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十一章 临安林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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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形胜，江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若论临安风光无限，当属一阕望海潮尽点其华。
独立于马车之上眺望，这是扬名天下、世上最美丽华贵之城*，临安繁华似锦与姑苏相似，作为越城首府，其华美之势比姑苏更强势，更淋漓尽致。即使熹微心中本无向往，但面对眼前盛景风光亦止不住惊叹。
吴越相邻，可这段距离却是她从未臆想过的旅途，正确地说，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离开吴城，过去十五年来，她的全部生活都在吴城度过，更曾坚定地认为自己此生都会在吴城，行医制药，抑或相夫教子，她的全部牵绊都在吴城，怎么会离开？直到那个白衣少年的出现，一场大雨把他浇到了秦三通的身边，一场大火让他搅乱了吴城的平和。
林修齐来了，公书同和金戈却走了。相伴十五年，便误以为是今生不变，谁知离别那么迅疾，那么理所当然，竟把相守驱赶得如此无力。熹微笑着摇头，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书同和金戈只是上京应考，功成名就后终会荣归故里。
今日之前，她尚没有离开吴地的真实感，今日之后，她却实实在在踏在了越城的土地上。
“美得看呆了吧？”循声望去，李奕正负手立于车前，笑得满面春风，“我第一次来临安，即为它旷世风采所倾倒。”
她悄然回眸，不远处的白衣少年正下了车驾，刚巧也转头看向身后，不经意地，两人四目相接，片刻尴尬。
熹微扬眉，不甘示弱地瞥了对方一眼，便匆匆收回视线。自从驿站偷听事件之后，林修齐对她“敬而远之”，如非必要绝不靠近，就连曾被他视为乐趣的抬杠斗嘴也偃旗息鼓。青云更是避她犹如避马蜂窝一般。熹微暗自冷哼，定是定远侯府暗自谋划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敢昭于天下，莫不是……一个念头在脑中转瞬而过，却惊出她一身冷汗……莫不是，意图谋反！
“发什么愣呢？”秦三通缓缓步出马车，却见徒弟傻站在外，呆若木鸡，便没好气地骂道，“好好一聪明伶俐的丫头，怎的越来越傻？就说打铁家那金戈是个二愣子，你看看你，近墨者黑，现在是越发跟他傻愣到一块儿去了……”
一旁的李奕早已按捺不住，兀自偷笑起来。熹微赶紧扒上师傅的手臂，小声劝道：“师傅，现在出门在外，不比在吴城，您给我点面子啊。”
秦三通胡子一翘，眼珠一瞪，端出了长辈的架子，说话却压低了声音，到底照顾起熹微的面子：“你还知道害羞哪？我以为你都傻得找不着北了。”
“师傅……”
“秦先生，熹姑娘，一路辛苦，欢迎来到临安。”熟悉的声音萦绕在耳畔，一如既往的优雅，彬彬有礼。林修齐已来到两人面前，拱手作揖，恰到好处地打断师徒斗嘴。
熹微看着这皎皎出尘的少年，心中冷笑：虽说是敬而远之，但必要的寒暄礼貌，他也绝不会少，而这必要，只有一种情况，那便是秦三通在场的时候。
李奕也一改嬉笑颜色，换上一脸恭敬，侧身道：“容我恭迎两位下车。”
“不用，我自己来。”打开对方伸出的手，秦三通自己跳下了车。他虽身形矮小，却也算得灵活。
定远侯府早收到消息世子今日入城，已吩咐了轿子并拉行李车辆伺候。又行了半日，街北豁然开朗，独树一间豪宅。两个偌大的石狮蹲于两旁，三间兽头大门。定远侯府，贵为当朝第一亲贵侯门，家底丰厚已是常理，门第气派自是非凡。正门上有一匾，匾额上书“敕造定远侯府”六个大字，更彰显了豪宅主人地位尊贵超然。
然而，出了些状况。当一行人到了正门，正门紧闭，只有东西两角门敞着。轿夫本应在此退下，换上府内小厮，可现在接应，他们不得不面面相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待到守门人出来一看，世子仪驾正在自家门口被晾着，立时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出来请罪，磕了半天头都没想起要回去唤人。
林修齐端坐轿内，紧紧皱眉，甚是不悦，沉默良久，终沉声回道：“起来。”
直到李奕提醒，那守门老叟才又匆匆跑进门内招呼了府内人来接驾。不一会儿，正门砰然拉开，门内正景徐徐展现，其实并不是什么山水风光亭台楼阁，只是一条悠长不见底的青砖路，气派庄严得令人肃然起敬，不敢造次。一群华服之人鱼贯而出，因着他们穿着统一，才可依稀辨出是府内下人，任何一人单独列出，若只看他身上的上等绸缎，服饰精致，绝对会错认成出自小富之家。如此场面，让掩在轿帘中细细观察的熹微惊得咋舌。
而后，十来个干净的小厮，接过轿子抬起，从正门一路引入。轿子行至一处转角，又走了一箭之遥，便歇下落定。几个清秀的丫头走出来，为林修齐等人打起轿帘，迎他们出轿，再随他们一起步入中堂。
“两位舟车劳碌，先去厢房安顿休息，下午可否随我去看家母？”得到秦三通首肯后，林修齐便遣了仆人领老秦师徒下去休息。
待客人走后，李奕赶忙报告事宜，一刻不闲。定远侯林杰常年戍守边关要塞，主母林夫人又在多年前一病不起，如今林家真正当家做主，其实是侯府的年轻世子，年仅十五岁的林修齐。
皖豫蝗灾起了有一阵子，全国各地援助赈灾，定远侯府自然不能落了人后；江宁府衙文书罗钰已接到调令，出任吴城督职；越城地区参加明年春闱的学子都已打点完毕；入选明年秀女大选的临安佳丽也开始接受培训。
“在受训人选里加一位。”林修齐一语已出，换来李奕疑惑的眼神，好半天他才忆起来，“世子是说吴城沈大人之女？”
少年点头不语。
“还用把沈姑娘接到临安来受训吗？”李奕疑问道。自从离开吴城，他完全把沈家的事置诸脑后，以为不过是差遣三等仆人照应就可以的小事，不曾想世子对沈家的愧疚如此认真。
林修齐却眉目一横，“当然要。别忘了，沈云心如今户籍过继，进的可是我临安林家。将来若有了闪失，要担待的也是我林家。我们不能无谓冒险。”
李奕时常看不透眼前少年，明明未及弱冠却善弄权术，不论是成年人还是一个城池，皆可玩弄于股掌之中。然他也并非一味凉薄，时而表现出的上心之举，又令人刮目相看，譬如在驿站帮熹微打听消息，再譬如补偿沈云心之事。这个少年有他心思细腻的一面，可若是如此便轻易受他蒙蔽，下场一定惨淡，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换上饿狼的嘴脸，吃了你都未必会吐骨头……哎……
“你在想什么？”
“饿狼。”李奕脱口而出，旋即悔悟自己出神之甚，口不择言，“呃，我说我有点饿了……”
因他“饿狼”二字说得含糊，林修齐并未多做他想，只点头道：“从一早忙活到现在，是该饿了。你先去吃饭休息一会儿，下午把刚才说的几件事办了，探病之事青云陪我就行。”
“是。”李奕领命，正要退去，忽想起一事，复又折回，“还有一事……今年八月十五的宫宴，礼品已经备上送往京城。只是，宣义王那边又差人来问，今年世子可会出席。”
“不去。”林修齐扬眉，回得斩钉截铁。
“回复还是老规矩？”
“嗯，今年是真的要给母亲看病，能不能治好还得下午秦先生看过才知道。”林修齐轻呷一口龙井新茶，“新茶不错，给宫中送了吗？”
见李奕点头，他眼中有了笑意，扬起嘴角说道：“给宣义王和左元清多备两份送去，他们爱茶。”
“是。”
秦三通和熹微，在仆人的带领下，向西穿过两条抄手游廊，再七兜八转地过了一道拱门，才算进了后院，直把熹微唬得一愣一愣，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又过一个转角，西厢大院赫然映入眼帘。六间上房，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一概空空荡荡。
看着前方雕栏玉砌，熹微凑近秦三通窃声道：“师傅，这么多房间，只有咱们住吗？”
秦三通轻拍徒弟的脑袋，低声斥道：“没见过世面的丫头，难登大雅之堂。”
熹微捂着脑袋紧跟师傅，心中暗自唠叨，师傅不也是初次来到定远侯府吗，倒是一副对官宦之家甚为了解的模样，从前怎没听他说起过曾在哪个豪门世家做过大夫。忽又想起，秦三通以往对官府之人很是不屑，莫不是早年真和官宦之家有过节？想及此，她默默摇头，若真有什么过节，师傅又怎会答应救治定远侯夫人呢。
两人各自挑了房间，收拾停当后，秦三通把熹微招到身边，欲言又止，几次三番后终于开口：“丫头，如你所言，现在出门在外不比家里，以后说话做事，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万不可行差踏错。”
熹微一听，笑着保证：“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行一步路，不该听的不听，不该管的不管，绝不给人耻笑了去，绝不为师傅丢人。”
“为师倒不是这个意思……”秦三通叹了口气，早年耳闻目睹的贵胄间尔虞我诈之事历历在目，“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尤其是像定远侯府这样的豪门深府，其中的人心争斗之烈，不是我们平民所能想的。”
熹微听得七八成懂，平时读书也有阅过些王侯将相家的勾心斗角，只是这些在她看来，尽属官宦人家利欲熏心的无聊之举，她未曾经历，也无意牵扯其中。顺从地在心中自诫一番，丫头在面上宽慰起秦三通来：“看师傅把林家说得像龙潭虎穴似的，徒儿知道了，今后加倍小心就是了……”
话音未落，秦三通秦三通正声打断道：“错，不是像，林家正是龙潭虎穴，而最厉害的老虎现在还没苏醒。”
“师傅……”熹微不免疑虑，师傅与林家是否是旧识，可这时贸然提问，无疑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只得低眉顺目道，“徒儿谨记师傅教诲。”
“师傅，有件事徒儿放在心里很久了……”脑中一闪而过白衣款款的翩翩少年，那个新月如钩的夜晚，那场熊熊火焰的背后阴谋，熹微憋了很久，总忍不住想告诉秦三通。
“你只需记得替我保密，我便保证不会伤害你所在乎的东西，公书同是这样，吴城亦然。”……
那少年不屑地轻笑着说出的话语，紧紧攥在她的心头：我若保密，他便不伤害所有人；我若说出来，会不会逼得他狗急跳墙，师傅、书同，吴城会不会遭殃？可是，作为当事人之一，师傅理应知道真相……
思索再三，她决定先试探一下老秦的立场。
“师傅，你爱吴城吗？”
“这……臭丫头，什么爱不爱的……”秦三通一时发窘，不知如何回答，只一个劲地拍打熹微的肩头。被拍得生疼之余，她也没漏过老秦脸上微微泛红的羞涩——心中一紧，不回答正是最真实的回答。
“那……如果有人烧了你的医馆，你会怎么样？”看似无关的两个问题，却在她心中有着微妙的联系。
老秦拍桌怒起，“谁敢，老子跟他拼了！”
熹微听了一记冷颤，再不敢多言。她深知，医馆是老秦最珍视的东西，吴城和它未必有可比性，但是，吴城之内有那么多朝夕相处的百姓，其中无形的感情是无法衡量的。当初得知粮仓被烧，沈大人横死，她都怒不可遏，师傅这样的年纪，理应比他更通晓人情，又怎会置若罔闻？
可是面对林修齐，他身后是定远侯府的家世，而她和师傅，却什么也没有。如此以卵击石，轻举妄动，不可为，还得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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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美丽华贵之城：出自马可波罗哥哥的《马可·波罗游记》。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十一章 临安林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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