端着盘子走进来,向他问了梅花饼在哪,说任飘渺没有吃他的枫糖煎饼,然后把任飘渺交代的糖递过去。
      酆都月这次确定了她是来告任飘渺状的,但是对于任飘渺这样抢女儿点心的行为也是没辙。他告诉了凤蝶梅花饼的位置,让她夹多几块,然后抽空给了她一块酥糖全做安慰。凤蝶满意地把酥糖吃到嘴里,拿着碟子走了。酆都月把任飘渺给的糖剥了包装舔了一口,啧,果然是酸的。
      店里的生意一直到晚上七点才结束。酆都月饥肠辘辘的准备自己的晚饭。淘米的时候他想起楼上还有一尊大神和一尊小神,心塞的又往电饭锅里倒多了两杯米。
      看时间任飘渺是不打算带着女儿回去了。酆都月估量着自己待会吃完饭还得带着凤蝶出去买套换洗的衣服。她爸本来就懒得出奇,现在做了只动嘴的工作,怕是更加变本加厉,指望他还不如指望酆都月立刻学会做小裙子!酆都月对此完全不抱希望。
      酆都月做了四菜一汤,把楼上的父女两个叫下来吃饭。凤蝶自觉地拿了碗筷去盛饭盛汤,酆都月向她道了谢,把肉菜放在她位置前面,把唯一的素菜放到了任飘渺面前。任飘渺动手把酆都月那边的汤换过来,似笑非笑地说:“酆师傅你的火气有点重,还是吃些素才好。”
      酆都月给凤蝶夹了一筷子的火腿肉,又给自己夹了只鸡腿。“任律师的脸色不好,确实应该补补。”
      任飘渺冷淡地喊了他的全名:“酆都月。”
      酆都月吃鸡腿的动作顿了一下,认命地给自己夹了一大把青菜。他这从小就听任飘渺话的习惯,看来是改不了了。
      任飘渺愉悦地开始了对酆都月做的晚餐的享用。
      吃完晚餐,就到了安排住宿的时候了。
      酆都月家里只有一间客房。原本是有两间的,但是另外那间被酆都月拿去做杂物间了,现在收拾也来不及。酆都月拿出晒过的枕被,把唯一的一间客房的床铺陈好做了凤蝶的房间,让任飘渺和自己住主卧。这实乃是个不智之举,但是眼下却是顾不了那么多。
      安排好住房,酆都月依计划带着年幼的女孩子去商业街买换洗的衣服,留下不愿意动的任飘渺在家看电视。凤蝶选了件带荷叶边的浅紫色小裙子。更贴身的东西酆都月不方便帮她,就叫了店员帮忙选购。
      留着黑长直的店员夸酆都月是个好爸爸,说现在愿意陪着女儿逛街的父亲不常见了。酆都月礼貌地微笑,实际上整个人都有些尴尬。他没有说自己不是凤蝶的爸爸,真正当爹的还在家里躺着。这话说出口就要回答更多的问题,还不如不答。
      买完衣服两个人开车回家。路上,酆都月看到一家玩具店的橱窗里摆放着一只白色的泰迪熊,耳朵上戴着紫色的蝴蝶发卡,穿着一身蕾丝边的花裙子。很可爱。旁边还有一只更大的,白西装,紫色领结,是爸爸。他停了会,记住了位置和联系电话。凤蝶不明所以地问他:“你怎么把车停了?”
      酆都月收回自己的心思。“看到了两个眼熟的东西。”他回答说。然后踩下油门,送身边的原型回还珠楼。
      到了地方,放好车上楼。任飘渺已经洗过澡了,正百无聊赖地穿着一件蓝色的睡袍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面前的矮木桌上放着支金灿灿的酒瓶,是酆都月店里用来做点心的蜜酒。酆都月把瓶子拿起来摇了摇,只剩下小半支了。他看了任飘渺一眼。
      “这是我用来做点心的蜜酒。”他说。其实也没多大作用,任飘渺听了就当耳边风,剩下的事还是得酆都月自己处理。
      “反正也用不上了。”果不其然,任飘渺轻飘飘的一句就敷衍了他。酆都月拿着剩下的一点点蜜酒下楼去了厨房,想倒到下水道,勤俭持家的美德发挥作用,最后倒光在了他自己的嘴里。他把空了的酒瓶丢进垃圾桶,拿出面粉开始调做煎饼的材料。
      堵着口气做东西,总是容易出错。酆都月煎焦了几份饼团,先调的枫糖也凝固了大半,材料几乎全废了。酆都月关了火,看着那几团黑糊糊的东西怔怔地出神。他又想起了任飘渺给他做的那一份枫糖煎饼。
      那份煎饼是金红色的。金色的煎饼和红褐色的枫糖融为一体,闻着带着点果香。他以为会很甜腻,但是吃到嘴里却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甜味被平衡地分配在味蕾的每一处,没有多余的也没有缺少的。简直就像是一场梦。
      一份魔鬼的点心。
      酆都月拿最后的一份材料做了煎饼,同时开了火去重新熬制枫糖。洗过澡的凤蝶穿着毛拖鞋从楼上登登登地走下来,问他白葡萄酒在哪。酆都月给煎饼翻了个面,告诉她在二楼最左边的房间。
      凤蝶应了,又登登登地走了。酆都月面无表情地翻煎饼,糖熬糊了。
      他只剩下最后一瓶白葡萄酒了。
      有的事连着发生说明是老天都不看好你今天过得舒坦。酆都月把手里废掉了的枫糖锅丢到水槽,把煎好的煎饼盛到碟子里,淋了自制的树莓酱,端到楼上给任飘渺。
      “我点的是枫糖煎饼。”任飘渺喝着女儿给倒的酒,拒绝了这份点心。
      “没有枫糖了。”酆都月硬邦邦地说。
      “那就重做。”
      酆都月掉头就走。过了一会,他端上了一碟淋着枫糖的煎饼。任飘渺没吃,叫女儿给了他一杯酒,让他自己吃。
      酆都月吃了。任飘渺问他:“味道。”
      “有点甜。”
      “重做。”
      酆都月忍了忍,很怂地去重做了。
      这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地做了十几次这份点心。改了十几次,没一次是符合要求的。水槽里放满了碟子,枫糖只剩下罐底薄薄的一层。凤蝶早就上床睡觉了,任飘渺拒绝了他最后一次,霸占了他的房间。
      酆都月用最后的材料做了最后一份,看都没看就放到了冰箱里。
      天亮了。酆都月写了张今天不开店的纸贴在店外,认命地给楼上睡得香甜的父女俩做早餐。他熬了白粥,做了酥肉春卷和三鲜烧卖,收拾了乱糟糟的厨房,等着人下楼。
      早上八点半,人下来了。
      酆都月把早餐端上桌,在任飘渺的位置特地放了昨晚做好的最后一份枫糖煎饼。任飘渺赏脸地吃了一口。
      “你放了什么?”任飘渺放下煎饼去夹蒸笼里的烧卖。
      “你给的糖。”酆都月回答道。
      “嗯。”任飘渺不说话了。
      上午十点,任飘渺带着女儿走了。酆都月神清气爽地去洗了个澡,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睡觉。躺到床上的时候,他发觉枕头下好像有什么不对,掀开一看,是张任职邀请函。
      酆都月把那张印着点心店“还珠楼”的邀请函丢进床头柜,和众多的零零碎碎待在一起。他调整了一下睡姿,进到了梦乡。
      任飘渺驾车遇到一间店。
      “凤蝶啊,我去给你买个玩具。”
      “?”
      任飘渺下车进店买回来两只泰迪熊。一只小的和一只大的。小的戴着紫色蝴蝶发卡,大的是只戴眼镜的黑白熊。任飘渺把黑白熊绑到副驾驶座上,把小的交给女儿。
      “回家。”
      车离开后,玩具店的橱窗露了出来。一只白色的大熊安安静静的待在花团锦簇的椅子上,紫色的领结鲜艳发亮。它的旁边有个小椅子,但是已经没有熊了。
      正是昨晚酆都月路过看到的那一家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枫糖煎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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