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八章 南辕北辙（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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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娘来啦～～～”
不知从何处爆出一声长呼，原本来来往往的行人不约而同朝声源的方向涌动，将熹微他们也卡在其中，如顺水之舟般前进。
身边所有男性路人的眼神中都含有兴奋的期待，女性路人的脸色却是艳羡、嫉妒、鄙夷各有不同。徐娘似乎很有名，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可以激起一座城池子民的热情和激动。熹微好奇地往林修齐看去，他亦正随着人流向前：究竟是怎样的女人，可以让不可一世的林世子甘愿等她?
申时，忽有响乐奏起，空气中飘出阵阵异香。人群里惊呼连连。含香的暖风徐徐迎面拂来，伴随着的，是一队吹拉弹唱的靡靡乐阵，随后是两排娇媚可人的侍女摆驾，一干人皆身着红绡，步生莲花，轻舞飞扬。压轴而来的，是这场盛世烟华的唯一主角，传说中的徐娘。
八抬大辇的红木色泽新亮，质地浑厚，徐娘就这样端坐其中，由八位身形矫健的孔武男子烘托着，气质高华，不可一世。步辇周围装饰着薄如蝉翼的上等绢纱，显然，徐娘并不打算靠这几缎透明薄纱遮掩自己的美貌与娇躯，相反，它们更好地装点了她的别致风情。
傅粉如雪，胭脂轻点，细扫峨眉，本已是天生丽质的女人，尤善仪容，精雕细琢，俨然绝世尤物。
世上美女本来就有很多种，如香浮者，如小蛮者，如贾菀者……熹微不是没有见过美女，可因美女太过美丽而无言以对，这确实是第一次。一个女人，充分了解自己的优势，并将其发挥得淋漓尽致，金玉其外，无懈可击，美好无双。之于徐娘，一切溢美之词都显无力，除了看直了眼睛咽口水，熹微再无别的方法表达她的惊艳。
“一如既往的风骚啊！”已有路人轻声议论。
只这一句，令熹微生出些许狐疑。她遥望前方美丽的焦点人物，她高高在上，目不斜视地端坐在步辇内。尽管她美艳无双，尽管她穿着暴露了些，可如此风华绝代，气质出众，还不至于和“风骚”二字搭旮吧。
“那八个辇夫都跟她睡过吧……”
议论的话题越发露骨低俗。熹微皱眉，却也听出蛛丝马迹来。她略侧身，欲听更清晰些，却被身后一人狠劲拉出人群。怒目回视，竟是李奕，一个转念，熹微赶紧搭上他的手，任他拽着自己离开人群。彼时的李奕，早已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搜索这丫头良久，对于她如此合作的态度虽有讶异，却一时也顾不上许多，直拉着她带进路边茶店内。林修齐和青云早已在此小憩了。
“徐娘到底是什么人？”
熹微坐定，气不喘脸不红地开始打听。
气氛冷却，暗潮穿流。三个男子各自抿茶，神色犹豫，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回答。
“李奕，你说。”拉住一个最不怕得罪的，熹微逼问道。此话一出，另两人立刻恢复了一贯的神态自如。
李奕干咳一声，看向青云，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在此刻成了最好的保护罩，不说话有不说话的好处，至少这种场面没人会选择逼问他。
李奕再咳一声，看向林修齐，积石如玉，优雅从容，绝色美少年闲适饮茶，此处风光独好。无奈他实在没有心情，世子不肯说，他也逼不动他说。
为什么为难的总是我？干咳第三声，他终于开口，说些不宜大庭广众之下说，更不宜教给纯朴少女知道的东西。
“徐娘，乃天下第一富豪余生明媒正娶的妻子。”不等他娓娓道来，熹微迫不及待地道出心中惊讶：“有夫之妇？！”
首富的妻子居然红杏出墙，而且还堂而皇之到全天下都知道，那首富不就是天下第一绿帽子？
熹微拾起一枚茶盏随手把玩，“她是名门夫人，却和别的男人有染，而且还是很多个……她丈夫还知道……”口中喃喃念着，神态却是一派镇定，语气也冷静得犹如分析，只可惜了她所研究的是旖旎花边。
她啧啧摇头，在吴城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三人不置可否。
“你没说不是，那就说明是了。”熹微抓住李奕不放了。
后者不禁叫苦：“我才说了一句话，你就自己说这么多，我还能说什么？”
“如果我说错了……”熹微两手拖着腮帮子，一脸坏笑，“你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上流人，不该早就拍案而起，制止我的胡言乱语吗？”
“不得胡言乱语。”青云极度配合地开口，李奕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熹微一愣，对方冷山般的肃穆，难辨真假。却是李奕无奈地驳道：“开玩笑时麻烦换个表情。”
一直从旁不动声色的林修齐终于有了动静，他缓缓伸手，从熹微手中轻轻夺过杯盏，盖上自己的茶杯。
“小二，茶凉了，换一杯。再给这位姑娘来一杯凉茶。”声音不大不小，茶馆内的人却悉数听得清楚。
熹微扫了眼桌面，青云和李奕的茶都有杯盏盖着保温，可自己刚才却拿了林修齐的杯盏闲玩，以至于他的茶失了温。她发誓她不是故意的，这是意外的整蛊。
她尴尬着顾左右而言他：“我不用凉茶……”
“凉茶好啊，生津止渴，你说了那么多话，该渴了。”一句话堵得少女稍泛红云。看着林修齐毫无异样的恬淡神色，再回顾李奕正憋得很辛苦的笑容，她一定确定以及肯定，他是故意的。这个男子，从初见面起，就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羞辱她。
“嘿，来啦。”
小二端了盘子，乐呵呵地招呼过来，却在中途被一阵异香挡住了去路。红绡翩翩，银铃细作。异香由远及近，不等靠近，青云拍桌而起，一记掌风将那惹眼的红绡击退至三尺开外。
“来者何人！”他厉喝一声，念及身处茶馆，竭力压低了声音，殊不知让人听来更幽邃可怖。初见这种场面，熹微汗毛竖起，不寒而栗。
众人定睛一看，那身打扮竟是徐娘的伴驾丫头。两个红衣女子不曾想到受如此对待，但好在教养在身，两人对视一眼，复而盈盈一笑。原地立定后，她们齐齐作揖行礼。
“姑苏徐家侍婢夏月，冬雪。”
姑苏？徐家？
徐娘嫁给天下首富余生后，侍婢随她入了余家，不该自称余家吗？为何如今却仍自称徐家？难道，徐娘至今仍用本家姓，而不冠夫姓？
“我家小姐有请公子酉时三刻，盘门一聚，画舫同游吴门桥。”
小姐……是徐娘？
公子……又是谁？
熹微越听越迷茫。
“请回你家小姐，木双荣幸之至。”
从侍婢出现至今，林修齐手把那杯半凉的茶，面不改色，处变不惊。直到此刻，他才有了些许反应，侧首回眸看向那两个娇媚可人的红衣女子，清浅一笑，彬彬有礼。
甫见那白衣男子的玉面容颜，夏月冬雪皆为之怔忡不已。先前只看他侧坐的怡然之姿已惊为天人，不想正面更是美煞人也。如此白玉雪肤，琢玉天颜，即使卫玠再世，恐也会很容易便被比下去。如此妙人，难怪徐娘惊鸿一瞥间就无法释怀。自家小姐的眼光一向精准，这次涉猎之人，实属历年美男的最上之品。如此想着，两人又禁不住在林修齐身上流连，却并未留心到对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凉薄。直到青云毫无掩饰地投来敌意的眼神，两人明确感受到如鹰鷙般的沉毅狠戾，才讪然收回不规矩的目光。
到底是夏月年岁长些，更快清醒回来。她即刻作揖道：“那今晚酉时三刻，恭候大驾。”
冬雪也跟着作揖，临走了瞥到一直坐在一旁的熹微，便调笑着提醒道：“我家小姐只邀木公子一人前往，红颜知己还是回避得好。哈哈。”
待到两人消失了好一会儿，空气中暖暖的异香才消失殆尽。店内众茶客却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已有好事之徒在对着林修齐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想来话题左右不过是徐娘喜新厌旧，路人对“新宠”容貌身形的好奇与评价。
“不知所谓。”青云依然冷若冰山，话中却隐隐有些怒气。若不是世子示好在先，他早就挥剑结果了这两个对世子言行轻佻的丫头。
熹微轻轻凑到李奕身边，小声问道：“你家世子赴约，打什么鬼主意呢？莫不是传说中的美男计……”
青云一道斜眼扫来，如利刃将她的话头生生堵住。熹微赶紧捂嘴，以免当真见血封喉。
话分两头，却说公书同金戈一行人北上，马不停蹄，风尘仆仆。没几日便过了扬州。
扬州素来是人文荟萃之地，风物繁华之城，有众多的名胜古迹和雅致园林。无奈公书同一心上京，连“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的瘦西湖盛景亦无法挽留俊朗少年驻足，更别说“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夏夜赏月的情趣，公少爷已无心领略。
逗留一日后，公氏镖局的车队早早地出了扬州城门，走过边郊，欲在日落之前入淮安地界。
虽然阳关道上行人无几，可车队驾驶的速度却算不得迅疾。前后三辆马车，除去第一辆坐了公书同和金戈，余者则是被几箱书籍填得满满当当。公书同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和他那几箱宝贝文书一样弱不禁风，尽管他内心有男儿的热血刚毅，可随行的镖师侍者却不肯冒险。万一少爷长途跋涉之下有个三长两短，那他们此行就全完了。小心使得万年船。好在这位少爷不好风花雪月，此行没有太多逗留，故而行速虽慢，行程却并未落下多少。
马车内的公书同翻看了一阵《论语》，又撩开窗帘闲望路旁风景。
黄日暮水映空色，绿野晴风芳满洲。田野间阡陌交通，有江南水乡特有的润情水意。偶然发现道旁栽植的梧桐树已有落叶飘零，翻飞着卷入尘土，或飞向田野水泽之中。方觉知，秋意渐至。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公书同信口说道，却引来身边金戈的注意。他探头看向窗外，不意落日余晖藉由这一帘空隙洒进车内，正落在他精瘦的躯体之上，小麦色的肌肤被涂上一层金铜，分外惹眼照人。
“已近日暮……”少年皱眉，在余晖的映衬下，削尖的轮廓和生动的眉眼，甚是好看，光彩照人，“不行，我去驾马，加快行速，否则进淮安城时都该掌灯了。”
说着，他欲要夺帘而出，却被公书同一把拉住。
“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保护我上路只是个名头而已。你不用如此瞻前顾后，何苦真把自己当成我的镖师？”
看着对方笑得清朗，金戈反而不好意思，他嘿嘿笑着挠了挠脑袋，“毕竟当初答应过平叔要一路照顾好你……”
公书同无奈地摇头，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似乎永远单纯正直，连敷衍的心思都不曾有过。如此不染尘垢之人，邀他上京真的好吗？这般念头只一闪而过，他赶紧拂去，不愿再往坏处想。金戈其人，一辈子窝在无人问津的小城镇，对他是种埋没，李奕当初说得很对，金戈合该出去闯他一闯。京城，对于所有有志之士而言，都是最繁华最盛大的舞台。
金戈自己从未提过将来之事，在他简单的心眼里，随遇而安未为不可。如果可以，熹微到哪里，他就愿意到哪里。
拉过金戈坐回车内，公书同开始翻起自己的包裹。
“韩师傅受伤了不能跟我上京，车队只不过是缺了一个总镖头而已。其他能保护照顾我的镖师大有人在。当初是我执意要你跟我上京，那是有别的用意，可不是叫你来做这伺候人的事情。你若真过意不去，就权当自己是个总指挥，千万别做随侍，反倒令我过意不去。”
金戈听得明白，却一时无言以对。
“这个给你。”
他闻言回头，竟是一件素衣长衫。上一次穿长衫是多少年前的事，他已然记不清楚。书同此举，又是意欲何为？他一时犹豫，并未抬手去接。
公书同把衣袍塞了给他，解释道：“此番上京，三教九流之人想必会遇到不少。收拾的齐整些，给人印象总能和善规矩些。你说呢？”
金戈憨然点头，听话地换上了新衣。
不多时，车帘被从外掀起。林镖头探身说道：“少爷，咱们将要进淮安城了。今晚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就出发北去徐州。”
公书同和金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头同意。
即将入城时，车队加快了速度，赶上了淮安城门关闭前最后一批入城的时机。
淮安城门日落而闭，彼时，奔波劳碌的人们无暇顾及这一奇怪的举动。更没人知道，此刻淮安城北已聚集了大片流民蠢蠢欲动。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八章 南辕北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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