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客》墨泠心

1、旅客

　　（一）

　　卷毛是一个旅人。

　　他有着伟岸的身材，和中原格格不入的容貌。
　　他有着金黄色的卷发，像湖水般蓝湛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深邃的五官。

　　他来自西方，是个会中文的洋人。

　　很多年前，他曾东渡另一片大陆，误入一个名叫“隍梁”的国家，那里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隍梁国极东处有座特别的城池，名叫临江，地域广阔，物产丰饶，是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来往的旅客众多。

　　但最令他感到神秘的，却不是那金碧辉煌的帝宫，而是一间坐落城中央的茶楼，名曰问尘。
　　问尘楼“四方留门，永不打烊”，来往的旅客不论是从何时何地因何事而来，都能来这茶楼歇脚饮茶。

　　没有人会来管这间茶楼，因为茶楼在这里开了数百年，来往的旅客从青丝到白发，这间茶楼的主人也从未更换过。
　　老板娘依旧同几百年前一样美丽动人。

　　后来大家都明白了，老板娘不是人。

　　有人说，老板娘是下凡的神，有人说老板娘是活了很久的老妖怪，有人说老板娘邪乎，应该是个魔物，还有人说老板娘只是获得长生的像人一般的怪物……
　　但有人见过帝都里的大人物也来过这里，还对着老板娘毕恭毕敬，所以有很多人猜测，老板娘和皇室之间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关于老板娘的来历众说纷纭，但至今没有人勘破这个秘密。

　　卷毛第一次来问尘楼，就是因为他强烈的好奇心。
　　他很想知道，这传说中的老板娘，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二）

　　噔噔。
　　卷毛站在问尘楼的门前，他抬头，从下往上仰视这间茶楼，茶楼共有三层，高伟宏大，四角楼的设计古朴典雅，别出心裁，仅是站在门外，就让人心驰神往。

　　更奇特的是，三楼处敞开的门竟然连接着一座拱桥！若卷毛是城中人便会知道，这长桥横跨东西街，接连着百米外的乔宅。若是站在桥上，可俯瞰整个临江。

　　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但只要是在问尘楼里发生的，无论多么离奇，大家也都见怪不怪。

　　卷毛抬脚迈入茶楼，茶楼里的人都各自品着茶，似乎在回忆什么，无人抬头关注这个来自异乡的旅客，长得是多么与众不同。

　　进入茶楼，他再次被震惊，因为茶楼的正中央是被打通的，抬头便可窥见苍穹。若他是中原人，便会知道，这是“天井”。

　　茶楼的一楼摆放着各种大小的桌子，可以一个人喝茶，也可以三五人落座话些家常，常客和喜热闹的人会选择在一楼落座。
　　而二楼则安排着雅间，注重私密性的客人便会选择二楼。

　　至于三楼，三楼没有客人上去过。三楼和它的主人一样，充满了神秘感。

　　卷毛四处张望着，他懵懂的眼神和他高大的体格产生了极大的反差，这很快就让坐在三楼雅阁里品茗的老板娘玉煖注意到了他。

　　“瞧瞧！又来了个新客。”

　　玉煖侧着身子趴在窗边，纤细嫩白的指尖勾着团扇扇柄，慢悠悠的摇着。

　　她整个人呈现放松的状态，火红的衣裙将她的腰身勾勒，那张精致漂亮的脸蛋，光是让人瞧上一眼，也能被那股由内而外的魅惑勾走魂魄。

　　“阿煖，过来。”
　　说话之人坐在玉煖的对面，他的声音清朗悦耳，犹如山间清泉，又如暖阳春风。

　　玉煖转过身来瞧他，男人像往常一样低头看书，那张俊朗夺目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神情。
　　美人在身侧，他依旧像个谪仙般不动如山。

　　玉煖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模样，慢悠悠的起身，往男人那一侧坐去，偏着脑袋轻轻搭在男人肩上。

　　男人放下书卷，抬手帮她捋了捋散落鬓边的发丝，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起了波澜。
　　“既然想下去会见新客，那便去吧。不过不要这么勾人，你知道的，我会吃醋。”

　　男人的语气很温和，但也只有玉煖知道，这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底下，究竟藏有多强烈的占有欲。

　　“晓得啦！万年大醋缸！”
　　玉煖从他的怀里抽身而起，拢了拢有些褶皱的衣衫，恢复了她在常客眼里清冷不可高攀的模样。

　　几乎是瞬间，玉煖的身影化作一阵烟雾散去。

　　一楼。
　　玉煖慢悠悠的走向茶楼一角，那里正坐着卷毛。

　　卷毛随意点了一壶茶，心不在焉的喝茶，眼神却在茶楼里四处瞟着。

　　“这茶不适合你。”
　　玉煖坐在他的对面，冲跑堂招了招手，“去换一壶‘归路’。”

　　跑堂得令立即去了后堂，而卷毛也在这时抬头过来，见到少女惊艳决绝的容貌，他一瞬间脸就红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美得叫人呼吸一滞。

　　“这位美丽的姑娘，很高兴认识你。”卷毛用他不太流利的中文向玉煖打招呼。

　　玉煖微微一笑：“我是这间茶楼的老板娘，来这里的人都喜欢喊我玉姑娘。”

　　“玉姑娘……”卷毛重复一遍，看向她的眼神带有倾慕。
　　这就是茶楼的老板娘，果然和传闻描绘的一样好看，比他想象的还要美丽动人。

　　玉煖习惯了用这种目光看自己的旅客，她笑了笑，笑容里却含着淡淡的疏离。

　　卷毛也觉得自己冒犯到别人，不好意思的垂下头。

　　“你的金色卷发很好看。”玉煖由衷夸赞。

　　卷毛愕然抬头，傻呵呵笑了起来。
　　“我从西方渡船而来，不是这里的人。”

　　“小心烫！茶来喽！”
　　跑堂端着一壶茶走了过来，放在桌上，而后又提着抹布去了别处。

　　玉煖斟了两盏茶，将其中一盏茶推到卷毛面前，“试试这茶。”

　　卷毛虽不明白老板娘为何要让自己喝茶，也不懂之前老板娘为什么要说自己点的茶不适合他，但他还是没问缘由，端起茶饮了一口。

　　茶香四溢，但入口很苦，苦的他下意识皱起眉头。
　　“啊！好苦！”

　　“苦吗？”玉煖慢悠悠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的茶香味滑入口中，十分清甜。

　　“是啊，这茶真的很苦。”卷毛又一次皱紧眉毛。
　　“我喝着不苦，很清甜。”玉煖莞尔。

　　“这这，这怎么可能？”
　　明明是苦的！

　　卷毛不相信，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入口是淡淡的清甜味儿！
　　“真的是甜的！难不成我刚刚味觉失灵了？”

　　玉煖摇头，笑了笑。
　　“我这里的茶，第一口品的是人生，第二口才是茶真正的味道。”

　　卷毛愕然，那双蓝湛的眼睛里一片怆然，“所以说……我的人生，苦吗？”

　　“世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的人生苦不苦，只有你自己知晓。”

　　玉煖摇了摇团扇，托起下巴好奇看着他。
　　“说说吗？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