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十三章 秋来枝易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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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清风袅袅，木叶渐有摇落之势。植株葱葱，黄星点点，月桂飘香，显得秋光宁好，安逸柔和。
空气中桂香馥郁芬芳，李奕浅嗅，顿感心旷神怡。
“书生……”李奕挑眉，真是个奇怪的称呼。回身却见少女抿唇蹙眉，一脸认真，“我有一事相求……”
呵，他再次挑眉，这个嘴硬的小丫头也有求人的时候。一屁股坐下，他双手环于胸前，佯作为难状，“让我听听什么事儿，未必能帮你呵。”颜色正经，心里早已得逞开了花，盘算着回头拿这件事去跟小世子炫耀一番，他肯定得吃味。逗人发窘，实乃李奕人生一大乐事。
熹微看了眼李奕身后，默不作声。他心领神会，打发了小厮侍女全部回避。待到厅中只剩他二人，李奕大咧咧地翘起腿，“说吧。”
熹微仍有些犹豫求他到底合不合适，毕竟作为林家的人他未必肯透露林家的事。但自己已先开了口，而对方老神在在，洗耳恭听的模样，看着也像个明事理好说话的人。她轻咬下唇，终是把话说了出来：“师傅给林夫人治病已有几日了，虽从不在我面前提起进展如何，但这些天他回来越来越晚，脸色越来越差，我猜想应该不是很顺利……”说到这里，双眼微微瞄向李奕，见对方神色怡然，并无反感，她才放心地继续下去，“所以，我想向你打听一下……呃……”
“所以，你想跟我打听秦先生为夫人治病的情况？”李奕抬起下巴，眯眼审视起这个丫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质疑。
“不是，不是，”熹微摆手，急急解释，“林夫人的病是贵府的事，外人没资格询问。我只是想知道师傅在东厢的情况……”
闻言，李奕睁眼，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笑容，很快就给了熹微她要的答案：“放心，以世子为首，所有人都对秦先生敬重有嘉，你师傅那么大的人，你无需担忧他会受到欺负。”
被说中心事，熹微不禁红了脸，原来自己的心思如此好猜，她只好尴尬地笑笑。对林家的一无所知，让她身处朱门大宅而茫然无措。虽说是被林修齐诚邀来为林夫人治病，可秦三通和熹微到底是草民，进了这宅子也得时刻注意着尊卑规矩；书中传奇也多有侯门深似海的故事，他们俩一介平民，若真被牵扯进借刀杀人，那可是毫无还手之力，更糟糕了……她也知道师傅阅历丰富，为人谨慎，可他毕竟性格直爽，脾气不好，在别人的地盘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所以你只是担忧你师傅的安危吗？”
一句冷不丁的问话，教熹微猛地警惕起来。跟随秦三通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临安，身边的亲人只有他一个，她不关心自家师傅那该去关心谁？可李奕的口气，显然没有这么简单，细细忖度之下，妙目精明一转，熹微乖巧地笑道：“当然不只啦，我也是心心念念林夫人的。熹微虽没有资格跟随师父左右，为夫人端汤送药，但身在林家，自然也时时刻刻牵挂着夫人的身体。师傅他老人家若一切安好，没有顾忧，就能全身心致力于治疗夫人。夫人早日康复，这也是所有人都乐见的。”随摆明了是奉承，可如此冠冕堂皇的说话，任谁听来都是窝心的。熹微偷偷地自鸣得意：在谄上媚下这种事上，她还蛮有天分的……爹爹好像并不擅长这些，看来她真是天赋异禀了——咳，尽管这并非什么好本事。
李奕以手托颐，临桌半倚，“好一个冰雪聪明的小丫头。”说话间，唇角上扬，似笑非笑，玩味的神情令人看着竟有些高深莫测。
“东厢遵照秦先生的意思，把其他大夫都遣散了，而先生又事事亲力亲为，所以这几天许是疲劳了些，但昨天世子已嘱咐了下人，要多加照料先生的起居。秦先生的事就不用担心了，你自己倒要好好顾着，别出了事受了伤的，反让别人操心。”李奕有条不紊地说着，声音低低的，柔柔的，听来令人莫名安心。
话已至此，熹微唯有顺从地笑应，心事稍解，不由心情舒畅。
可惜天意弄人，很多时候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前脚熹微还担忧着老秦的安好，后脚东厢便遣人来找李奕，看小厮那愁眉紧皱，神情紧张的模样，熹微心里一沉，直觉告诉她：东厢肯定出事了，而且一定不是好事！
小厮凑近身边一番耳语，李奕听得也不禁蹙眉，回眸看了熹微，半晌不语。只这一眼，熹微就能确定，事情多少与她有关，而这府里能和她扯上关系的，就只有秦三通——莫非师傅出事了？
她凝眸于李奕，眼神灼灼，期待他能再次好心地说些什么。李奕思量一番，可终是决定沉默，很快他便起身告辞。
“等一下。”熹微快走几步拦在李奕身前，“是不是与我师傅有关，带我一起去吧。”见对方面露为难，她很快补话，“我保证守规矩不惹事。”
此刻，焦急不安溢于言表，熹微到底是沉不住气，可秦三通就像她另一个父亲一般，他若出事她怎能视若无睹，独自偷安？
李奕不置可否，只身往外走，丫头头脑灵活，二话不说便跟着他出了西厢。
一路上两人没说一句话，各怀心事。李奕还未亲见东厢的状况已忧心忡忡，熹微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一向玩世不恭的李奕如今面色凝重，可想而知东厢事发定是十分严重。是林夫人的病恶化，还是师傅真遭人陷害出了大乱子……越想越骇人，她已心乱如麻。
东厢的院中也是绿叶荫荫，随风摇落。到林夫人的院子时，正巧西风刮过，浓浓药香扑面而来。熹微自小在医馆长大，对这些味道再熟悉不过了，可在鼻嗅的一瞬，她不禁皱了眉：这是给林夫人的药吗？怎地像是混合了好几味药剂？
院内并无人出来相应，李奕也不说什么，带着熹微直直走了进去。丫头跟在身后惊得目瞪口呆，她虽是一介草民，也知男女有别，何况林府这样的显贵之家，对伦理等级必定更加严格坚持，可李奕作为家臣，进入主母所住的院子竟不知避讳。彼时她只当是李奕桀骜不驯，直到进了上房才知道，原来东厢的烂摊子已令他们自顾不暇，谁还来管那些虚礼。
大凡妇人居住之处，栽的花总比别院多些。只说通往上房的道两边，就有金桂如星，芙蓉如锦，海棠争艳，月季斗妍。说来讽刺，这院的主人抱病长眠，这院的下人愁云惨淡，而这些纷繁绽放的花，却是千娇百媚，欣欣向荣，丝毫未受人类情绪的影响。是否越是无情，越能不受事物牵扰；是否越是自我，越能洒脱得淋漓尽致？
“你来了。”许久不闻的冷如冰山。哪里有青云万年不变的冷峻身姿，哪里就有白石郎林修齐的踪迹:此定律普遍适用。大白天的，世子不是该日理万机吗，怎么会出现在东厢？熹微暗叫不妙，心中越发害怕起自己师傅到底出了什么事。
青云瞥了眼熹微，而后兀自和李奕说话去，完全当她不存在般：“人在后室，暂时安顿，都还没醒。”
丫头也不敢在他面前造次，立于一旁默默跟着，听得迷糊，越发担惊受怕。
临至中厅门口，李奕突然站定，回身对着熹微说道：“进去之前先给你打个底：方才世子抽空来看夫人，中途晕了过去，秦先生欲扶住却不想也晕了过去，两人目前都还没醒。”不出意料地看到少女惊讶的神色，他正欲开口，却被一句保证抢了先：“我很理智。”熹微说罢便屈膝作礼，再抬眸，依旧是甜美娇柔，却多了恪守分寸的礼仪，冷静是倍感陌生的疏离，不容忽视。规矩这东西，熹微到底是学过的，真要坐起来，也不会差了一分一毫。
三人由中厅入得后室，室内景象与室外迥然不同。无怪乎先前接应的小厮都没有一个，原来院中能服侍的人手已全部挤进了后室，照顾三个昏迷的病人。林夫人、秦三通和林修齐，三人各睡一间房；林夫人由巧姑贴身服侍，其他佣人则手忙脚乱地在另两个房间里里外外地窜，他们就像是萦绕着窝没头没脑飞的马蜂，嗡嗡地吵得人头胀。
剥开那些“马蜂”，熹微跟随李奕去看师傅，青云则回到了林修齐的房间。
檀木床上躺着一位身材短小精悍的中年男子，即使是无意识的昏睡时，他的眉头仍不见舒展，似心中盛着牵挂，念想着放不下。得到李奕首肯后，熹微上前坐到床边，她轻轻理顺师傅的胡须，又缓缓抚平他的额纹和眉蹙。师傅是为患者而愁，还是为她而操心，抑或是……为难言之隐而担忧？
“大夫还没来吗？”一旁的李奕询问起小厮。房间不大，门窗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屋内寂静无声，尽管他可以压低了声音，仍免不了被细心的熹微听入耳内。她迅速一手搭上秦三通的手腕，不动声色地为师傅诊脉。
那小厮也很焦急，小声回道：“已经催过了，前阵子一批大夫被世子逐出临安了。好多大夫都不敢出诊了。”闻言，熹微哑然失笑，暗自摇头：林修齐总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李奕急了，躺着的三位任何一个都是耽误不起的，他低喝着：“不敢也得敢，人命关天，绑也要绑来。”
熹微轻哼一声，不疾不徐开口说道：“我师傅是劳心劳力，精血亏损，阴不敛阳，气虚昏沉。送补气汤来，养着些就会好的。”秦三通没有大碍，熹微自己也松了口气，待回眸，却见李奕和小厮皆呆愣地看着自己，她不满地皱起眉头，“我方才闻到空气中有补气汤的味道，你们总不会如此小器，连这个都不肯给我师傅服用吧？”
李奕回过神来，赶紧打发了小厮去取汤药，复而转身笑道：“差点忘了你是秦先生高徒啊，医术自然不会差，是吧？”智慧与脾性并重的赤子书生也有后知后觉的时候。
细致地为师傅掖了被角，解下窗帘遮好，熹微轻叹而起，朝李奕走去，却并未在他面前驻足，而是拉开房门径直步出。
“你去哪里？”问话脱口而出，李奕即刻明白了过来，他不禁暗自慨叹：这丫头真是聪明人。
“不是要我去为你家世子看病吗？”
尽管他如变脸般疾速挂起一张讨好的笑脸，熹微还是恢复了活泼精怪的样子，得势不饶人，她早把一刻之前的保证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医者仁心，我不是那般没眼力价端姿态的人。师傅现在没事，我也该多做好事为他积德，佑他长命百岁。”说着，便推开了隔壁的一扇门。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十三章 秋来枝易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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