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九章 九命之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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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不舒坦的夜晚。
和李奕对弈，却输得彻底，本欲找秦三通聊天解闷，不想他老人家一上路就犯起了嗜睡的毛病，一早熄灯就寝了，熹微一把打开窗户，对着天上明灿灿的半个月亮干瞪眼——这才什么时刻啊，师傅就睡了！她无所事事，也睡不着，便半倚在窗前遥忆吴城。
爹爹已是好久不见，下次回来一定要告诉他，连赤子书生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她兀自失笑，五体投地许是夸张了，但李奕若见过其父本人，一定会拜倒。
小念杨水灵灵的模样也令人念想得紧，她这一路见到许多小孩，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念杨可爱美好。
“小念杨一定很想我，哈哈。”一想到送行那天念杨哭的稀里哗啦的样子，熹微只觉得窝心不已，“小念杨，你要听香浮姐的话，快点长大成男子汉，才能好好照顾她。”她仰首喃喃自语着肺腑之言，把月亮当作是那个弟弟般存在的孩子。
依稀地，有笛声传来，清脆悠扬，典雅雍容，如千百烛光点亮，在心头摇曳。熹微侧耳倾听，那乐声柔美缠绵，如有情人朝朝暮暮，宽厚圆润，又如痴心人不离不弃。她探首搜寻笛声的来源。月色如华，银泻而下，可窗外树木郁郁葱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唯独没有人影显现。笛声仍在继续，继续一个人的吹奏，一份情的痴缠。某一瞬间，熹微有种错觉，自己置身姑苏，却与万物浑然一体，融进那首曲子之中，成为旋律的一部分。她竟能真切地体会到不知名的人讲述的爱恋，韵味深长，久久不能忘怀。
突然，一人破门而入，口中大呼：“熹姑娘，你没事吧！”
下一刻，李奕不禁到抽一口凉气。就在他进入熹微房间的同时，另一个人也从打开的窗户翻了进来，而熹微听到声响回头，一时疏忽了对身后窗户的防备。此时，他所见到的，是一身耀眼的火红长袍，一把随意梳笼的张扬青丝，以及一双骨节分明修长大手。而那双手，正扣在熹微脖颈命脉处，钳制了她的行动。
“李奕？”对方见到自己，凤目中流露出惊讶，更毫不掩饰讽刺，“销声匿迹……原来却是早已另谋高就，呵，真令人始料不及。”
李奕扬眉，却无意理睬，只压低了声音问道：“这丫头乳臭未干，与你无冤无仇，你掳她作甚？”边说着边掩上房门，尽可能不惊动隔壁的秦三通。
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老秦睡眠一向很好，一旦入睡便是雷打不动，直到自己醒来。刚才为止发生的一切声响，对他毫无影响。
“哦？我说要掳走她了吗？”九命回之以挑眉，好笑地反问。
“你意不在她的话，又为何在她房顶上吹笛，现在又为何翻进她房间？你不是只喜欢徐娘吗，什么时候换了口味，对黄毛丫头感兴趣了？”李奕得理不饶人，咄咄逼人。
“哼。”九命嗤之以鼻。
“徐娘？林修齐今晚赴约的那个？”熹微一惊，八卦的脑袋里竟隐约琢磨出此事的来龙去脉，她赶紧告饶地解释道，“大侠，好汉，我和林修齐没关系，你抓错人了。放了我吧。”
想来熹微不得不怕，原本是陪师傅行医救人，可现在人还没救呢，自己却惹上一个陌生人，他谈笑风生，手指却毫不放松地掐在自己喉间，稍有动作便可索命。熹微还年轻，她不想死不能死不该死，她更不要莫名其妙做别人的冤魂。林修齐啊林修齐，你要害死我也。内心一番挣扎澎湃，最终又加深了排斥某人的定论。
“她说的是真的。”怕对方不信，李奕也认真地补上一句。
九命皱眉，细看了眼手里的女子，她虽眉目如画，清秀可人，却疏朗利落，少了些少女的柔情，说话大大咧咧，全无闺秀的淑媛之气，称其为小家碧玉都有点牵强。贵族男子很少会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子。
感觉到那双手有一丝犹豫，熹微眼疾手快地扒上九命，抬起他掐住自己的手，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啊！”
条件反射地，九命缩手，她赶紧向李奕逃去，身后的人欲拉她回来，手却在搭上其皓腕之时，被她甩开了。
李奕上前，一把将熹微拽向身后护住，刚欲出手，却听到对方的声音响起：“怎么？你不会是想跟我比武吧？”
九命并没有逃走的意思，反倒悠闲地把玩起手中玉器，摆明了恃强凌弱。武功高强就如此嚣张，李奕不禁心中暗骂他几百几千遍，可行动上始终奈何他不得。
“我的绿珠！”熹微一摸手腕，空空如也，再抬头，却见九命扬起的手中，正是那抹熟悉的墨绿，“还给我！”她欲上前去抢，李奕赶紧牢牢挡住，还不忘侧身防备九命来袭。
不料，九命也没有出手打斗的意思，他邪魅一笑，轻点一记，飞身退到了窗外，就此消失。
见此情景，熹微急不可遏，这人走了，自己的绿珠何时能要得回来？她趁李奕不备，一头撞开了他，冲到窗前：“还我绿珠！”
“小心……”说时迟那时快，九命出其不意地再次出现。他伸手捞过熹微出了窗户，迅雷不及掩耳。李奕箭步跨到窗前，两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一句话，余音绕梁，空自回响：
“子时之前，让林修齐亲自来找我，否则杀人灭口……”
素蝶向林飞，红花逐风散，花蝶俱不息，红素还相乱。
带着熹微飞到林中一处台榭后，九命将她随手扔到地上，不顾少女趴在地上后怕地深呼吸，他来回踱步焦急地等待，不时回望，通往台榭的道上空无一人，而后继续来回踱步，如此往复几次，熹微终于看不下去，出口打断道：“没那么快来，你能不能别晃悠了，我难受得快吐了。”
九命一怔，语塞。他也知林修齐知道此事需要时间，可还是禁不住焦急。
熹微爬到扶手旁坐下，才发现台榭竟是身处一方清泉之中，三面环水，唯一一条通道，正是九命不住张望的所在。泉中漂浮着片片红叶，让熹微想起吴城秦河里的花灯。花灯承载着众人的愿望，而这些红叶晕染开眼前男子的情思。
“那个……大侠，”熹微犹豫着开口，眼前的男子一脸焦灼，全然没有掳劫她时的邪魅镇定，“我的绿珠，能不能先还我？”
九命低头，端详手中那串精致的墨绿，无意与少女多纠缠，便扔还了给她。
熹微小心地接过，捧在手心里呵护地擦拭。见绿珠，有如见到公书同，想起书同，她心中泛起一股甜蜜，神情在不自觉间柔和了不少。
“这串东西对你如此重要？”话一出口，九命就后悔了。他不是好管闲事的人，更没兴趣打探一个黄毛丫头的隐私。可看到她对一串绿珠如此珍视，更为了它不惜置身险境，这种无畏，使他兴起了几分好奇。
“重要。”熹微直截了当。
半晌，沉默。
九命心生尴尬，自己怎么就问了这么个不是问题的问题，之后是死活不肯再问了。熹微看了他半天，没见下文，才后知后觉地领悟，对方问非所问尴尬，她答非所问更尴尬。学李奕那样摸摸鼻子，她只好继续说话，打破尴尬。
“定情信物。”
殊不知这话一出，两人之间气氛更加尴尬。九命原以为那是家传之宝一类的东西，谁知这丫头小小年纪竟语出惊人，如此一来，他若再好奇她的情事，岂不是唐突轻佻。熹微也觉得犯难，原本回答这种事给外人听已很奇怪，这四个字，还是她绞尽脑汁的结果。于是，两人唯有继续冷场。
时过一刻，通往台榭的路上依旧无人。九命随手翻转着玉笛，嘴里不说什么，眼中的焦灼却十分明显。
熹微不禁好笑，“别等了，林修齐不会来的。”
触上对方狐疑的眼神，她无奈地摇头，“都跟你说了，我和他没关系。”
“那绿珠是……”九命差点咬了自己舌头，今晚怎么这么多事，看来真是等急了，脑子不听使唤了。关心则乱，只要事关徐娘，哪怕一丁点都足以拨乱他的心弦。
“……”细思之下，熹微娓娓道来。她本不是扭捏之人，女儿节之后，她更不认为自己和公书同的感情见不得人，但诚如林修齐所言，公书同是春闱考生，需要顾及的很多，她应该为他考虑。如今，能对一个陌生人说出自己憋了好久的话，她甚感畅快，而作为一个平民，此次临安之行结束后，她就回吴城安度一生，应不会再与这个江湖中人扯上关系，只要隐去公书同的名字，权当一个两小无猜的情侣故事来讲，谁会将她这个无用无成粗陋胆小的丫头和有望成为状元的公书同联系在一起呢？
“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我说皇亲国戚的孩子怎会带着一个女子上路，中途又跑去赴另一个女子的约会，年纪轻轻，未免下流。”一席话说得熹微乐不可支，九命兀自继续道，“看你对绿珠如此在意，可见你对你心上人用情至深。”
熹微羞红了脸，不语默认。将心比心，他思及自己多年来对徐娘的痴情，不由对熹微多了两分好感。
“你不会真要到子时才放我回去吧，可是我现在有点困了，能不能现在带我回去？”熹微又耍起了自来熟的无赖功夫，一番交谈后，她相信九命不是嗜血无度的人，自己于他没有利害关系，他应该不至于杀她愤。更何况，她才以自己和公书同的事对他晓之以情，若没猜错，九命对徐娘的感情，应和自己有些相似。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杀了天涯沦落人，九命未免太不是人。
闻言，男子扬眉，帅气地转了一把手中的玉笛，“小丫头，我的确不会杀你，但也不会放了你无功而返。你不是说林修齐请你师傅治病吗，你丢了他怎么跟你师傅交待？咱们等着，他一定会来。”九命不是傻子，照先前李奕焦急的神情判断，这个丫头跟着他们，决不是学徒那么简单。
“你……”熹微只为自己先前的话痨行为悔不当初，“你没留地址，他怎么找来？”
“自有熟人领路。”
熟人？
熹微心念一动：“徐娘？”虽是疑问，语气却极其肯定。
“你不是个成年人吗？男子汉大丈夫，为见个女人，竟然利用小孩子，不丢人吗？”激将之法，无所不用其极，连恬着脸说自己是小孩，她都不觉过分。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大人教的和做的有多不一样了。成年人有成年人的考量，以教说教之词贯彻己身者，那叫顽固不化。”束成一束的齐腰青丝随风轻扬，九命风姿绰约，却是一脸不屑。
一席话说得熹微语塞，她知道自己辩不过眼前之人，索性自暴自弃地躺下，恨恨地说：“那我现在就睡了，您请便，慢慢等。”
见她孩子气的表现，九命轻笑摇头，他立得远了些，抽出玉笛，背对着她缓缓奏出一曲不知名的调调，轻缓柔和，丝丝滑入耳际，如安抚般熨帖人心。熹微渐渐舒展了赌气皱起的眉头，迷蒙地微睁开眼睛，却见那人修长高挑的背影，一袭火红长袍与玉笛上长长的红色流苏相得益彰，笛身的玉色在红色的包围下，显得格外清冷……
“你在驿站吹的曲子很好听，叫什么，再吹一遍吧，我想听……”意识朦胧间，拖着含糊不清的鼻音徐徐说完，她便合眼沉沉睡去，没有听到那人淡淡的三个字——长相守。
九命回身，脱了外衣为少女罩上。独立夜色之中，他轻叩玉笛，悠扬雍容的旋律响起，柔美地讲述那段十余年的独爱，不离不弃的岁月。
月光皎皎洒下，与清泉交相辉映着在水中红叶上泛起点点星光，又如千百烛火点亮，在心头摇曳。
无关天上月华如水，无关地上流水潺潺，红叶漂零。他瞑目细品刻骨铭心的爱恋，极尽痴缠，独守相思。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九章 九命之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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