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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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风觉得自己攒了太多话想和江于流说。倒不是那些必然失败的规劝。只是日常所见的一切琐碎，她想到江于流，想说给她听。也许就是堆积得太多，都挤在窄窄的出口，乃至于如此面对面，恍然发觉倒是这一刻的沉默相对如此难得，而语言未免歧义冗余，最好不要开口。
或许两人看起来太过沉默，而季风的时间又过于宝贵，没眼力的家伙插进来，摆出一副热切脸孔，好像全世界最期待见到季风的不是季风正对面的江于流，而是闪闪发光的他阁下本人。季风稍稍偏转身，与他问候握手。江于流并非有意，但一阵寒气窜起，扭头捂着脸咳嗽。季风便被男人挡得更远了一步。
好巧顾雅琪也凑过来。顾雅琪并未费心敷衍那灯泡，递给江于流一杯温水，换去江于流那杯冰凉的冻酒。
江于流有些惊诧地接过温水，转向顾雅琪，说，“你回来了，好久不见。”
顾雅琪只是发出清脆的笑声。好像笑纳了江于流这句真心感慨，又好像江于流碰巧讲了句玩笑，而她也不作计较。
江于流低头啜了一口。
侍者经过，顾雅琪把那杯几乎没有喝多少的鸡尾酒随手放在侍者托着的空盘上，勾住江于流手臂，对季风说，“借给我十分钟。”
顾雅琪是今日当之无愧的主人。季风无奈地笑笑。江于流便跟着她去了。
上楼梯，顾雅琪放开勾江于流的手，提起裙摆。
这一袭深蓝色长裙水一般倾泻，裹覆着她曼妙的身材，鱼尾一样收拢。楼梯的光线太差，顾雅琪的Jimmy Choo又高又细。江于流跟在她身侧，不自禁稍稍探出手，在她身后一拳的距离虚搂着。
越往上走，江于流越觉得心口沉闷。好像时间倒回到一年前，她正闯入禁地。又好像走上去才当真印证了她的失去。
楼上的房间倒是灯火通明。江于流忍住向卧室望一眼的冲动。
顾雅琪带江于流进了书房，合住门。
江于流吸了口气，恍然脑子里翻出一句话，功夫的最高境界，不是什么一横一竖，是“横竖横”。顾雅琪如此柔弱，得埋伏下一支人手才能制服得了她。亦或是，顾雅琪做个陷阱，当季风来时，正撞破她怎样？撞见她对顾雅琪动手动脚？江于流脑补出一场智斗小三的戏码，以顾雅琪的演技，保准满场轰动。但季风和她的故事早已告一段落，还有什么值得害怕呢
顾雅琪款款亭亭地踱到书柜边，随手指给江于流不远处的沙发椅。
灯带隐在书柜后侧，台面上开了封的琥珀色酒液和倒扣的钻石古典杯笼罩在旧照片般淡黄的色调里。顾雅琪倒了半杯酒，静思一般停了一瞬才盖上酒封。托着酒杯，缓步到玻璃门边。仿佛她一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独饮。
未见比被捕前有何不同。烫卷的短发在耳后结了个蓬松的小鬏，露出碎钻的耳坠。顾雅琪的妆容如此精巧，斜飞的酒红色眼影替代眼线，妩媚动人。
倘若不了解顾雅琪，多半会被这样的外表迷晕。就算像江于流这样了解，全幅戒备也难免被她一颦一笑轻巧卸去。其实江于流从不介意稍稍退让，就算仅为心里的愧疚，她想换顾雅琪开心一点。
她只感到遗憾，自己没有什么可给顾雅琪。
顾雅琪分开纱帘望去。季风仍在火景边，身旁却换了一拨人。即使看不清表情，季风真空穿着一身炭灰色三件套西服，舒展地站在那里，任风吹着她的长发微微飘起。
顾雅琪低语道，“这么听话跟我来，她可放心么？”
江于流料不到，第一句是这样。单刀直入，倒也符合顾雅琪性格。
“答应给我们十分钟。她不会上来的。”
顾雅琪轻笑了一下，回头瞧着江于流。江于流脚上的靴子还是顾雅琪挑的。此刻足尖点地向后缩。放着沙发椅背并不靠，双手交叉撑在腿上，略向前倾，一副听话的模样。
江于流任顾雅琪靠近，便抬起头望她。顾雅琪的声音被酒液染得几分喑哑，是比烈酒更魅惑的毒药。
江于流听到她说，“你有没有想我？”
似有一抹淡粉的晕红扫在顾雅琪脸颊。顾雅琪探出手，把江于流脸上的碎发掖到耳后。顾雅琪的眼睛微微弯着，带着几分戏谑。
江于流抬起手，没有触到顾雅琪，被顾雅琪握住。
袖口略略垂落。一道纵向的疤痕沿江于流小臂尺骨一直划到手侧。
“可我是经常想起你呢。公寓查封，我给你的那笔钱也被条子扣住了是不是？听说你跑去倪轩手下做事，吃了很多苦。”
她目光从伤处转到江于流的眼睛。江于流便说，“也没有。还好。”
顾雅琪的指尖轻轻剥着紫黑的结痂。硬壳粘附着微微起皱的皮肤。皮肤白到透明，看得清青紫的细血管。
江于流的目光垂落了一瞬。
顾雅琪也随着她目光向下晃了晃。江于流的衬衣扣得过于板正，顾雅琪想起每一次忍不住多解开她一颗扣子，无论她们已经多么熟悉彼此的身体，江于流脸上总闪现类似于迷茫的表情。顾雅琪最讨厌这表情，但她发现从第一次注意到后，自己似乎莫名地一直试图在别人脸上寻找同样的表情。而此刻命中了的感觉，像子弹从耳边呼啸掠过。
“这么漂亮，落了疤，多让人心疼。倪轩那班手下争着上位，又不敢找警察晦气，竟然拿你开刀。”顾雅琪故意添上轻佻的语气，但指腹贴在结痂上，好像这里仍然让江于流疼痛，而她可以平复这疼痛。
顾雅琪接下去说，“砍你的都是小孩，大白天提着刀脸也不蒙。都知道，就是被抓，少管所呆不过一年半载。你不是进过少管所的吗？应该很懂得吧。个个都想出人头地，还不知道人命是怎么回事，给点好处就敢动刀。这种拿命出来搏的，想想都可怕，偏是要多少有多少。”
江于流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一点。
“也许有的人一生下来，这条命一眼看到头，没劲透了。不如换一钱算一钱。”江于流停顿了一刻，又说，“我也是。有什么路子我都得闯一闯。”
顾雅琪玩味地看着她。江于流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放开她，顾雅琪退到另一边沙发椅坐下。“我们在一起不算太久，好歹也大半年了。我觉得可以和你说点真心话。是不是？”
江于流沉默以对。
顾雅琪呷了口酒，“我一直觉得自己运气很好。也不说全凭运气。我们当时多小心，你想是不是？那班警察费了不少功夫，最后不也就这样，检方撤诉，我还是清清白白。可我在看守所的时候，忽然没那么确信了。如果没有证据，为什么保释一直不通过？连那些早就跟我搭不着关系的皮包公司都被调查，好像有人贴在我身边，把我看得清清楚楚。
江于流感觉仿佛枪口比在眉心，一瞬间每一处毛孔都紧紧缩起。
顾雅琪说，“倒是你，上上下下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毛手毛脚，倒也做成了。早知道你这么能干，当初是不是不该支你去小小的物流公司？”
这一次等了更久。但江于流仍然沉默。
顾雅琪嗤地一笑，“可是江于流，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就算季风听说你受伤心有不忍。可真要她去和倪家谈，还是因为倪轩买凶伤了我叔叔。倪轩一走，你的门路断了。码头、物流公司、加工点，哪一样是你自己的？你不该求我吗？”
江于流咬着唇，极缓慢地呼吸，轻地像害怕搅动一丝空气。
顾雅琪说，“有时候觉得，从你身上看到我自己。越想抹掉你身上的这一部分，越觉得好像如影随形。这感觉实在奇怪，所以我没办法彻底讨厌你，也没法爱上你。”
江于流的气息弱了许多，说，“是我对不起你。都是你给的，我认。你要收回去，要我从头开始，也合理。不是我不肯求你，只不过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讨厌也好，爱也好，放在我身上都太奢侈了，我承担不起。”
顾雅琪越觉得鄙夷，越觉得江于流原本就只是如此。季风或许一时迷了眼，却绝对不可能任自己把未来交给一个亡命街头的小混混。江于流被逼出一点狠绝，让她依稀看到一年前的自己，但她毕竟不是江于流，她还有许多选择。
也许是季风不断克制着仍然不自禁地走向江于流，也许是季风摆在书房的威士忌……窗台向下望，季风揣手在衣袋里，言笑自若，不露一丝脆弱的痕迹。所有人都无知无觉，只有顾雅琪看到，那完美缺损了一道。
顾雅琪说，不管江于流领不领情，她把江于流当做自己人，没有不帮她一把的道理。江于流大可以继续，她会安排江和“教授”见面，往后便不再过问。
也许顾雅琪收心了，也许顾雅琪想要回头，或者也许，她只是害怕了。江于流也设想过这一种可能性，她仍然卧底，也不必再为背叛顾雅琪烦恼。即使明知道这番交代的潜台词，叫她从此以后滚出顾雅琪和季风的生活。
这样就……皆大欢喜吧？
撑着楼梯扶手缓缓向下。嘴里又漫起一股甜腻的味道。彻骨的寒冷从心底泛出，渐渐要封冻全身。
顾雅琪说，再玩一会儿？和季风告个别。
江于流摇头。连僵硬的笑都已经提不起来。
当四周光线都黯淡了，耳边也再无刺耳的笑声、鼓点震动、嗡嗡的不可断绝的语声。
山道上的风带着寒凉的湿气，穿透她单薄的衬衣，渐渐把她肺里血液里余下的一点温度搜刮干净。
静谧的。沙沙的草叶扑簌的声音。
一路无车。只昏黄的路灯光拽着她的影子渐渐拉长，渐渐稀薄，孤魂一样骤然消失，又在沉重的脚步下颤动着挣出。
江于流点着下一支烟。略略偏转手腕。再看到那条疤痕。
在她身上大大小小的新伤旧患中，这一处也终将淡化抹平，不仔细去寻找，可以抛弃在记忆角落里吧。
但即便许多天过去，江于流还是没法抹去那种感觉。
那种发现自己彻底完蛋的震惊。
不是和季风分开后没完没了的低烧不退。不是被程峰这样一向毫无人性的家伙用看将死之人的目光同情可怜。不是在手无寸铁的时候被一伙人兴奋挥动着管叉砸进办公室。也不是看着阿铭在自己眼前被捅。甚至不是背部的刀伤反复于感染清创，没有办法愈合。不是听闻倪轩的死演变成荒诞的江湖传说：季风和她在一起的这四个月不过是掩人耳目，为解救顾雅琪，替顾长鑫报那一枪之仇，把江于流包装成新宠，作为诱饵。……
如果多年体育生和警校的训练，保存了她战斗的动物本能。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好像丧失了这种本能。
已经记不起当时的动作。但左手应当是握住了刺来的管叉。管叉抽回时，轻易挑断了手腕上那条纤细的链子。
江于流甚至想不起拿管叉那个人的衣着面孔，却清晰记得那一瞬的想法。她私心抢夺季风的心爱之物。即使季风没有真去买根一模一样的戴上。她把它当做信物。从餐厅不告而别后，隐隐觉得两个人的缘分已经如此微薄，江于流更感到这仿佛是她们关系的隐喻，是上天的喻示。她必须保护好这条手链，就像保护她们的未来。
就是怀着这样的想法，在混战中她的本能竟然是俯身去捡断落的链子，完全忘记了自己身手远不如前，而此刻已经处于绝对劣势。好像这场追砍是随时可以重新开始的梦。又好像她刀枪不入。
曾经有无数瞬间，她感到也许不足以承受季风的爱意。但也许，就连私藏在心里对季风的爱，她也承担不起了。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