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客》墨泠心

3、问心

　　（六）

　　卷毛第三次来问尘楼，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夜风很大，吹得窗棂吱呀吱呀的响。

　　“阿煖，我掐指一算，今夜将是不眠之夜。”
　　乔藜放下手中的书，提笔在宣纸上描绘卧榻少女的倩影。

　　玉煖把玩着手中的扇子，起身走到窗边，关紧窗户。
　　“你耍赖，又偷算天机。”

　　乔藜放下笔，轻叹一口气，“还不是你与他见面，无端缠了因果。我可不想和西冥打交道。”

　　玉煖笑嘻嘻的走了过去，缠住了他的脖子，迫使男人的脸转向她。
　　“你知道我的，我就喜欢多管闲事。你不想和西冥打交道就别下楼，一切交给我好了。”

　　乔藜凑到她脸庞轻啄一口，丢了笔，抱着少女往床榻走去。

　　“我哪里舍得。”

　　玉煖眉梢扬起得逞的笑容，两只白嫩的玉足上下一扬，将绣花鞋踢飞了出去。

　　烛火缠绵片刻，两人收拾好衣衫下了楼，一楼还有零星几个旅客坐在一起品茗畅饮。

　　轰隆！
　　茶楼的门倏地打开，狂风顺着入口灌进来，险些将旅客们的衣衫吹翻。

　　卷毛连滚带爬的闯了进来，边跑边喊：“老板娘！救救我！救救我！我是卷毛！”

　　哭喊声震天撼地，但坐在不远处的旅客们没有任何反应。

　　有人骂骂咧咧跑去关门，“今夜的风真大啊！”

　　卷毛错愕的看着擦身而过的旅客，眼底充满震惊和恐惧。
　　“不要无视我的存在！看看我！看看我！”

　　他疯狂的大喊大叫，但旅客并未搭理他。
　　惊恐爬上他的心扉，如同一盆冰凉的冷水兜头灌下。

　　“卷毛，冷静。”
　　娇媚的声音再次传来，卷毛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玉煖正站在楼梯口，倚在男人的胸膛处，莹莹的目光扫过来，似乎早已明晰一切。

　　“玉姑娘，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深蓝色的眼眶流下泪水，他捂着胳膊上的伤痕，向楼梯口的方向跑了过去。

　　“救救我，有人在追杀我！”

　　哗啦！哐当！
　　大门再次被风吹开，整间茶楼也跟着抖了一抖。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高大男人站在门口，兜帽掩盖住他的面容，只能看到削长的下巴，和一张极薄的唇。
　　他的右手拿着一根古朴的黑色权杖，风吹得黑色衣袍猎猎作响，周身浸染着浓烈的黑气，百米之内，都能感受到极为阴冷的气息。

　　坐在椅子上的旅客们感觉有点冷，拿起一旁的衣服穿上，看向门口处，兀自嘟囔着：“好冷的天啊！这门怎么又被吹开了。”

　　黑袍男人提起权杖走进茶楼，“碰”的一声，茶楼的门再度合上。

　　玉煖抬手设下屏障，将旅客们隔绝在外，他们将听不到也看不到这里面发生了什么。

　　卷毛哆嗦着身体，往她的身后躲去。
　　“玉姑娘，救我，他要抓我！他好可怕，我不能被他抓回去！求求你，救救我！”

　　玉煖无奈叹了口气，玉手拍了下他的肩膀，“这一次，我恐怕帮不了你。你还不明白吗？”

　　卷毛摇头，泪水顺着眼眶滚落，他往后退了一步，被楼梯绊倒一屁股摔在地上，惊恐的看着周围的一切。

　　一切色彩变得黯淡，一切的人和事在脑海翻涌。
　　原来没有人看得见他，从很多很多年前就开始了……

　　（七）
　　“好久不见啊！西狱使者。”
　　玉煖招了招手，一双漂亮的眸子盛满笑意。

　　黑袍男人没有抬头，也能感受到她身上的独特气息。
　　瘦削的下颌微微上抬，薄唇上下翕动：“魔尊莫非还要插手我西冥之事？”

　　西冥，既是西方冥府的简称。
　　冥界虽同属酆都之主酆渊管理，但酆渊这个老妖怪早在多年前就销声匿迹，后冥界便依地域化分东冥和西冥，有各自的冥主管理，法律不一，互不干涉。

　　玉煖摇了摇团扇，慢悠悠从楼梯走下来。
　　“本尊无心插手西冥之事，不过这间茶楼有茶楼的规矩，你在此地不能动用任何力量。”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这让西狱使者很不舒服。
　　他挥动权杖向玉煖猛然一挥，无尽黑气扑面而来。

　　玉煖勾起唇角，眸中骤然变冷，刹那间黑气尽散。
　　“呵呵，酆渊那个老妖怪都打不过本尊，你这小辈还真是……自不量力呢。”

　　玉煖动了动手腕，身后之人握住她的手，将他挡在身后，“阿煖，和小辈动手，不是你的规矩。”

　　“那也不是你的规矩啊！”玉煖哼了一声，“我好久没动手，有点手痒痒了，嘻嘻，让我来试试这家伙。”

　　可乔藜没给她出手的机会，一掌将西狱使者拍在地上，那张削长的脸狠狠磕在地上，牙齿还脱落了几颗。

　　卷毛看着这一切，惊讶的张大嘴巴。
　　这也太强悍了！

　　乔藜神色从容，俊朗的脸上并无太大情绪起伏。
　　“此间茶楼不得动用任何力量，这是阿煖定下的规矩。这一脚，是违背规矩的惩罚。”

　　抬脚踩在西狱使者的右臂上，只是轻轻用力，却让他觉得自己被一座大山狠狠压在身下。
　　恐怖如斯！

　　西狱使者看不出他的身份，只能咬着牙承受这一切。

　　卷毛挠了挠头，疑惑问道：“玉姑娘，你不是说帮不了我吗？”
　　以她和乔先生的能力，西狱使者根本不算什么，只要他们愿意护他，他便可以躲过这个可怕的使者。

　　“卷毛，从你第一次踏入问尘楼，就已是个游魂。你在这世间漂泊越久，你的魂魄越弱，最终只会被天地蚕食。同西狱使者回去，尚可轮回。”

　　卷毛往后退了几步，再度跌坐在地上。
　　“真的逃不过吗？”

　　乔藜松开脚，抬手将西狱使者扶起来，还好心的替他拍了拍粘在身上的灰尘。
　　“方才冒犯了，我们这里的规矩不能动。”

　　西狱使者痛嘶了一声，捂着右臂狠狠瞪了他一眼。

　　玉煖提起卷毛的衣襟将他拖到西狱使者面前，无奈的耸了耸肩，“你这小辈太过冲动，本尊可没想过帮他躲开你的追击。”

　　西狱使者看着这对魔鬼夫妇，打不过对方，只能把牙齿往肚子里咽。

　　“多谢前辈，不吝赐教。”

　　他抓起晕过去的游魂卷毛，化作一阵黑雾消失在问尘楼里。

　　“阿煖，既然不打算帮他，为何初次相见，不告诉他？”
　　“他执念太深，那时若是知晓真相，他永远不会回家。”

　　（八）

　　西冥。
　　阴暗灰尘的地狱里，到处传来鬼魂的惨叫哀嚎声，卷毛身披枷锁，被西狱使者押解前往冥堂上审判。

　　“Who are you？（堂下何人？）”
　　“My name is patton。（我叫patton。）”
　　……

　　审判桌上，判官翻阅着patton的生死簿，证实在三十年前，patton乘坐的大船遭遇风暴，船中全员丧生，无人生还。patton死后并未前来西冥报道，越境逃窜到了东方大陆，至此已有三十年。

　　依据西冥律法，patton将会在阿鼻地狱服刑三百年，而后投入畜牲道转世轮回。

　　patton平静的接受了这个审判，没有提审申诉。
　　被押解到阿鼻地狱的途中，他听到冥差们凑到一起议论纷纷。

　　“他就是在东界逃逸三十年的那个游魂吗？”
　　“听说他不知道自己死了，一直以为自己还活着，所以才没回西冥报道。”
　　“还有这种事？他在凡界逗留那么久，都没发现自己触碰不到他们，也无法交谈吗？”
　　“谁知道呢，或许有的人活着和死了，并没有太大区别，所以才会如此浑噩吧……”

　　patton笑了笑，没有再和谁去争辩。

　　（后记）

　　我是卷毛。

　　第二次从问尘楼离开后，我思考着老板娘说的话，她提醒我回家。
　　我想了很久，漂泊这么多年，我的家在何方。

　　兜兜转转，我决定回到我出生的地方，回到和父母共同生活过的那个名叫“家”的地方。

　　时隔多年，那里早已物是人非，我坐在荒芜的院子里待了许久，直到夜幕降临，直到周围冷寂一片。

　　这个名叫“家”的地方没有一点温度，连和父母仅存的一点回忆也被剥夺的不剩几分。

　　我捂着心口痛不欲生，在荒废的家门口哭了许久，最后还是决定离开。
　　我想以后不会再来这里了。

　　在离开前，我去了父母的墓地，他们的容貌已经消失在我的脑海里，只有墓碑上他们微笑的照片提醒着我，他们曾陪伴过我。

　　我笑着拥抱墓碑，和他们说了再见。

　　我决定继续漂泊，可就在墓地附近，我碰到了一个可怕的男人。
　　男人说他是西狱使者，他要带我离开，去一个名叫西冥的地方。

　　我内心没来由的恐惧，我恐惧他身上的力量，那种阴冷的让人窒息的死人的味道。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我的逃亡生涯。

　　我躲开他的追捕，再次回到了那个叫“隍梁”的国家，那个叫“问尘”的地方。
　　直觉告诉我，老板娘会是我能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终于，我来到问尘楼，又一次见到了老板娘。

　　我求她救我，但她没有。
　　她将我亲手送到了西狱使者的手中。

　　在西狱使者带我走的最后那一刻，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她说：“别再漂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