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负心束

89、第八十八章 星宇无痕

　　无痕又是一拜：“多谢圣女大人。”
　　“对了，跟你同去的星宇仙君为何没有一同回来？”
　　无痕对此早已想好说辞，淡定道：“我们在人界被妖魔所侵，我以身殉道，是以早早归来，星宇仙君是修仙弟子，法力强大，还在人界历练。”
　　无痕自小就跟在圣女身边，亦师亦母，对圣女有几分了解。例如，圣女多年似乎一直守着谁，十分要紧也十分神秘，又如，圣女似乎对手足相残十分痛恨，但凡遇到这种情况，向来温和慈悲的圣女都会变了一个人。所以，她不能说明夕的事，否则明夕一定会受到重罚。
　　可无痕又不是很了解圣女。例如，圣女对天君的情感很微妙，她曾看到过圣女对天君露出厌恶的目光。
　　“天上一天，人界一年，相信星宇很快就能回来。”说到此处，圣女笑得别有深意，“星宇年纪轻轻就十分出挑，担任王宫侍卫长从未出错，倒是前途无量，而且为人十分稳重，就是不怎么解风情。”
　　无痕脸蓦然一红，她的小心思居然让圣女看出来了。
　　“我派你们一起下凡历练，是希望你们能够有个机会，也算圆了你的心愿。”圣女忽然一叹，悲从中来，“你不知，有些人明明互相喜欢，愿意为之赴汤蹈火，付出性命，可中间却隔着所谓的天道，无论如何都无法在一起，所以我给了你们这个机会。”
　　无痕猛然抬头，正色道：“圣女大人！无痕此次历练一番，看到人界万象，世道仍旧艰难，我辈之人不该耽于情爱，误了修行和大道。今后无痕只会全心修炼，为我族效力，还人间清明。”
　　圣女无奈一叹：“看你这孩子，怎么还急了呢？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压抑自己，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自己一个人扛着，我是心疼你。罢了，感情之事不可强求，我并未强迫你什么。好了，你下去吧。”
　　“是，圣女大人。”
　　无痕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升仙台找到看管的仙君柳生。
　　“柳生仙君，我想麻烦你一件事，不知是否方便？”
　　柳生还礼：“女官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便是。”
　　“若星宇仙君或是明夕仙子历练归来，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当是什么大事，没问题。”
　　无痕鞠躬道：“多谢仙君。”
　　柳生一惊，急忙闪开：“这可使不得，女官仙位比我高不少，可折煞小人了。”
　　二十多天后，柳生就给无痕传信，说星宇仙君已历练归来。
　　无痕放下手头工作，急忙赶往升仙台。
　　星宇乍见无痕来接，心里积压的痛楚刹那间就消失无踪，激动地去拉无痕的手：“无痕，我回来了。”
　　无痕一愣，微微尴尬地将手抽了出来，公事公办地见礼：“恭喜仙君归来。”
　　星宇像被一盆冷水浇在水头，感到彻骨寒意，笑意僵在脸上：“无痕，你——”
　　无痕与星宇对视，坦然而郑重道：“仙君，人界一切历练在于修心，既然仙君已然归来，希望仙君忘记人界过往，回归本来位置。”
　　星宇的眼睛里满是痛楚和不置信：“你让我忘记？无痕，你还在怪我？”
　　无痕摇头：“人界种种都是我的错，是我招来祸患，你为民除害，何错之有？”
　　星宇整个人都暗淡下来：“我还以为你是特意来接我的。”
　　无痕心一颤，镇定后道：“我是有求于仙君，人界之过希望仙君一会儿见圣女时帮我遮掩一二。”
　　星宇略微一想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心中气闷，表情微凝：“无痕，你还是这样，从不肯让人窥探到你的真心。你到底是求我不要说你的事，还是不说出明夕因一己私欲偷偷下凡，乱了我们命数并害死你的事？”
　　无痕愕然，她竟不知星宇就连明夕偷偷下凡一事都知晓了：“你是如何知晓的？”
　　星宇苦笑：“你还会在意吗？”
　　无痕心中一叹，在人界，是她欠了他。
　　星宇见无痕如此反应，心中更加烦闷，语气生硬道：“明夕恶事做尽，害了你、楚家和许多无辜的人，你已在人界包庇了她一次，还要包庇她多久？你又如何肯定，我就一定会帮你？”
　　无痕眼中闪过一丝受伤：“对不起，她终究是我妹妹。我保证，我会亲自教导她，若她还是不知悔改，我会亲手惩处她，求你给她一个机会。”
　　星宇想起人间种种，心中揪痛：“你为何要说对不起？这一切源头在我，以前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对不起你，甚至还亲手杀了你。你放心，你妹妹的事我不会说。”
　　无痕心神剧烈动摇，星宇所说的“以前所有的一切”是指二人小时候在人界的过往还是指以前在天上时自己对他的心思？
　　二人小时候在人界的过往毕竟有人知道，星宇若对她有心，是查得出来的，但她对他的心思，是刻板正统的星宇仙君决计看不出来的。可若只是二人在人界发生的一切，至于让他枉顾身份，对她执念如此吗？
　　想到这，无痕生出了几分想要逃跑的心思，她垂眸含糊道：“仙君不必道歉，这都只是历练，以后我们同在仙族为官，应当摒弃前嫌，协作无间。”
　　看着无痕离开的背影，星宇心中酸涩，无限疲惫。他本以为他回了仙界，二人同心同德，可以圆满，谁知无痕竟对他避之不及。
　　这始料未及让星宇来不及反应，他刚刚回归，显然陷入了被动，他不信无痕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随即，他收起一切负面情绪，下定决心，不管无痕如何对他，他对她的心意不会变，他们终究会在一起的。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二人在人界历练后立下功德回归，圣女亲自指点，安排二人准备晋升上仙。
　　极寒洞内，二人需在里面考验七日，若顺利的话，出关之日，就是法力大成，成为上仙之时。
　　极寒洞内，无痕找了一处角落，双眼紧闭，打坐入定。
　　星宇见她这样一副模样，知晓她是有意躲自己，就像这几天一样。可他已经不是以前无知无觉，循规蹈矩的星宇仙君了。这一趟人界历练，他看遍六界，不仅连性格改了，就连信念都变了。
　　无痕感到星宇在靠近自己，一直盯视的目光让她十分不自在，她只能睁眼，叹了口气。
　　星宇从怀里拿出他一直贴身收藏，楚老夫人曾为无痕求的平安符，问道：“无痕，那天你说要忘记人界经历，真的能忘吗？楚老夫人和楚家，你真的都放得下吗？”
　　无痕动容，眼中出现挣扎，最终又回归平静：“星宇，很多仙人下界归来后，因着七情六欲侵染或多或少都有改变，我可以理解。你若实在放不下，导致道心受损，那便喝了‘忘忧’吧。”
　　星宇红了眼睛，抓着无痕的手，质问道：“你还记得你临死前说过的话吗？你说，这辈子辜负我的，下辈子定会偿还，你就是如此偿还的吗？”
　　无痕睫毛轻颤，哑声道：“当时濒死之际，我以为我们永无相见机会，随口说的，请你别当真。”
　　星宇瞳孔骤缩，语气说不出的悲凉凄苦：“你对我，倒是一如既往的绝情！你说，人界的一切都是历练，可我却当真了！”
　　无痕心里乱极，不知该如何解开这个结。
　　星宇满心伤痛，根本感觉不到洞内寒冷。
　　洞内再无声音。
　　翌日，星宇不管无痕，自言自语道：“你死后，楚千来像是变了一个人，勤奋好学，兢兢业业，废寝忘食，楚家也算还不错。不过后来，楚隽另娶了两房妾室，又生了子女，楚家开始出现分歧。艳娘不寿，两房妾室不安分，甚至威胁到了楚老夫人的安危，楚千来只好要求分家，放弃了大量财产，只要求带走楚老夫人和楚明夕。后来的几年，楚千来过得很苦，还算争气，生意做得不大，但足够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反观楚隽，晚景凄凉。”
　　无痕终是忍不住问道：“祖母和明夕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见无痕终于主动和自己说话，星宇悬着多日的心总算放下了：“艳娘将楚老夫人照顾得很好，楚老夫人活得天真快乐，楚家最无忧无虑的就是她了。至于楚明夕，她罪有应得，每天过得惶惶不可终日。”
　　无痕又不说话了。
　　第三日。
　　“听说楚老夫人偶尔在做梦时喊过你的名字。”
　　无痕鼻子一酸，流下眼泪来：“谢谢你，一直帮我照顾着楚家。”
　　“我并没有照顾楚家。你死后，我心灰意冷，加上坐忘观皆是阴险之辈，我被陷害，我们家也搬走了，我独自和我的朋友们离开。不过你不用担心，后来坐忘观被我们孟家搞垮了。楚家和孟家的一切都是我抽空用五色石往返人界，偷偷看到的。”星宇自嘲一笑，“你一定以为我后来继续修仙了吧？在你的设想里，我活了很久，淡忘你，然后做个斩妖除魔的侠客。实际上，按照人界的时间，我只活了三年多，就死了。”
　　无痕一惊，心疼道：“怎么会？你明明过了二十多天才回来的。”
　　“我进了回溯时空的法阵帮何畏找出他父亲死亡真相，只有这三年时间算是在人界度过的。紧接着，我去妖界营救琉璃，就被魔族人杀死。死的瞬间我其实很庆幸，我终于可以不再煎熬了。”
　　星宇故意隐瞒他去过地府，看过三生石，知晓自己和无痕的身份，他不介意无痕对他产生愧疚。
　　“我——”
　　“无痕，你根本不知道你走后，这几年我是怎么过的。我已经错过你一次，绝不会有第二次！”
　　又是一阵沉默。
　　第四日。
　　“无痕，你一定认为我和妖族在一起是为了你不得已而为之吧？不是的，我是真心将他们当做是朋友。以前当仙人的时候，被灌输的都是对妖族的仇视，这次下人界才真正看清楚，除了立场，他们和我们一样努力、平凡。最可怕的从不是仙和妖之间的战争和界限，而是来自心里的恶念。”
　　星宇心道，就像明夕，一介仙人比妖魔更加狠毒。
　　“刚开始我确实这样想过，但和琉璃接触后方觉自己狭隘，琉璃是个很善良的人。”
　　星宇噗嗤一笑：“琉璃若听到你说她是个很善良的人，大约会被气死，她一直都把自己武装得很强大，希望可以保护她所爱。”
　　无痕听后也浅笑：“她呀，心软，在我看来还是个孩子心性，也许是现实逼得她不得不老成吧。”
　　“是啊，我们所有人里面，经历最坎坷的就是她。”
　　无痕忽然一叹：“其实我也很喜欢她，不过这些话回到天上就不要说了，也不要盼着再相见。”
　　星宇敛容，他自然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几天，星宇每天都和无痕有一搭无一状地聊着。无痕虽不似之前那般冷淡，但如此怀柔的法子见效太慢，为防迟则生变，星宇决定出洞后要变招。
　　极寒洞内每天寒气都会加重，到了最后三天，洞内寒意大盛，淬炼他们的仙骨，使得他们无法再分心说话，用尽全力抵御。
　　二人眉眼成霜，浑身冰碴。无痕属木，情况好些，星宇属火，寒气彻骨。但二人均是这代仙族的佼佼者，又有了天君和圣女的提携，区区考验不成问题。
　　不过，星宇不介意适时示弱。
　　无痕见星宇双眼紧闭，面露痛苦，浑身颤抖，显然是要支持不住。她担心星宇倔强，勉力对抗会走火入魔，急忙分出一丝法力护住星宇心脉。星宇情况不见好转，无痕起身，靠近他，与他相对盘膝而坐，二人法力形成循环，保护他们。
　　星宇终于稳定，因为脱力，缓缓倒下，靠在了无痕肩膀上。无痕身体一僵，并无动作，只是微微一叹。只是，在她看不到的角度，星宇嘴角微扬。

作者有话说

　　仙界一天，人界一年，蓬莱岛时间同仙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