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十三章 秋来枝易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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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江南依旧艳阳丽日，虽有梧桐渐落，草野片片仍然莹碧，似欲凝住夏日最后的年华。短暂的秋老虎过后，凉风白露已生，到了要早晚添衣的时节。广袤苍穹，候鸟南迁，一排排翱翔天际，时而声声长鸣，高歌前进。茫茫大地，青山绿水，佳城座座，人来人往，富饶平和，更有金声玉振，与天上辉映。
吴城百花坊，此时尚未开张，坊内并无客官，却是灯火通明，华光灼灼。大厅之上，一干婀娜少女广袖翻飞，云转流波，妙乐不息，轻歌曼舞，妍姿妖艳。香浮抱臂审阅，霓裳羽衣的正中心，秀灵粉妆玉琢，正如蝶翅蹁跹，却形单影只，架势不足。她却微蹙了眉头：自女儿节登场之后，秀灵也算是百花坊的招牌之一，可她虽好，到底年轻，一个人难以撑场……
随侍小红从楼下来，疾步走向香浮，附在她耳边轻声道：“香浮姐，小……蛮姑娘说，昨晚出席吴大人的酒会着了凉，身子不爽，怕是不能登中秋会的台了。”
闻言，香浮蹙眉更深。
中秋会，是百花坊一年一度的大宴，月圆之夜，是答谢新老贵客关照厚爱的大日子。作为百花坊今年的花魁，小蛮出场是众人所翘首期盼的，如今一句“不能登台”便敷衍了事，于理不合于情更不合，这让百花坊的面子往哪儿搁？
自□□之夜得县令吴国档遗之千金，小蛮在吴地可算是声名大噪，随吴国档牵引，她更是在一众达官贵人间飞舞游走，如鱼得水。如此有些日子，她竟端起了架子，连香浮的面子都不给，更别说在其他姑娘面前是如何骄横跋扈了。
“香浮姐……你看这……”小红立于一旁，声如蚊讷，言之怯怯。
香浮凤目流转，果断道：“去请秋娘。”
一刻钟后，众人集合，屏息凝神。秋娘独立高台之上，作势清点一番人数，便是一声冷哼。她一手叉腰，俯视群芳，目光最后落定于姗姗来迟的小蛮。小蛮，弱骨纤形，双瞳剪水，韶颜照人，瑰姿艳逸，即便斜倚绣屏，尤带着道不尽的柔情绰态，屹立于一众如花女子之中，她更显光彩夺目，其他的美貌都成了她的陪衬。
今日之小蛮，较之一个月前，早不可同日而语。凭借□□千金的天字身价，再加上多日来所接之客非富即贵，她的吃穿用度已跃升至百花坊之首，如今姿态，连秋娘也要让她三分。秋娘扬眉，陪笑道：“蛮姑娘，听闻您感了风寒。那您可要好生养着，这劳什子舞就不用跳了。”
底下一阵嗡嗡，窸窣有声。
“怎么？”秋娘横眉，“拜高踩低，我秋娘可乐意得很。风月场上打拼这么些年，咱早不在乎那些虚名啦！有谁不服气的，就自个儿爬出来，等成了红牌，要我给你提鞋我都肯。”话语如斯，刻薄却句句现实。青楼是女人的战场，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作为老鸨，与其说秋娘是操纵者，不如说她是坐收渔翁之利更为贴切，她一向了然，自己最值得称道的，只有这双识人不爽的慧眼。
“不过嘛，蛮姑娘啊，这中秋会可是咱们百花坊一年一度的大日子，那天可谓是贵宾满座共襄盛举，您作为今年的花魁，总该露个面，答谢恩客不是？来年的鸿运也得靠各位宾客们撑着挺着不是？”
不出所料地瞥见小蛮嫌恶的眼神，秋娘粲然一笑，抖开了早已准备好的狠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姑娘们吃的是青春饭，勿论三十年，能熬个三五年当红就谢天谢地了。说到底，长久的日子还是我在养着你们。你们可别忘了，签过了卖身契便都是我百花坊的人。在百花坊一日，我便能做主要你们或生或死，出了事官府都没资格过问……”
众人闻之，皆是一惧。秋娘有意无意地瞟向香浮，却见她神情默漠，淡然处之。没好气地白她一眼，秋娘回眸，柔声唤道：“蛮姑娘。”
小蛮挑眉，盈盈作揖下拜，“小蛮是百花坊之人，中秋会定当出席谢客。”
“如此甚好。”秋娘拍手称赞，“那我就放心了。此后百花坊的门面，还得靠你好好撑着。”
午时过后，姑娘们梳洗打扮，匀面着妆，准备开门做生意。秀灵换上一身碧色齐胸襦裙，青丝重绾，悉心粉黛，配以一套蓝田脂玉首饰，越发神采潋滟，莹润撩人。她平素待人谦和，每日迎客之前都有向香浮请安的习惯。这日请过安后，她并未径直回房，而是轻轻敲开了香浮隔壁——小蛮的房间。小蛮与秀灵，是同一批被卖入百花坊的，而后一同习舞，一同登台，一同出道，现今两人都算当红，资历相近的两人，也渐渐成了闺中密友。小蛮近来的异样变化，秀灵看在眼里，小蛮不说她亦不会轻易主动提及，可今日上午的冲突已延至秋娘那里，秀灵心中多少为小蛮捏了把汗。
走进里屋，小蛮正对镜轻描黛眉，镜中的她脂粉稍施，已是倾城绝色，顾盼流转间，更引得人心神荡漾。但见她对镜扬唇，借以招呼秀灵：“你怎么来了？”
“没什么，来看看你。”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秀灵俗套地寒暄开来。
柳眉新画，却已微蹙，小蛮并不停歇，拈起朱笔勾唇，“少来这套，到底什么事？”
“今天上午的事……”秀灵抚摸着纤纤素手上蓝田玉戒的花纹，虽有犹豫，终将话说出口，“咱们以后收敛些，少惹秋娘为好。”
小蛮一怔，旋即失笑，不以为意道：“就这事儿呀，你多虑了，今天是我脾气差些，以后不会了。”说罢，她回眸对上秀灵，颔首示意，竟把秀灵看得恍惚，好半天才回过神，小蛮却已移步更衣了。
“你等我一下，换好衣服，咱们一起出去。”屏风之后传来娇声，秀灵兀自点头。
等待之时，秀灵沉思过往种种：她与小蛮虽相识仅为几个月，但却是相互扶持同甘共苦过来的，可谓是无话不谈，就连彼此情窦初开都毫不隐瞒。在她心中，小蛮一向是温柔聪明、八面玲珑的，可是，她变得出人意料、趾高气昂，从何时而起的呢？追根溯源，秀灵脑中蓦地闪过一个人影——正是他，还记得第一次听他的名字从小蛮嘴边说出时，她惊得瞠目结舌！
“想什么呢？”柔荑在眼前轻晃，秀灵收回思绪，抬眸对上更衣完毕的小蛮，只见她一身赤色锦衣外裳，配以明珠项链，发髻上做工精致的金叶栩栩如生，灿灿生华，一身珠光宝气，衬得无双容颜华美脱俗，难以置信，青楼之中竟能匿有如此妙人。
“你真漂亮。”秀灵脱口而出赞道。
小蛮误以为她是称赞自己的华服丽饰，便扬眉笑道：“吴大人送的。”又扬手轻点秀灵颈脖，“你这套蓝田脂玉也甚美，价值不菲吧。”
秀灵不觉心中失落，从何时起她与小蛮已话不投机，可面上不做表露，转而接话道：“这是刘大官人送的。”她脸上不禁流露一丝嫌恶，“刘大官人说是今晚要来，他长得实在粗鄙，举止也很是不雅，如果可以，真希望他能在家多陪陪老婆孩子。”
小蛮不屑地嗤笑道：“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且看看你这身上下，没有他你能穿金戴银？指这一枚蓝田玉的戒指，哪是寻常人送得起的物什？”轻甩广袖，睨着秀灵，“给不起你珠宝家财，长得再俊俏又有什么用？”
轻移莲步来到墙边，她作势敲敲墙壁，“你只需看隔壁这一位，就他儿子那眉眼，足可猜想乃父当年相貌堂堂，可那又如何，她如今不还是在勾栏里蹲着。”
与小蛮的口无遮拦截然不同，秀灵皱眉示意她小声些，又有些憋不下这口气，便小声辩道：“香浮姐并不缺钱！”
小蛮哂道：“那更是了。谁说有情有爱便一生一世了？到底是人心难测。”她缓缓抚上颈脖处，颗颗明珠硕大圆润，晶光闪耀，却似染上一层不容亲近的冷霜之色，“只有这些，才能陪伴你一辈子。无情之物，才能干脆将薄情的苦涩以及多情的烦忧统统省去。”
秀灵不知小蛮今天是怎么了，句句冲人，尖酸刻薄。忽忆起先前的猜疑，她便起了坏心，要让小蛮也难受难受，于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其实若能得一良人，无论是公家少爷那样前途无量，或者如定远侯世子那般出生华贵，都是完美的选择……”
果不其然，小蛮脸色一沉，复又坐回到梳妆台前，推过一面镜子，“你是还没睡醒啊，还是出门忘了照镜子？那种人家是咱们高攀得起的吗？你便是塌死了一条性命，他们也未必会多看你一眼。”她心中猛然想起那个见过几面，总是笑脸迎人，招所有人喜欢，令人印象深刻的丫头，说话不经意间泛酸得厉害。
下午才那么两刻功夫，就被一再地打击，秀灵有些恼了，她亦口不择言地哼道：“那你不还看上过人家？敢情你那会儿是没睡醒，还是出门没照镜子？”
“砰”地一声响，秀灵的话语在其中戛然而止。她不由怔怔地看向小蛮，后者坐在梳妆台前，纹丝不动，却是一派冷肃。桌上盒颓罐倒，脂覆粉洒，一盘散沙，凌乱狼藉。凝脂般的柔荑扣在深色檀木桌上，越发显出苍白透亮，手背处沾染倾泻而出的胭脂，一片刺目的猩红，犹如泣血的樱瓣凋落，层层覆于其上。
“那个……我不是故意旧事重提的……”此时的秀灵已被小蛮肃杀的气息摄住，哪里还管得上言不由心，说话已是无措，只想着推脱。
“我告诉你——”小蛮起身，收手握拳，任凭指甲狠狠嵌进手心，来麻木方才拍桌后手掌火辣的疼痛。她双肩微颤，有往事不堪回首的悔恨，亦有如今落为人笑柄的忿忿。良久，她复又开口，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寒彻入骨：“我不会一辈子待在这里的，总有一日我会离开，飞上枝头！”
秀灵怔怔地点头，却是吓得不轻，一阵战栗后，她终究落荒而逃。望着那夺门而出的慌张背影，小蛮释然冷笑：每条路都有各自的门道，既然堕入此路由不得她，那么，她便用最后的权力来选择让自己越走越好。
她深信，离开的那一日并不遥远，可她却不知，那一日也将成为另一个女子的忌日。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十三章 秋来枝易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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