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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十四章 大梦初醒(四) ...

  •   秦三通和熹微来到林夫人院子,正遇上巧姑。再次与熹微迎面而立,她仍觉不真切。晨羲载曜,那丫头素面朝天,容颜娇俏,明媚清新,恍如温婉再世。直到她行礼后抬头,眸中流露出不小的倔强,巧姑才回神清醒,她不是她——丫头年逾及笄,可到底是个孩子,小脾气尚不能完全遮掩,单这点,她远及不上温婉;温婉在人前永远是馨柔乖顺的,人如其名,温婉可人。

      凝视熹微之余,巧姑也不忘招呼秦三通,听得他简明扼要说明来意,提出由熹微为林夫人再做一遍检查时,她神情一窒,很快又恢复了得体的笑容,轻声应道:“但凭秦先生做主。”秦三通曾要求医治不受管束,既然是世子一口允诺下的,她巧姑作为资深侍婢,又怎能因为自己的多疑和心结而不顾世子的颜面呢?

      熹微跟在秦三通身后,堂而皇之地进入内室。来了临安多日,这个挂名学徒终于得了用武之地,不用再无所事事打发辰光了,她心下竟微微有些兴奋。巧姑回身,不经意对上熹微的容颜,仍是一怔:像,太像了。昨日已遣了人去打探她的身世,虽尚未得到回信,可只凭这样貌,足以教她心惊肉跳。即便熹微与温婉真没一点儿血缘关系,两人只是巧合的相似,可若让有心人见了,难保不会乱了心神迷了心窍——十几年前温婉的出现便是前车之鉴。带了那二人来到双面苏绣屏风,巧姑立于他们身前,独自望向林夫人,视线穿过前方红纱绡帐垂珠落帘,那之后的梨木雕花大床若隐若现……

      想当年,宫中那位封后多时未有所出,不知听那些女眷嚼了何等舌根,竟异想天开地想从宫外找个女子来培植以求固宠。都说江南女子,灵动如水,尤以秦淮女子最是美艳可人。林夫人素来与其姐亲厚,她性子强硬,自然见不得姐姐受苦,也为了林杰能在宫中更得力,便担下这个差,更多次亲自秘密前往秦淮挑人。

      俗话说,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话想来不假。那一年,巧姑陪着林夫人来到秦淮河边,巧遇了温婉从画舫而出上得岸边。她至今记得,那日骄阳如火,照在温婉的水色衣裙上,映出一波波流转的光泽,与秦淮河中波光粼粼相得益彰,显得格外自然清新,雅致温柔。温婉就是那样怀抱古琴,倏然抬眸,眼角眉梢是江南女子特有的乖巧明媚。巧姑只听得夫人惊呼“是她”,即确定这一趟不虚此行。

      温婉轻盈漫步而来,比起秦淮河畔烟柳女子,她算不得美艳,却芳华自成,一颦一语皆柔情,明明是盛夏时节,暑热难当,她举手投足却如秋水盈盈,沁软人心。皇宫里需要的女子,是既与大家闺秀气质不同,又柔软温顺,乖巧懂事,守得规矩,受得摆布的,更重要的是,温婉虽在秦淮卖艺,却是个难得的清倌,这一点甚得宫中心意。曾经所有人都以为温婉是最好的选择,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最后恰恰是这个女子,颠覆了所有人的计划,更导致了林家与皇宫交恶。每忆及此,巧姑总不禁感慨:夫人当年是否好心做坏事,如今同样的劫数似要遭在她身上……莫非真是因果报应!

      暗自下了一个决定,她敛衣拢袖,收拾神色,回过身来,恍惚全无,一派清明,“夫人在里面,容我下去略作准备。”说罢,全身而退。

      秦三通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略有犹豫,最终一咬牙,拉着熹微掀开了那一抹纱帐珠帘。

      妇人素颜清容,螓首蛾眉,双颊莹润,她静卧床中,安谧沉睡,一点也不似生病,只望这形貌谁能想她竟是身中密毒。秦三通暗忖:皇家之人最是心狠,投毒灭口之事倒做来顺手;可林夫人有别于一般命妇,她出生尊贵,更是太后的亲姐妹,到底是谁有心加害更敢于动手?

      熹微随侍一旁,见林夫人肤如凝脂,领如蝤蛴,手如柔荑,她的八卦之心油然而生,林修齐天生肤白胜雪,积石如玉,原是遗传自其母,又见她眼睑轻合,姿容优雅,与昨日林修齐的睡态如出一辙,心下赞叹:女肖父子肖母,想来林修齐的形貌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转念一想,自己与爹爹倒并不相像,爹爹师傅都说她更像娘亲,这般似乎又对不上“女肖父子肖母”的俗话,她心中一时纳闷。

      睡梦中的林夫人无关纷纷扰扰,全然与世无争。她年逾三十,仍冰肌玉骨,不失风韵,而蛾眉上扫,眉宇间不怒自威,可想见她过往的传奇。这般眉眼长在一个女人身上,非但不显突兀,反而平添几分英气,更与众不同,气质出众。

      “师傅,林夫人真美。”熹微忍不住说道,尽管她深知,这位夫人身上更突出的特质并非美丽……

      “美什么美,你娘比她美。”熹微近来越发摸不准师傅的脾气,怎地他突然间又生气了起来,虽是出言忿忿,可这句话她听着还算受用,便嘻嘻着笑领了。不意巧姑此时已来到内室,将师徒对话悉数纳入耳中。

      “熹姑娘。”熹微猛地一惊,闻声回头,巧姑一脸正色,盯得她不禁心虚,就像背着别人说人家长里短还好死不死被逮个正着一般。可对方却似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只身端了盆走来,“请熹姑娘洗手。”

      直到就着水盆清洗完毕,熹微看巧姑时仍有些汗颜,只得嘻嘻笑对于她。巧姑始终保持不冷不热的得体距离,表情也无甚反应,显得丫头很是自讨没趣。她无奈地撇撇嘴,回头对上秦三通炯炯注视,“准备好了吗?”

      “准备就绪。”她认真回答,神情严肃已然。

      秦三通点头,应声退到屏风之外,留下巧姑立于床头,不动声色地监视熹微的一举一动。尽管和巧姑单独相处倍感压力,熹微也没忘记自己的职责,硬着头皮将素手伸向床中妇人的头颅……

      百会、四神聪、风池、哑门……青丝缕缕,诉不尽三千烦恼,掩不住百穴生息,验过头颈背面,素手转而剥开侧面丝丝秀发,下关、耳门、翳风、率谷……发如乌缎,泼墨而散,根底之源,更如浮纹白玉。熹微逐一挑理乌丝,查至白玉深处,秋毫靡遗,地毯式检验之下,竟真发现了一处可疑的青紫!拇指食指施以舒张之法,绷紧皮肤,固住头发,她眯眼仔细辨之,又睁大杏眼,旋即惊叫:“有了!师傅,是曲鬓穴!”

      待巧姑为林夫人整好仪容,秦三通才低眉踏入内室。复查一遍伤口,的确是曲鬓穴无疑,他不禁疑惑:下手之人究竟是谁?若要毒害人于死地,为何头部多处大穴不刺,偏刺毒于曲鬓穴?曲鬓,属足少阳胆经,为足太阳、少阳之会。若下手之人精通医理,那理当选择风池,风池为足少阳胆经的大穴,深部更有延髓,沾毒深刺一记足以毙命,哪里会像如今这般把人弄得半死不活?

      ……半死不活!莫非……

      秦三通捏着八字须,斜睨着林夫人的睡颜,暗自冷笑:宫中的贵人,恐怕正是要逼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好好的大活人,若是毒死了,验尸说不定还能验到主谋头上,可若是卧榻长眠,有眼不能观,有耳不能闻,有口不能言,如活死人一般,失了威胁又不会轻易查得到病因,岂不两全?

      皇宫中人素来狠戾,可到底是谁,会见林夫人或者定远侯府恨之入骨到如斯地步,连太后的面子都不给,胆敢向太后的亲妹妹下狠手!

      眼见秦三通师徒俩的情形,巧姑也心下揣摩了一阵,而后适时提醒道:“秦先生,现下如何是好?”

      “哦,劳烦巧姑去请世子,就说林夫人的病因我们已经查到。”秦三通转首对上熹微,“丫头,你陪同巧姑走一趟,向世子简要说明情况。我留下做准备,咱们要抓紧时间,早些把毒解了。”说着,他自顾自捯饬起药箱里的瓶罐器具,不再管那俩愣住的女人。熹微眼见申诉无门,默默无语问苍天,终是不情愿地转身随巧姑出了门。

      八月桂花,香飘十里,萦萦袅袅。巧姑与熹微相伴一路,沉默一路,两人对林夫人的病其实多有好奇,且彼此都有问题想问对方,可多次对视后两人都感话不投机半句多,故而终究沉默。倒是林修齐,乍见昨日刚大吵一架的两人一同出现很是惊异,怪笑着问道:“你们怎么会在一块儿?”

      巧姑一眼即知小世子今日心情很好,方才得知林夫人病因查清后,她心情亦很不错,便甩开了熹微,独自上前行礼,“世子心情不错,不知所为何事?”

      林修齐难得地恢复了少年率真,欣喜道:“刚得边塞飞鸽传书,北边形势稳定,父亲提早动身归来,预计腊八即可抵达临安。”

      巧姑闻言一惊,脑中尚未反应,身子已本能地转向后方,双眸习惯性地搜索那一张熟悉的容颜。该来的终是要来吗?她暗暗握紧双拳,为了夫人和林家,一些事一些人,绝不能再重演,用尽手段也在所不惜。

      察觉到异样,林修齐随着巧姑视线延伸,亦看向站在门口的熹微。

      被晾在一边的少女正背对他们,面朝院中浅嗅桂香,享受般地兀自微笑,感觉到两双诡异的目光后,她蓦然回首,面带疑惑,天真未褪,看得身后两人皆是心头一震。只有熹微自己不知道,在这人心莫测不知潭深几许的世界,这一年这一刻,她的回眸明媚到摄人,清新到夺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十四章 大梦初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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