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十五章 伤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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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里，秦三通和巧姑对着林夫人守了一天。老秦为她请了几回脉，稍有虚缓，却还算平和。巧姑轻叹一声，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待林夫人再度入睡，她才恭送了老秦出门。两人一路走，老秦仍不忘嘱咐打点：“林夫人长眠多年，如今双眼视物尚不明晰，也还有些畏光，平日照料要多留心……”巧姑频频点头，一一记下。
临至院门，巧姑犹豫再三，终于唤住老秦：“先生，我一事相求。”
秦三通只挑眉，不言语，待巧姑自己把话道来：“不知先生能否为我家世子脉诊一看？”见他未置可否，又心想号脉问诊不过是小事，巧姑便自以为是，凑近低声陈道：“我家侯爷和夫人两人身体都不好，侯爷家更有极罕见难治的病一脉遗传，袭得此病的大多体弱早夭，存活者也多数无后。所以林家一门子嗣单薄，几无旁支。幸而侯爷常年习武，身体较别人更矫健，后来又得一子，实属林家的异数。可世子从小养尊处优，能否有乃父之幸运，就不得而知了。时至今日，世子虽无发病迹象，可这件事在侯爷和夫人心目中，总是个隐忧。世子是林家的独苗，若真……侯爷和夫人该如何是好啊……”说着，她面色戚然，感同身受。
秦三通听完，咧了咧嘴，却不言语，半晌之后，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先生……”巧姑欲出言相拦，可见老秦头也不回的架势，到底住了口，无措地驻足原地，纳闷自己说错了什么。她哪里知道，自家世子当初邀了怪医前来是许过承诺的。
秦三通疾步回西厢，边走边回忆巧姑之言，总觉得某处怪异，一时却抓不住线索。思来想去，最终放弃，却仍不忘暗自慨叹：活该这夫妻俩身体不好，一个祸乱宫闱，一个强占人妻，大逆不道，死不足惜。转念及林修齐，这个少年天生风华皎皎，天资过人，若真袭了林杰的病，倒实属可惜。轻叹一声，他亦莫可奈何。
有一人从远处奔来，口里连连唤着“秦先生”，秦三通定睛细看，原是西厢当值的小厮，即刻反应：熹微出了什么事？他三两步迎上，果见小厮一脸慌张，喘了口气后回禀道：“秦先生，熹姑娘晕过去了！”
“什么！”秦三通牛眼圆瞪，胡子翘起，拉着小厮便向西厢狂奔而去。
西厢。少女静躺着不省人事，眉头紧皱，不知是为伤痛所苦，还是另有愁绪。林修齐立在床边，倚靠床栏，随手捻着锦帘下的流苏，双眼却望着沉睡的熹微，似凝睇却茫然，思绪亦是茫然。
下午李奕回来，第一时间告诉林修齐，熹微会离开。李奕说，有些事是勉强不来的。当时是何感受，林修齐记得很清楚，与其说神伤，不如说无奈。他动摇了，自己对熹微的感情，也许并不如他所想的那般深刻浓烈，抑或青云说对了，那只是一时稀罕。若是冲动，当及早淡定，强求只会伤己伤人，倒不如放手，断了这草率的执念。
他来看她，除了关心之外，也想藉由见她一面来让自己下定主意死心。可是，当真见到了熹微，他为何又乱了心绪？原先的理智和主意轻而易举便被她笑着化解，于是，在她身边他只愿随心所欲，说说笑笑，逗逗闹闹，那都是好的，都是乐意的。
出了院子不久，听得侍婢惊叫，他立即折返，不及思考。当看到熹微就这么躺在地上，虚弱地挣扎，侍婢扶不起她，只得在一旁哭嚷。他一时惊愕，距离上一回晕倒间隔近两个月，看着熹微每日古灵精怪、活泼玲珑的模样，他竟忘了，她其实是个体质极弱的人。那一刻，他很心疼，疼她晕倒，疼她转个身就无法照顾自己。林修齐二话不说，抱起熹微送进屋内安置，这事儿他在吴城便干过，驾轻就熟，却把身边抹泪的侍女看得目瞪口呆，侯府尊贵的世子，向来只要别人服侍他，他竟也会照料别人。
现下，他又守着熹微一步不离，难怪侍婢惊讶不已，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十五年来，他从未像现在这般想照顾一个人，这与对父母的尽孝之情截然不同。对于熹微，不见还好，一见她他便强烈地想留她在身边。也许青云说对了，这是一种物以稀为贵的新鲜劲儿；也许李奕说对了，明知熹微心有所属他这般行为只是勉强：可只有林修齐自己知道，他对熹微，见了便再放不下。
感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他说不清把不准。好比一颗种子在心头落下，慢慢滋长，某一天蓦然发现它萌出了芽，要追溯到底哪天破土而出，细细摸索竟是模糊而不可得。如今这颗种子，新芽鲜嫩，长势良好。林修齐只是想想，便觉得欣喜，兀自浅笑。
“世子。”李奕在中厅等候。
少年不作应答，倾身伸手，为熹微抚平眉头的蹙起，又随手掖了被角，这才转身步出内室。见了李奕，他面色一凛，冷言道：“还瞒着我什么，一并说了吧。”李奕无奈，只好将熹微在街上被马撞伤以及险些被鞭打的事说了出来。林修齐闻之脸色阴沉莫测，冷冷问：“是谁？”
李奕道：“越军百长苏斌。”
“区区百长，竟敢当街伤人。”话音仍是冰冷，愠怒之意横生，“他施之于熹微的，本世子也要还之于他！”
“世子……”李奕欲出言相劝，却被林修齐打住：“加倍奉还，以儆效尤。”
李奕又道：“已差了小厮去请秦先生回来，世子先行回避如何？”
林修齐想了想，摆手道：“我不放心，留下陪她，你先回去吧。”
“世子，感情是勉强不来的。”
“你们说的都对，可我主意已定，亦想得通透。我偏要勉强*。”林修齐淡淡说着，意志坚定不容置疑。随后，他径自走回内室照看熹微。李奕只得无奈摇头，自行离去。
秦三通回来时，见林修齐独立在熹微床榻边守着，他心中隐有怪异，却因挂念徒弟而没有多想。从林修齐处听到熹微在街上的遭遇，老秦不禁皱眉，这丫头每时每刻都不能令人放心，他知熹微是自己冲出去的，也不多说林修齐，毕竟此事与他无关，只请他回避，好让自己为熹微查看伤势。
林修齐倚墙侧耳，细细辨着内室的动静，俊逸的眉眼不时微皱，他静静站着，没有言语。侍婢中有意欲上前伺候的，终皆因胆怯而作罢。突然，林修齐三两步走向中厅，吓得几个侍婢手足无措，他来到她们面前却一言不发，下一刻内室门被开启，此时的中厅安静异常，红木门的吱嘎声格外刺耳，激得本已惊吓的几个女子起了鸡皮疙瘩。谁料年少的世子轻叹一声，似松了口气，而后便对着她们眯眼而笑，几人一时受宠若惊，如沐春风，纷纷羞红了脸垂首而立。
“秦先生。”林修齐转身作揖，优雅有礼。
老秦回礼道：“抱歉让世子久等了，我原以为你会先行回去。”
林修齐笑道：“我正吩咐她们好生伺候，有任何需要尽管说，修齐当竭力满足。”侍婢们闻言，面面相觑后又恢复垂首之姿。
秦三通摇头叹道：“丫头被撞伤处淤青肿胀，先前忍痛过度，以致郁结于胸，现在高烧不退。我过会儿抓副清火消热之药煎服，再为她敷上祛瘀止痛的膏药……哎，一病又得十天半个月，这身体怎么如此虚弱呢？”
“秦先生莫要担心，任何药材我定远侯府都会倾力奉上。家母业已转醒，我会多调些人手配合怡心院和西厢，秦先生两头奔忙也要注意身体。那修齐先告辞了。”礼毕，林修齐转身欲出，不意被秦三通唤住：“世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修齐挥手示意下人退去，他走回秦三通身边，“先生请讲。”
“听闻林家族内有一种遗传怪病，林家世代不堪其扰，连侯爷也身染此病。巧姑请我为你诊治看是否亦身患此病……”秦三通只是一个闪念，顿觉熹微的病与林家的病同为怪症，兴许可以找些相关性作为医治的线索。
林修齐推辞道：“这怎么行，修齐当初承诺过，先生只需治家母即可。”
秦三通道：“当初我提此要求的前提是，不违背我本人意愿。如今我自愿为你察诊，算不得违约。你且将你父亲发病的症状和频率，以及相关内容，尽可能多地告诉我吧。”
虽然林修齐与其父相处时间并不多，但近年来林杰在边关的日常生活都有专人书信报告给他，于是他将书信中提及父亲犯病的内容说与秦三通，林杰早年的病证中有不少竟与熹微的病相类似，只程度较她的更深。
老秦多年研究熹微的病，却束手无策，而若这是家族遗传的鲜有病例，那一切就说得过去了。他不禁遥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偷偷潜进后宫，他见到的是温婉窝在老熹怀里，俏脸梨花带雨，痛不欲生，老熹俊眉深锁，有口难言。
莫非那次真的中了？老秦扼腕默叹：林杰那个混蛋，还害丫头得了这劳什子怪病！
他去过药箱，翻了一番，掏出一件物什递给林修齐。后者细看，原是一盏白瓷浅口小碟。
“你可否给我一碟血？”不顾林修齐诧异的神情，老秦解释道，“既是遗传，应当与血有关。你只取一些，检验一番，不伤身的。”
林修齐点头，伸过手任老秦动手取血。此后又是一阵交谈，林修齐告辞离去。
老秦静坐半晌，见四下无人，便端着白瓷碟回到内室。
关上门后，他从抽屉里取出检盒和两副针囊。来到床边，他看着沉睡的熹微，百感交集。深吸口气后，他牵起熹微的手，以银针扎了指腹，一滴鲜血凝成了莹莹血珠。他擦去这滴血，轻轻推摁手指，指腹处再次涌出鲜血，比第一滴血更醇更净。这回老秦以针囊承接，取了少许血。
他以另一副针囊从瓷碟里取了些林修齐的血，而后将两幅针囊的血滴进同一个检盒。检盒中两滴血缓缓相近，稍稍碰触却并不相溶，过了一会儿，依然如此，就像两个孩子相亲拥抱，可他们毕竟不是一个人，再紧密也无法融合。
秦三通看着检盒，怔怔发呆。在此之前，他几乎可以确定自己的猜测，而滴血验亲*的结果又成为了驳斥，一时心乱如麻。他习惯地看向门边，才突然想起林修齐早已走远。放下检盒，老秦再次走到床边，看着熹微的睡颜，竟恍惚看到了当年的温婉，他不禁对她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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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偏要勉强：出自《倚天屠龙记》赵敏之口，借此向阿蘅致敬。︿.︿
滴血验亲：此乃传说，现代医学证明，这玩意不可靠，且无足够的科学依据。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十五章 伤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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