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失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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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赌局所在洗浴中心大门走出来。天还没有亮。空气里的凛冽味道稍稍刺激已然麻木的大脑。
短信提醒，又有错过的电话。
陌生号码重复拨了几次。从一点多开始，最后一次，半小时前。
打回去，江于流没有马上开口。
“流哥？”有些胆怯的年轻男孩的声音。
江于流听不出人，只应了一声。
对面发出几不可闻的疑惑的喉音。停顿下来。
江于流坐进车里，熟悉的车厢让她重新拾起一点可以掌控什么的感觉。
“讲话。什么事？”
“我是武磊的弟弟……”对面说，“我哥给我记下您的电话……叫我有事可以打给您……”
江于流很久没听到人这么说话了。
男孩战战兢兢，说武磊被抓了，据说身上藏了包冰|毒。送到警局，后半夜不知怎么回事还叫了救护车，不知道送往哪里。警察不给他见武磊……
到最后，有些微的哽咽。
江于流沉默着。
对面说，“我哥不会吸毒的……他们抓错人了是不是？”
怎么可能。
江于流问了几句。武磊从哪个场子被带走。哪间警局。至于冰可能是从哪来的，分量多少，被抓时还有没有旁人……全答不上。
听筒里男孩的呼吸声都带着惊慌无措。鼓足了全部勇气，问她能过去么？
坦白说，她不想去。
不只是因为她此刻非常累。
发现武磊被浪哥引诱吸|毒，而后她都在养伤，直到十一月在季风安排下出货，而后就是被浪哥从加工点劫掉的那一批，这两次她都没有叫武磊去。武磊被晾着，更可能是钱不凑手，偷偷摸摸找别的门路。江于流没干涉。
她被砍伤后，以为这场假扮毒|枭的戏码就算到此为止了。把几个司机叫到一起，开了笔遣散费。有几个收了钱就走了。留下的，则像寻常物流公司的司机赚份辛苦钱。
江于流并不意外，武磊是走掉的一个。
江于流打听了一下，武磊在夜店外的车上卖散包。没有得罪谁。警方例行巡检。
警局这边就有些麻烦。托程峰查问是最快捷的，但江于流不想听他教训。
正在犹豫，武磊的弟弟又打来。说武磊被放了。
破旧的老居民楼。弟弟搀着武磊上楼。大门锁都没有锁，虚掩着。推开来。隔断出狭窄漆黑的走道，看不出原本的户型。
转进去最里面那间。一开门，扑鼻的泡面味混着烟味，熏得人发晕。
房间里宿舍一样摆着两张上下铺。没有多少多余的地方。
右边上铺的人翻了个身，床架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武磊说，“不用管他。睡得跟猪似的。”
声音仍然是一副虚弱的样子。
江于流看着弟弟把武磊扶到左边下铺躺下来。
她没有兴趣问为什么武磊拿了她不小一笔遣散费，居然流落到这种地方。转向弟弟，“平时住这里么？”
弟弟说，“不是……我哥之前租的房子被房东卖了。这是临时过渡。”
江于流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你呢？”
“我？平时住校。周末回来看他。”
武磊说，“都是那帮逼养的，出了事跑得一个比一个快。非把我弟从学校叫回来。”
江于流无意细究。
武磊的弟弟很瘦，还没长成一个男人的样子，却很少年老成。黑框眼镜后的眉头总是一耸一耸的。
弟弟把桌面上的泡面碗收了收。
武磊叫他去楼下菜场买点韭菜回来。
江于流等弟弟出去了，才说，“拍了片子么？不要动手术？”
“不至于吧。刀片我都磨圆了。还裹了层胶带纸。他们都说不会有事，警察其实也就是怕麻烦。吞点韭菜就带出来了。”
武磊装作浑不在意，发颤的语声还是出卖了他。
江于流心里很烦躁。想抽烟。但身上没烟。
她从警局门口把人接回来，其实已经有点犯忌讳。如果从一个毒|贩的角度，武磊这个人跟她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如果从普度众生的角度，他吸毒，跑去卖散包，还学会了吞刀片这一套，讲话真真假假，绝对不是她发一两次善心能改变什么的。
武磊忽然哼了哼。
“不舒服么？疼么？”
武磊憋了半天，说，“想吐。”
江于流帮他站起来。
武磊趿着鞋，没敢再让江于流搀，扶着墙踱到洗手间。
江于流看着他转进去。打开灯。满墙印满密密麻麻小方格的□□、治疗性病的广告。武磊撑着洗手台呕了一阵，带着点血丝。
江于流有些走神。
武磊忽然说，“流哥，我想回来跟你。”
武磊背对着江于流，背脊颤抖着。撑在水池上的手臂青筋暴起。
江于流叹了口气。“不怕和你说，倪轩出事以后，我一直拿不到货。没错，我还是想接着做。可眼下我自己都闲着，开不出钱来。跟着我干什么？”
武磊喉咙里发出几下呜声。但到了也说不出。他还是要钱，要冰|毒，一天都断不了。
江于流实在没有什么可说了。等到弟弟回来，给他塞了一千块钱。一千块，其实还不够她赌一把。不过要是给武磊溜冰，也就是一个礼拜。江于流明知道讲了也是白讲，还是忍不住跟弟弟交代，自己把钱收好，给武磊买点有营养的，不行就去医院。
江于流把这礼拜的报告打好。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刚刚有点睡意。物流公司经理打来说有特别工作小组过来检查。
什么叫“特别工作小组”？
她到的时候，检查已至尾声。经理的脸色有点塌。
这一票人，有穿衬衣的，有穿制服的，组成挺杂。工商、交通、消防都齐了。
江于流递烟，遭到拒绝。对方说记录不严，部分包裹没有实名登记，品类也记得乱七八糟。不怎么开箱验货？要是有人寄违禁品，寄毒|品，寄□□怎么办。另外什么货箱占道安全隐患之类夹七夹八的问题。要求停业整顿。
经理对江于流耳语，说来检查的不是平时片区相熟的警察。照例套近乎，人家一直开着记录仪，不给他单独说话的机会。
江于流对这些人确实眼生。倒是货仓里，一排像是已经被检查过证照的司机，其中有个让她吃惊的熟悉面孔。
经理顺着江于流的视线，“新招的，小杨，小白。”
又说，“别看那个是女的，驾龄挺久的。没出过事故。”
那女人穿着件拉链一直拉到下巴的黑色短棉服，下身一条束口的迷彩裤，手插在口袋里，冲着江于流友善地笑了笑。
江于流吸吸鼻子，转身送走了这帮检查的大爷。
跟经理商量，先停工。他俩各自想想办法。
杜白羽听经理说，正好周五了，大家就回去歇两天。回头跟那些部门沟通好了，再打电话请各位回来。
“那这两天钱怎么算？”旁边和她一起被招进来的小杨问。经理一顿掰扯，最近生意不好做，给他两天时间。众人见没戏，都散了。
杜白羽跟着出来，伸了伸腰，一眼看到江于流坐在车里打电话。江于流明显也看到她，用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的幅度摇了摇头，发动车子溜了。
电话是打来催债的。之前浪哥劫掉那批货，对方付了定金，终于想起来讨。
江于流说，欠债归欠债，不至于举报她，把她锅砸了吧。
对面被问蒙了。什么举报？
江于流冷静下来，赶紧挽回，没事没事，误会误会，小意思，搞得定。定金嘛，你们也不缺这笔钱。还是想要拿货的对不对。最近货都出不来，不是单我一家。再宽限几天。
插了张新卡打给程峰。
程峰嗯嗯地应着，“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这还不算事？！江于流沉默地怒吼。教授要是知道她物流公司被封了，还怎么可能给她货？
还有杜白羽。杜白羽枪伤好了？是又有什么跨省的大案要她卧虎藏龙到这小小的物流公司？
程峰说，这样吧，他现在就有空，早点见吧。
还没到下班时间。但周五下午，哪哪都是人。
江于流小心翼翼地跳上程峰四面玻璃贴了膜的越野车。
程峰瞥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又没睡，看起来特别累。”
“别客套了。”江于流望着后视镜，依然紧绷着。
车子向城外开去。
江于流感觉得到其实不止她自己。程峰也很疲倦。直觉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情，他有话要说。
几乎开出城，七绕八绕，终于找了个僻静地方停下来。
程峰咂了咂嘴。“给你找搭档的事，上次提过了。杜白羽，一直干缉毒。参与过不少卧底行动。你们也照过面。”
没错。上次照面，就是她卧底失败的案例。
但程峰什么时候提过？江于流感觉自己恐怕是断片了。模糊印象，程峰列了一堆理由，最后说，她身边必须有个搭档。她什么反应？说，哦，搭档，就像那位装醉拍门的师兄。拜托整层楼都是内带洗手间的包厢。凭空冒出一个耍酒疯的，当柳一行的人都是傻逼么？程峰被她噎得没再继续。
终于相信电影里对睡眠不足的描绘并不只是夸张的艺术加工。在半梦游的状态偶尔会特别放肆，而后大脑已经无力反省，直接把发生的这一段从记忆中剪个破碎。
江于流忍住挑刺的第一反应。问，“抽调么？还是她申请的？跨省手续都不好办吧。”
程峰说，“你救过她。”
好理由。
江于流闭上眼睛，一语不发。
“要不是这样，你能信任么？这个案子，最迟月底，必须结掉了。不愿欠人情你就打起点精神。”
江于流还是说，“我最怕这样。”
“你要相信我们的专业性。不可能随随便便选人。的确她没有长线卧底的经验。你自己也知道，现在长线的行动已经很少了……”
江于流忽然打断，“前面说什么？这个月底？为什么？”
停顿了片刻，程峰才说，“政|治原因。在我掌控以外。也在老郑掌控以外。”
“开什么玩笑？”江于流挣开安全带，直视着程峰，“柳一行有什么料你们也提供不了。到月底还有多久？三个礼拜！他就这么吊着我，我没有任何办法保证拿得到货。”
程峰说，“我知道。我也是这么跟上面说的。”
“那然后呢？顾雅琪出来的时候还是怎么说的？不想草草结案。这才过去多久！”
程峰不再说话，把江于流一见面就交给他的存储卡插到手机上，等她平静下来。
江于流觉得程峰有所隐瞒，他知道的一定比区区四个字的“政|治原因”更多。但既然程峰在看报告了，她一贯秉持不该问的绝不多问，索性也闭了嘴。由他看去。
江于流的报告确有“瑕疵”。
“你今早去警局接武磊了。这里没有提。”
江于流简述经过。说好奇武磊的货源，但结果是网购的，质量也不怎么样，对案情毫无帮助，就没记。
程峰又说，“输了不少。钱还够么？”
“还行。放心，没指望报销。”
“就没赢点？”
江于流无赖道，“老大，十赌九输好么？我也不是自己要赌。”
没有被江于流嘻嘻哈哈蒙混过去。程峰说，“按道理，你的账目还算明白，我犯不着过问。不过还是得提醒你，结案时少不了内部调查。尤其是……失败的案子。”
程峰显然早已意识到，江于流太滑了，不把事情说清楚，她就能一直装傻。
他说，知道江于流前段时间散了不少钱给曾经跟过她的手下。也理解她不想因为这笔钱，让他们惹官司。“其实有些人根本不值得。放着正道不做，捞偏门，一旦尝过赚快钱的滋味，你觉得还能回头么？为了这种人毁了你自己前程。我不想你有朝一日后悔。”
程峰就差说她有钱烧着，捐希望工程不好吗？
江于流笑了一下，“你替朱潜龙作伪证的时候，也是这么想么？”
江于流知道自己的角度够刁钻，足够程峰想一会儿。
她有点期待程峰会回击什么。也许也是期盼着程峰给她足够好的理由，可以说服自己：什么社会公平，什么道德完美，根本就是可望不可及的空中阁楼；看似雄浑不可侵犯的法典，不过是巩固现有权力结构的笨重砖石；就连唯一具备审判资格的上帝都不复存在。身为微小的人类，浩渺宇宙中不计姓名的工蚁，整个社会的欲望，资本和效率，山一样沉重地压下。与同行者相互搭把手，努力争取继续生存下去的资格，不就是这样吗。愚蠢吧。但被榨干的体力和精神，就只剩下这廉价卑微的愚蒙。
程峰却说，“季风知道你是卧底吗？”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失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