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十四章 大梦初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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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微守着秦三通直到他醒来，却因信物被抢而一直闷闷不乐。秦三通只觉东厢人多，隔墙有耳，便没问什么。回到西厢后，他少不了一番盘查，她为何不听他的话出现在东厢，又为何受人欺负，是否惹了祸头子。丫头只好将今天下午的事情稍加润色，有主有次地复述给他听，当然，和巧姑吵架的事尽量粉饰，给师傅和林修齐诊脉的事迹稍作夸耀，私自出西厢之事全部推托为对师傅关心则乱，而至于林修齐夺绿珠的事，她倒是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老秦。
师傅并未对她破口大骂或者严加责罚，只是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好言劝她以后要听话。这一举动虽小，却看得熹微很不是滋味：师傅本已事忙，自己却仍不知收敛，给他添了麻烦。她暗怪自己之余，也默默发誓，今后在定远侯府，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也坚决不能犯人，苦要受得，亏要忍得，为了师傅也为了自己。
晚膳时，秦三通突然冒出个话题：“臭丫头，为师曾问过你，可有想过将来的规划。彼时你吞吞吐吐，不得言语，如今在外面这些日子，闲暇时候多了，胡思乱想的该是也不少吧。可想到了将来自己会怎么走？”
席间是佳肴可口，师徒二人却是相顾无言。秦三通在等熹微开口，熹微只握着右腕，那里空空如也，嘴边亦溢不出半个字，可答案却在心里百转千回，无奈种种思量乱绪如麻。
秦三通圆脸炯目，八字须颇有性格地翘起，这样的师傅因为性格古怪，被吴城人冠以“怪医”的名号，可熹微知道，他只是我行我素，脾气像个孩子，喜欢起来就言听计从一切皆好，不喜欢便视若无睹甩也不甩你。师傅对于自己，肯定是喜欢的，可对于书同是什么感情，她总也把不准。故而她不敢轻易将自己倾心公书同之事告知。
绿珠被抢，令她郁结，也令她更明确自己的心意。感情要自己作主，爹爹和师傅是最亲的人，当然要告诉二老省去他们的担心。她喜欢书同，书同郑重考虑过两人的将来，她也该为这份感情做些事，譬如对自己的家人不再藏着掖着，坦诚相告，试图说服他们认可自己与书同。
熹微正襟危坐，低眉道：“师傅，丫头很认真地考虑过。”
“哦？说来听听。”秦三通亦放下碗筷，语气状似随意，实则心内有了微妙的预感。
“自小师从于您，学从家父，除了二老教会的学识，我身无长物。丫头生于吴城，长于市井，得二老及乡亲庇佑，吃得饱穿得暖，又邻里和睦，与朋友相亲相爱。这些年开心自由，我已很知足。但凡女子长成，年龄适婚便出嫁从夫。丫头胸无大志，只愿嫁得一心人，与他同甘共苦，操持生计，把爹爹和师傅接到一起，我可照顾二老颐养天年。以后生一双儿女，承欢二老膝下。日子安定平和，万事足矣。”
秦三通沉思良久，颔首同意：“世间最美满者，当属天伦之乐。”他起身离桌，踱步至门外廊下，“还记得那年我游历四方，行医济世，及至吴城，在山下遇上一干小孩玩耍，本只是追逐打闹我也并未在意，可后来其中一个爬上了篱墙去偷山边人家的果子，不料被院里的大黄狗发现咬着他的裤腿不放，吓得他哇哇大哭。我本欲出手相救，却见另一个孩子翻身上篱，对那狗不知扔了个什么东西，吓得那狗放开小孩的裤腿撒腿逃窜，把院里的东西撞得东倒西歪。然后第二个孩子拉着吓哭的那个翻了篱墙跑了出来，这才脱险无恙。”
秦三通转身，背后是沉谧的夜色，“丫头，你可还记得？”
此时的熹微已羞红了脸，记忆深处的童年傻事她都几乎忘却，不想师傅这会儿翻起了旧账。
“看到彼情彼景，那个救朋友于危难的义气令我佩服，却不料这事情还有后话。两个孩子脱险后，俱是腿软地坐在地上。不料救人的孩子突然放声大哭，嚷嚷着大黄狗好凶好可怕，蛇的身子又黏又滑后怕被它叮咬……吓得周围的孩子皆不知所措。”说到这里，秦三通竟是笑了出来，幼年的熹微好似就在眼前，那样活泼灵动，明明怕蛇怕狗，却为救朋友而甘心以身犯险，以蛇来吓走大黄狗。这样奇妙非凡的孩子，到了豆蔻年华，也避不了少女怀春，如今更拥有了和普天下女子一样淡然平和的愿望。
“我哭得震天动地，一发不可收拾，原本哇哇大哭的金戈被我吓得没了声儿。”熹微干脆自爆丑事，“只有书同敢跳出来安抚我，他还说动物其实并不可怕，许多时候它们只在自己受到威胁的时候才攻击别人，人却往往是为了一己私利，便会去伤害他人甚至草菅性命。”她来到秦三通身边，柔声说道：“师傅，书同从小就很照顾我。他比我有学问，明事理，待我温和，护我疼我，可托付终生。我喜欢他。”
清风明月，轩窗照人影。
“我知道。”秦三通缓缓开口，“那一年，你们七岁。金戈身手利落，做事却并不周到；书同初具清风之姿，腹有诗书却没有胆色；你聪慧活泼，有勇有谋，若是男子，当时真比他们强多了。从小看看，到老一半；为师以为，他二人都配不上你。”
“师傅……”
“但是，”熹微正想辩驳，却被秦三通出言打断，“能与这两人结交为友，是你的福气。当时的他们都具备你所欠缺的一样东西。”
“什么？”熹微忍不住接口。
“善。”
见徒弟愣愣得不明所以，秦三通继续道：“书同能与你说出那番道理，其人品可见一斑。而据我所知，金戈并不怕狗，我曾问过他当时为何不踢狗脖子逃生，他答我是因为怕把狗踢死，他曾说过，那次事后一直都很后悔让你牵扯其中，因为众人之中你最怕狗，却也只有你挺身而出救了他。所以这些年来，他都认为自己的命是你救回来的，总希望能护着你。”
闻言，熹微不禁哑然。当年是她硬要他去摘人家的果子，尽管书同百般劝阻，他却仍趁众人不留神折回了那院子翻篱进去。金戈总是这般傻，只记得她救了他，却不记得是她害他！
丫头，其实我想，我也可以照顾好你……
等我回来。
……猛然想起惜别当日金戈说的话，熹微一阵心疼，自己到头来，终是有负于他。
“而你，”秦三通开口唤回徒弟的思绪，声音变得更沉，让熹微顿感压力，“你借了金戈对你言听计从，指使他做偷鸡摸狗之事，还害他置身险境；你知道狗怕蛇的气味，便捉了蛇仍在它背脊上，让它闪躲不得；你还知道打蛇打七寸，将它一击毙命后用尸体去吓狗。也许这些在别人眼里不算什么，更多的人只会看到你聪明勇敢，可我看到的，却是你善于拿捏软肋制约他人，不，于人于动物你都是如此。以你比作舟，行为如水，品为风，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心善品正，则如水载舟顺风而行，心恶品歪，则邪风大作，水没顶，舟覆灭。”
“我……”熹微一惊，师傅所言犹如当头棒喝，可惜砸得她太过茫然，反未能促得她醒悟。十五年来熹微过得快活自如，小打小闹小心思难免有些，却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师傅言重了吧——她不敢说，唯有沉默。
饭菜凉了，两人也没心思再吃，便由下人们收拾了去。
“为师不是在骂你……”微调态度，秦三通语重心长地说，“你且把这当成是训导吧。”
熹微点头如捣蒜。
“为师与你父母，在你出生之前就认识。”熹微并不惊讶。秦三通初到吴城时见了熹秀才，两人竟欢谈了一下午，当时她还纳闷，想在想来，原是他乡遇故知；而老秦曾经对她提过她娘亲的事，听来似乎熟稔，如今一想也就不奇怪了。她依旧站在老秦身侧，恭听他的叙述，照如此气氛下去，老秦应该会遥忆当年，她也许能听到些不为人知的过往。不意老秦自我陶醉着回想之后，只唉声叹气了半天，却没说出一丁点往事，最后直接总结道：“你娘红颜薄命，你爹一人把你拉扯大很不容易。他们都是好人，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做个好人。”
“师傅，你现在不好吗？”熹微实在莫名，幼年无知犯下些事，师傅总铭记着，这是否有些小题大做了？
秦三通一手抚上熹微的脑袋，“你在同龄人里是孩子王，大家都听你的，在大人面前又是乖顺的模样。你当我不知道？”
“……”
“你很像当年的我，却比我更聪明伶俐。师傅是过来人，总怕你太过聪明，反被聪明误，又怕你锋芒毕露，惹上是非。所以这些年你爹爹和我总教你许多道理，想你明了事理便能独立自主，做个好人。”
“师傅，我明白。”熹微打定了相夫教子的主意，若她和书同能在一起，那必能安定生活，她乐得收心，又怎会去惹是生非呢？在她心中，如今最紧要的是求得师傅认可，所以她并未深思师傅的话，只急急地把话题扯回最初，“书同和金戈都是好人，和他们在一起时，我也得到不少提点。书同志向很高，确实是心系国家民生。这样的人，我和他在一起，您总可以放心的吧。”
“可书同将来会入官场……”秦三通犹豫道。
熹微忙为心上人解释：“他一定耿直为人。上回我跟他说人情练达是文章，他还训了我，说洞悉世事明白人情道理很好，可刻意地做就是不好。他这样好的品性，绝不会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的。”
看着徒弟情到深处，一心向着公书同，秦三通真是哭笑不得。情之一字，轻而易举便能诱得人神魂颠倒，盲目跟从。也罢，总算公书同是个好人，向他总比向着恶人强。他总担心公书同柔弱，熹微跟了他受委屈，可如今小丫头倒对自己的良人信心十足，也许公书同真有坚毅之处是他没看到的，他就真是多虑了。丫头全心全意扑到公家小子身上，秦三通再担心不过是个局外人，若她真喜欢了，他自然不会执意反对。毕竟熹微喜欢才是最重要的。
今夜是熹微的胜利之夜，她的坚持为公书同赢得师傅的认同。只是物换星移的许多年后，当熹微独赏月色，回首师傅、爹爹，书同，才蓦然发现，今晚的一些话，自己忽略了许久，却是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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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建□□群：46445854（验证：熹微)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十四章 大梦初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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