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十六章 重拾旧遗（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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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我娘过去到底做过什么？”
秦三通微微挑眉，“怎么这么问？”
“师傅，”熹微上前，仰首直面向他，光与影勾勒出荷瓣似的俏脸，轮廓中，左边脸的微微肿起显得格外刺目。秦三通凝视此处，良久不语，熹微也不回避，只道，“这是下午林夫人所赐，她说‘你们母女俩为何阴魂不散’……”
秦三通心中微痛，敛息蹙眉，仍是不语。
熹微追问道：“先前巧姑问过我父母姓甚名谁，并且巧姑与林夫人第一眼见我都震惊惶惶，她们都是因为我的脸对不对？爹爹和您都曾说过，我长得越来越像我娘了。她们认识我娘对不对？林夫人甚至对我说，不要纠缠她儿子，可是我并没有！她凭什么如此断定，是不是我娘纠缠过他丈夫？”
“不是！胡言乱语！”秦三通终于爆吼出声，“你娘不是那样的人，你怎能诋毁自己的娘！”
熹微再也忍不住了，清泪滂沱，“我也不是那样的人……师傅，我娘到底做过什么？为何你与爹爹从不告诉我她的事？你与我爹爹明明是故交，你也明明认识我娘，为何你们在我面前却不提旧事？那是我的娘啊，连林夫人都能在我面前提起她的过往，为何独独我什么都不知道！”
“丫头……”秦三通心下不忍，声音含着一丝哽咽。
“师傅，您告诉我吧。我只想知道而已，此后其他人再说什么再做什么，我至少可以心中自有思量，不会如今天这般茫然无措。我娘的所作所为，我有权捍卫，而不是让人在我面前非议诋毁。”话至末句，熹微的神色已趋坚定硬朗，望向师傅的眼眸中，尽含恳切。
秦三通低垂眼帘，一时辨不清神色。良久，他默叹一声，道：“你跟我来。”
垂暮陨落，夜色无边，秋意凉如水。云卷云舒，明月且出，银晖遍洒满地残花落叶。这样的日子，本已微寒袭人，心情萧瑟，更那堪追思怀旧，徒增一片清愁。中年男子与少女对坐于桌前，终将那些故事娓娓道来。长烛滴泪，蜡油点点和着三两下吡啵声落向烛台，晕开陈年的回忆。
那是怎样的一段过往？
彼年，是秦三通进太医院奉职的第五个年头。皇后傅氏得绶仪册封已有两年，可皇帝对她视若无睹，后宫众所周知。人人都言傅氏之所以能戴上后冠，是因为皇帝痛失爱妃乐氏容华，对女人和爱情全然冷淡，她才能携着显赫尊贵的家世趁虚而入。
彼日，秦三通奉皇后懿旨前往坤宁宫诊脉。满园梨花，万树尽开。春光无限明媚，与他平步青云，荣宠得意的心境相得益彰。入宫之初，傅氏尚是昭仪，秦三通慧眼识主，受了她的照拂，而后傅氏封后，他自然跟着得道升天，坤宁宫一切诊医问药皆由他主理，连太医院院正都得让他三分薄面。能在医者的最高层次中博得如此器重和地位，对年轻的秦三通而言，当时可谓光耀门楣，意气风发。
九皇子易卜凡突然冲出，直直撞向秦三通的腿。他的生母是曾得皇恩圣宠荣极一时的容妃乐氏，谁知容妃仙逝后，皇帝悲痛欲绝，竟迁怒到当时只有两岁的孩子身上，对他从此冷眼。而傅皇后虽名义上抚养九皇子，私底下仍忌惮是容妃所出，对他也极冷淡，远不如对同样失去母亲的四皇子易觉来得亲厚。从前众星捧月，被母妃呵护备至的易卜凡，顿时从高处跌落成了弃儿。世事无常，人情冷暖，宫中更是如此，跟红顶白者不计其数，连亲生父亲、九五之尊的皇帝都不庇护他，又有几个人愿意去怜惜一个失势的孩子。
稚子四岁，五官已很精致，他手脚并用退开秦三通一步远，聪明机警，而年幼特有的憨然之态甚是可爱。仰首间他对视秦三通，没有言语而气质自成，尊贵雍华又有别于一般皇族。秦三通见状忙拱手行礼。一见是他，易卜凡忽地眯眼，笑容如樱瓣轻点水面，涟漪荡漾开去。
两年来宫中能善待易卜凡者为数不多，其中不得不说到秦三通。虽然他早就是傅皇后身边的人，但对于易卜凡，他从来恭敬和顺，能帮则帮，在他眼里，即便此刻落魄，这孩子毕竟是个皇子，皇家血脉岂容轻视。此外，秦三通心中对易卜凡总是怀有愧疚，所以更要以善待来弥补，这是后话，在此暂且不表。
见到秦三通，稚子很欢喜，随即伸手招他凑近自己，低声道：“秦大人，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发誓不能说出去。”
易卜凡神色欣喜，秦三通只当他是遇到什么好事才如此兴奋，便轻哄道：“微臣誓不负命。”
稚子双眼弯如新月，别致优雅，容颜隐隐透出温润的光采，他抬起一双玉藕般的小手，拢着秦三通的耳朵，小心道：“我见到母妃了，她原没有薨逝，而是住在这坤宁宫里了。”
闻言，秦三通猛然惊诧。他当然明白易卜凡口中的母妃，不是傅皇后，而是他生母容妃。可是容妃早已于两年前薨逝，她断气时他也在场。此刻九皇子说出这话，是中邪魔障了，还是着了居心叵测之人的道儿？
秦三通此番担忧并非多虑，易卜凡虽是一位失势的皇子，可两年来阴谋暗算遭遇了不少，时至今日，尽管他父皇对他已不闻不问，却仍有人狠心要将他置于死地。用逝去的母亲来引诱一个尚不知世的孩子，实在无良恶毒。秦三通有些忿忿，可易卜凡却只是摇头，他拉着秦三通，边往里走边道：“是真的，我带你去。”
“九殿下！”不知何时，傅皇后身边的侍婢若莳已站在廊下，冷冷地望着秦三通与易卜凡。稚子一惊，正欲本能地躲向秦三通，后退到一半，动作生生戛然而止，旋即他迈开步子，走向若莳。若莳依旧冷颜，也不行礼，只待那孩子说什么。
易卜凡抬眼正视了她，轻柔一笑，道：“嬷嬷辛苦，吾先回去了。”说罢，便抬腿离开。小巧的背影绷得笔直，迈的步子也是笔直，秦三通看在眼里，心头微微泛酸。
未等稚子身影消失，若莳已不再顾他，转身上前，“秦大人，皇后娘娘等候多时了，快随我进去吧。”她的脸色早已放晴，笑容如春日娇花绽放，口气也甚亲厚，与先前截然不同。
人情冷暖呵。秦三通暗叹一声，便跟着若莳进了宫殿。
出乎意料的是，这回他并没去皇后的寝殿，而是往西走向一处从未到过的去处。皇后凤驾端坐，秦三通上前行礼，而后又被带进一间暖阁。皇后凤仪庄重，缓缓道：“秦大人，且看看她吧。”说着，眼神瞟向床榻，秦三通循视而去，但见一个蓝衣女子平躺其上，她的着装朴实，显然不合宫中规矩，却淡雅清新，与众不同。不敢过分好奇，他取出脉枕走向女子，近了才发现，她脸上覆了一块面纱，将眼以下的脸孔全部遮住，可仅凭那眉眼，他便感觉似曾见过，可一时却想不起来。
待他脉诊完毕，若莳赶紧问道：“怎么样？”
“这位……姑娘，身子疲乏，过度劳累，内火积淤而生热毒。”秦三通略一犹豫，开口问道，“斗胆一问，这位姑娘可是从异地而来？”
皇后微微蹙眉，依旧不动声色，若莳却神色凝结，道：“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她脉象紊乱，似有水土不服之证。”
“可还有救？”皇后冷不丁问道。
秦三通一怔，旋即笑道：“娘娘严重了，她只是底子弱些，并无大病，这些只是小事，好生调养便可痊愈。”
“小事？”若莳不禁惊道，“她都吐血了……”忽然意识到自己失态，她忙收声，却还是免不了被皇后斜眼教训。
秦三通禀道：“吐血是因为热毒攻心，微臣开个方子，为她清热解毒，调理滋阴，自会好的。”
皇后思索着点头，声音放松道：“就依秦大人所言。”而后忽又低沉道，“秦大人，今日之事还望保密。”
秦三通敛眉低声应道：“微臣明白。”
其后几日，女子终于清醒，秦三通为她诊脉，只有若莳陪同，再没有见过皇后与她同场。女子依然带着面纱，可睁开的眼眸光芒闪耀，似晶石般刺穿了他记忆的隔膜。那一日九皇子说他见到了母妃，而面前人的眉眼又很眼熟，一双眼睛和一副脸孔在头脑里自动配对，秦三通震惊地一抖。
“秦大人？”若莳紧张道，“可是脉象异样？”
对面女子眉目清新，听闻此话依旧淡然，似若莳说的根本不是自己一般。秦三通心中疑惑，表面却冷静下来，只摇头道：“无碍，无碍，姑娘大致痊愈，平日注意饮食清淡即可。”
女子蓦地反手打掉秦三通的手，迅速轻整了衣袖，道：“温婉谢过大人。”
“姑娘！”若莳忙低喝了打断她，却已拦不住她自报姓名。
秦三通讪讪地缩了手，整理好医具便起身告辞。若莳略带薄怒地横了温婉一眼，带着他出了暖阁。
离开坤宁宫后，秦三通疾步行走好一阵子，直到确定无人盯梢，这才放缓了脚步，他掩入一处假山后，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个东西置于手心，竟是一团捏得极小的纸。那位叫做温婉的女子，刚才趁乱塞到他手心，他便顺势丢进了衣袖。
摊开后看到纸上内容，秦三通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脑中顿时嗡地炸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再次看向那一排密密麻麻的字，为首二字触目惊心——救我！
秦三通很在意，也许是因为推测到事关容妃和九皇子，出于愧疚，他有必要插手，伺机行动。
回到住所，他赶紧把纸烧个干净。毁灭证据，不留话柄，这是在宫中求存的基础。
秦三通倚窗冥想：看来，有必要私下会一会这个温婉。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十六章 重拾旧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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